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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 对称与变奏
从美学原理来看,无对称则无和谐,过于对称则缺乏生机。美总是在对称和对称破缺之间寻求平衡点。表现在音乐和诗歌旋律发展总原则中,就是重复中有变化,变化中有重复。 我们将从两个方面来考察诗歌节奏的重复和变化。 一、不同节奏型的相互转换 〔一〕综合变奏式 在较长的诗歌里,同一种节奏往往难以适合诗情变化的需要。我们可以根据不同情绪选用不同的节奏型,把多个各具特点的节奏片断缀合成篇,片断内部保证了同一种节奏型的对称,片段之间的转换造成变奏。可称之为“综合变奏式”。例如: 《人生三部曲之人在老年》唐古拉山风语者
一条路, 〔导板〕 少年的时候会忍不住转过弯去, 〔以下为整齐对称式〕 看看那边的风景是否更加新奇; 中年的时候会问那些归来的人, 问问那边的风景是否依然美丽; 老年时既不会寻找也不会询问, 在他眼里到处都是美丽的风景。 一个人, 〔以下转开放型对称节奏〕 少年的时候 会看着她的眼睛, 在她的眼神中沉沦,在她的眼泪中遗恨; 中年的时候 会看她透的内心, 因她的虚伪而虚伪,因她的真诚而真诚; 老年的时候 会看到她的处境, 原谅她善变的诺言,理解她远去的背影。 回过头去, 〔以下转凸型对称节奏〕 一路上的是非、功过、真假、美丑 是那么分明; 回过头去, 却已分不清流萤和流星,分不清 路人和故人。 〔二〕三段式 在三阙体的词牌里,一般第三阙的节奏变化较大,与前面的节奏形成差异,诗情于此也往往一变。这是综合变奏式的一种特款。如: 《夜半乐》柳永 冻云黯淡天气,扁舟一叶,乘兴离江渚。 渡万壑千岩,越溪深处, 怒涛渐息,樵风乍起。更闻商旅相呼。片帆高举, 泛画益、翩翩过南浦。 望中酒旆闪闪,一簇烟村,数行霜树。 残日下、渔人鸣榔归去。 败荷零落,衰杨掩映。岸边两两三三,浣沙游女。 避行客,含羞笑相语。 到此因念,绣阁轻抛,浪萍难驻。〔此阙节奏变化较大,诗情也有变〕 叹后约丁宁竟何据! 惨离怀、空恨岁晚归期阻。 凝泪眼、杳杳神京路。 断鸿声远长天暮。 这种节奏变化的手法在新诗中十分常见,邹绛主编的《中国格律诗选》中就有很多诗篇都是此格。这种三段式大都为正反合的格局,例如: 《盼望》艾青 一个海员说, 他最喜欢的是起锚所激起的 那一片洁白的浪花…… 一个海员说, 最使他高新的是抛锚所发出的 那一阵铁链的喧哗…… 一个盼望出发 一个盼望到达 〔三〕对比式 有的双迭体的词牌,段落之间节奏有自由和格律的明显对比,这是综合变奏式的另一种特款。此式特别善于加强内容的色彩对比。如: 《清平乐·蒋桂战争》毛泽东 风云突变▲, 军阀重开战▲。 洒向人间都是怨▲, 一枕黄梁再现▲。 〔仄韵,跌宕起伏的自由节奏〕 红旗跃过汀江△, 〔换平韵,转轻快流畅整齐的节奏〕 直下龙岩上杭△。 收拾金瓯一片, 分田分地真忙△。 有的新诗作者深得此法的神韵,如孙武军的《回忆与思考》: 回忆: 我坐在 一尺高的小凳上面 紧抿着嘴 迭着一只小船 年轻的阿姨 走过来俯下了脸 我奶声奶气 真心地喊: 我要把船儿 送给小班 思考: 开始的美德在世界上确实最美 虽然你给人们的只有一只纸船 然而天真不会使世界达到完美 美德总收获在洒下血汗的心田 …… 〔全诗八节,下皆仿此〕 轻松美好的回忆用的是轻快活泼的自由节奏,深沉严峻的思考配上沉实稳健严谨的节奏,构成鲜明的对比。 二、同一种节奏型内部的发展变化 除了通过不同节奏型的转换来造成节奏的变化外,同一种节奏型内部还有很多种变化方式,试介绍一些常见的手法。 〔一〕、整齐对称式的节奏变化 新诗的音步主体有两字步和三字步,调整两种音步的位置,能够调剂节奏。 1、三字步位置的固定和错动 三字步位置固定者,往往有排比的气势,如: 案上|几拳‖不变的|奇石。 何如|天空‖善变的|浮云? 囊中|几粒‖有限的|红豆, 何如|云上‖无数的|繁星。 ——刘大白《旧梦之群·六十五》 错动三字步的位置,则能使节奏错落灵动,如: 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 这里|断不是‖美的|所在, 不如|让给‖丑恶来|开垦, 看他|造出个‖什么|世界。 ——闻一多《死水》 前者节奏特色鲜明统一,而语法结构缺乏变化;后者节奏跌宕多姿,语法富于变化,各有千秋。 2、两字步和三字步交替,可以有长短律的效果。例如: 你原是|一片‖无名的|树叶, 〔长短律〕 我原是|一条‖无名的|河川, 你偶然|飘落‖在我的|水面, 我把你|当作‖爱情的|小船。 ——牛泊《小船》 洁白|是故乡‖苇塘|摇曳的|芦花 〔短长律〕 洁白|是儿时‖邻家|小妹的|裙钗 洁白|是霜晨‖迷迷|蒙蒙的|思绪 洁白|是月夜‖清清|白白的|恋爱 ——卜白《生命无奈——个白癜风患者的诗》 3、诗行的整齐和音步的整齐不一定吻合,两者之间的分合,都可能造成变奏。 ① 音步整齐,诗行不整齐。如顾城的《幼芽》〔五步朗诵体〕: 寒风推送着混浊的波澜,波澜拥向歪斜的石岸。石缝中有一株淡绿的幼芽,顽强地展开了小小的叶瓣。 寒风|推送着‖混浊的|波澜, 〔四步〕波澜|拥向‖歪斜的|石岸。 〔四步〕石缝中|有一株‖淡绿的|幼芽,〔四步〕顽强地|展开了‖小小的|叶瓣。〔四步〕 ② 诗行整齐,音步不整齐。如唐古拉山风语者的《西行》: 走不出梦里那段情结,走不完风中这片原野。回回首又看见天山月,抬抬头只看见青藏雪。 走不出|梦里‖那段|情结,〔四步〕走不完|风中‖这片|原野。〔四步〕回回首|又看见|天山月, 〔三步〕抬抬头|只看见|青藏雪。 〔三步〕 4、上面的诗作中的不整齐缺乏规律,属于倾向自由的准格律体。如果能于不整齐之中造成对称,又有许多巧妙的章法,别有韵致。试举几式: ① 类收缩型节奏: 《竖琴》台湾 吴望尧 〔四步朗诵体〕 我的心|是只‖小小的|竖琴 〔四步十言〕 久久|没有‖人来|弹奏 〔四步八言〕 如今|拨出了‖幽美的|声音 〔四步十言〕 被你|一双‖纤纤的|手 〔四步八言〕 你切莫|把琴弦‖弹得|太重 〔四步十言〕 因为|弦丝‖已经|陈旧 〔四步八言〕 也不要|只管‖轻轻地|拨弄 〔四步十言〕 那将|撩起‖我的|忧愁 〔四步八言〕 此诗韵脚ABAB;很有规律地在每个奇数行多安排两个三字音步,使得诗行虽然都是四音步的,却没有单调之感;音步的自由与整饬巧妙地统一起来。 ② 类开放型节奏: 正自|黯然|低首 〔三步六言〕 忽见|陌上|花纤瘦 〔三步七言〕 顶着|白霜|清露 〔三步六言〕 自成|别样的|风流 〔三步七言〕 被春|遗弃|身后 〔三步六言〕 夏也|不与她|为偶 〔三步七言〕 她|小小的|心啊 〔三步六言〕 是否曾|装满|烦忧 〔三步七言〕 ——齐云《陌上花》 〔三步朗诵体〕 按:还可以依此原理营造类凸型节奏和类凹型节奏。 ③ 起承转合式: 《《走入一片森林》秋水涟滟〔三步朗诵体〕 走入|一片|森林 〔起〕 空气|清新|宜人 〔承〕 抖一抖|跋涉的|尘土〔转〕 甩掉|重重|郁闷 〔合〕 走入|一片|森林 燠热|顷刻|无寻 找一块|浓浓的|绿荫 顿时|骨清|气匀 走入一片森林 眼前溪水涔涔 掬一捧甜甜的甘露 喉咙清爽湿润 走入一片森林 小鸟到处鸣吟 听一听婉转的歌唱 快乐回到我心 走入一片森林 采片叶子珍存 闻一闻纯纯的绿意 心头永远如春 ④ 音步交叉对称式: 《《冬》齐云 在山与平原的交界我找到了风的巢穴我知道这重重山峦再也无法将它超越荒原上是白雪漫漫环顾四周孤孤单单在雪中我停下脚步静听风在山中盘旋 风在盘旋风声如诉风中有笑风里有哭 笑语是老者的咳嗽 哭声是那婴儿待哺 风声中我静静等候等候明月升上山头白雪在静静飘落与月光一起将我埋没 在山与|平原的|交界 〔三步〕我|找到了‖风的|巢穴 〔四步〕我知道|这重重|山峦 〔三步〕再也|无法‖将它|超越 〔四步〕荒原上|是白雪|漫漫 〔三步〕环顾|四周‖孤孤|单单 〔四步〕在雪中|我停下|脚步 〔三步〕静听|风在‖山中|盘旋 〔四步〕风在|盘旋‖风声|如诉 〔四步〕风中|有笑‖风里|有哭 〔四步〕笑语是|老者的|咳嗽 〔三步〕哭声|是那‖婴儿|待哺 〔四步〕风声中|我静静|等候 〔三步〕等候|明月‖升上|山头 〔四步〕白雪|在静静|飘落与 〔三步〕月光|一起‖将我|埋没 〔四步〕 此诗为整齐的八言诗,音步虽然不整齐,却交叉对称,另具韵律美。 5 、句式整齐,通过韵脚的疏密造成节奏感的变化。如欧阳炯《三字令》: 春欲尽,日迟迟△, 牡丹时△。 罗幌卷,翠帘垂△。 彩笺书,红粉泪,两心知△。 人不在,燕空归△, 负佳期△。 香烟落,枕函欹△。 日分明,花淡薄,惹相思△ 下面这首新诗,则显然是刻意安排疏密韵脚的范例: 《找寻》顾城 我在阔野上,在霜气中◆, 找寻春天,找寻新叶,找寻花丛◆。 当天大亮,冷雾散尽,◆ 我只找到,一滩败草,一袖寒风◆…… 〔二〕、参差对称式的变化 1、红线式。 以一种句型为红线贯穿首尾以保持节奏的重复,穿插其它长短句造成变化,我们可以称为“红线式”。 七言古风便是典型,它以七言为主,主要杂以三五九言吟咏句,相当于于同种节奏的扩充压缩,三字尾就是对称不变量,可也不完全排斥个别朗诵句。此体节奏如行云流水,伸缩自如,故又名歌行体。例如李白的《蜀道难》:噫吁戏,危呼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尔来四万八千岁,始与秦塞通人烟。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嵋巅。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又闻子规啼夜月,愁空山。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使人听此凋朱颜。……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所守或匪亲,……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侧身西望长咨嗟。 李季借鉴民歌信天游所写的《王贵与李香香》,就是歌行体式的吟咏型准格律体。试引用部分段落: 太阳出来遍地红,/革命带来了好光景。//崔二爷在时就像大黑天,/十有九家没吃穿。//穷人翻身赶跑崔二爷,/死羊湾变成活羊湾。//……吃一嘴黄连吃一嘴糖,/王贵娶了李香香。……十天半月有空了,/请假回来看香香。//看罢香香归队去,/香香送到沟底里。//沟湾里胶泥黄又多,/挖块胶泥捏咱两个;//捏一个你来捏一个我,/捏的就像活人脱。//摔碎了泥人再重和,/再捏一个你来再捏一个我;//哥哥身上有妹妹,/妹妹身上也有哥哥。//捏完了泥人叫哥哥,/再等几天你来看我。…… 《王贵与李香香》摆脱了两字一步的约束,以七言吟咏句为骨干,杂以其它长短吟咏句,长可达十几字,前面补充的各种吟咏句型例句绝大部分引自于此诗,可见其句法之灵活与丰富;它也不完全排斥朗诵句型,写作比较自由,可仍然保持了强烈鲜明统一的节奏特点。这种准格律体,是吟咏句型诗体中最富于表现力的体裁。 新诗里还有朗诵句式的歌行体,例如郭小川的《大风大浪》: 大水天来,/一泻万里。/浩浩荡荡,/势如卷席。/这长江,/是世界东方的奇迹;/江上的风,/好象万马奔驰;/江中的浪,/恰似群峰并起;/这大风大浪,/有陆地上罕见的雄姿。/哦……/长江虽大,/我们无所惧;/大风大浪,/吓不倒我们伟大的阶级。/“人类社会,/就是从大风大浪中/发展起来的”,/崭新世界,/就是从大风大浪中/昂然挺立。/我们,/我们,/还要在大风大浪中/搏斗终生,/战斗不息! 这首诗以两步朗诵句为主体节奏型贯穿首尾,穿插其它以朗诵句为主的长短句式造成节奏变化,其节奏镗镗嗒嗒,浩浩荡荡,如骏马奔腾,气势雄浑。再如: 《片刻》黑竹 背负|时间之|重壳|,奋力|跋涉 以片刻|光照|,拖延|永恒|沉默 内情|不容|泄漏|,倘若|死亡 也面含|娇羞|,语义|艰涩 无缘|清点|,那镜花|水月 双手|合十|,心事|低垂 用陨石|,把步子|垫高 迈出去|的人|,在空中 害怕|,按住|阵痛的|腕 猜测|,属于|自己的|暗 也和|其它人|一样|,终年 湿漉漉|,躲在|某处|困倦 却始终|,没有|风筝|飞得远 对峙|永不|缩小|,凌厉的|危岩 极乐的|形式|,是|世界的|方式 什么样|的人|,还容忍|清淡? 走到|另一端|,和过往|生命 挤作|一团|,提不|完的|问题 铺满|桌面|,你双手|托腮 朝两边|看,风吹|过来 绿色|漫过‖你的|身体 你说|:喜欢—— 这样的|蜕变 此诗以两步朗诵句为红线贯穿首尾,夹杂的其它短句也主要是三步朗诵句,所以读起来有一种伦巴舞步式的节奏氛围。 这种红线式可以说是一种节奏半格律体。 2、起承转合体:在四句一段体的第三句增加步数与前后形成对比,也可以造成起承转合的节奏格局。如词牌《卜算子》、《渔歌子》、《醉太平》、《巫山一段云》;曲牌《醉高歌》、《快乐三》等。以陆游《卜算子》为例: 驿外断桥边, 〔起〕 寂寞开无主。 〔承〕 已是黄昏独自愁,〔转〕 更着风和雨。 〔合〕 无意苦争春, 一任群芳妒。 零落成泥碾作尘, 中有香如故。 起承转合体是四句头歌曲里节奏发展最常用的手法,新诗中也常有类似格局。如萧三的《自题照片增柯老(仲平)》: 休看我|饱经‖风霜|模样, 〔起〕 一辈子|不失‖赤子|心肠。 〔承〕 这时代|称什么|老? ——老当|益壮! 〔转〕 来来来‖,我和你|大声|歌唱!〔合〕 3、改头和换尾 词牌段与段之间节奏往往稍加变化地重复。变化的形式以改头或换尾为主。试举几例双阙体词牌: 《水调歌头》苏轼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抵绮户,照无眠。〔改头〕 不应有恨,何事偏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水龙吟》辛弃疾〔换尾重复〕 渡江天马南来,几人真是经纶手? 长安父老,新亭风景,可怜依旧。 夷甫诸人,神州沉陆,几曾回首。 算平戎万里,功名本是,真儒事,君知否? 况有文章山斗,对桐阴满庭清昼。 当年堕地,而今试看,风云奔走。 绿野风烟,平泉草木,东山歌酒。 待他年整顿乾坤事了,为先生寿。〔换尾〕 这种节奏发展的手法也被新诗作者沿袭了。最早的例子可能是徐志摩的诗作: 《偶然》徐志摩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讶异, 更无须欢喜—— 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改头〕 你记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4、更灵活的变化方式 参差对称式过于强调对称是不妥当的,流于呆滞,二则容易句型雷同,难以摆脱重言复唱的束缚。除了改头换尾的变化方式外,还可以有更加灵活的方式,只要各个对称片断具有鲜明的而且相似节奏氛围就已经足够了,前面郭小川的《西去阳关》和下节齐云的《梦游》就是好的例子。又如我曾经有一首习作: 《黑眉——唯美一景》 抖动乌黑的翅膀 划入黄昏 忽悠 忽悠 颤 晚霞在天际燃烧 一会儿红 一会儿碧 一会儿紫 一会儿兰 渐渐地 渐渐地 暗 寻不到归巢了吗,暮鸦 忽而向东 忽而向西 忽而向北 忽而向南 慢慢地 慢慢地 旋 这首诗各段许多句子并不完全对称,不仅仅是改头换尾,可是收缩节奏的特点强烈地贯穿于首位,全诗有统一的节奏氛围。类似的结构可以让格律和自由更有机地结合起来,不但加强了形式的表现力,也给写作留下了较大的自由空间。 三、关于吟咏句和朗诵句的转换 吟咏句和朗诵句是节奏风格差异很大的两种句型,在古典诗歌里非常注意它们的组合关系。 在整齐对称式的古体里,两者是泾渭分明,根本互不杂用,四六言诗不允许写三字尾,五七言诗不允许写一四逗和一六逗朗诵句,只有长短句的宋词元曲里,两种句型才可以相互混用。 新诗写作中,大家不怎么注意这种规则,在整齐对称式里两类句型杂用,往往影响节奏的和谐。毛翰的《我的恋人在远方》比较有典型意义:
我的|恋人|在远方 〔吟咏句〕 在一个|幽静的|小村庄 〔吟咏句〕 有一年|秋天|枫叶红 〔吟咏句〕 她作了|别人/家的|新娘〔朗诵句〕 从此我|怕见‖天边的|月〔吟咏句〕 怕见|流泪的|红烛光 〔吟咏句〕 高山|流水|天然调 〔吟咏句〕 如今|都僵在|琴弦上 〔吟咏句〕 也曾|让鸽子|捎过信 〔吟咏句〕 问起过|那束|夜来香 〔吟咏句〕 夜来香|至今|无消息 〔吟咏句〕 鸽子|也不知‖流落|何方〔朗诵句〕 这首诗歌富于民族色彩,声情并茂,只不过全诗以吟咏句为主体,却在每段之末很突兀地变成朗诵句,听上去很不和谐。如果改成吟咏句〔如“鸽子|也不知|流落|到何方”之类〕,就锦上添花了。 为什么在音步整齐的诗体里不能随意转换句型,而在长短句里却无妨呢?道理也很简单,前者形成了节奏整齐划一的期望值,期望值冷不丁被打破,自然感到不和谐;而长短句就根本不会形成期望值。这正如一直是句句押韵的诗体,到本该押韵的段末突然不押了,自然感到不舒服;如果本来就不押韵或者押韵随意,就不会有这种失落感。 整齐对称式也不是完全不可以两种句型杂用,只要能够让人感觉到有规律可循就行。下面几种错落方式就很和谐: 1、在奇偶行里两种句型交叉对称: 长长的|路上|人们|来往着 〔吟咏句〕 这一个|冬天|在冰里|度过 〔朗诵句〕 没有人|看见|水的|兰颜色 〔吟咏句〕 这一条|冰河|带走了|日月 〔朗诵句〕 ——林庚《冰河》 2、四句头的第三句改变句型,造成起承转合的格。如: 《彩笔新题·一》齐云 从你|脸上‖升起的|羞涩的|红晕 〔朗诵句〕, 我|看清了‖你云霞|翻腾的|心灵! 〔朗诵句〕 请你呵‖,用一片|红晕|醉倒我, 〔吟咏句〕 醉倒我|在这|生命‖最亮的|夜色。 〔朗诵句〕 从你|眼中‖溢出的|离别的|泪珠, 〔朗诵句〕 你|看清了‖我细雨|纷飞的|去途? 〔朗诵句〕 请你呵‖,用一滴|泪珠|淹没我, 〔吟咏句〕 淹没我|在这|黎明‖最暗的|时刻。 〔朗诵句〕 3、 整段改换句型,形成对比,相当于综合变奏式,也很和谐,如: 《别》沉紫曼 我是|轻轻‖悄悄地|到来, 〔此段为朗诵体〕 象水面|飘过‖一叶|浮萍; 我又|轻轻‖悄悄地|离开, 象林中|吹过‖一阵|清风。 你爱|想起我‖就想起|我, 〔此段变奏为吟咏体〕 象想起|一颗‖夏夜的|星; 你爱|忘了我‖就忘了|我, 象忘了|一个‖春天的|梦。 4、一般来说,非韵脚句〔或奇行〕偶尔出格作为铺垫或过渡,不和谐感较小,韵脚句比较重要,段末最为紧要,此处最好不要出格。 闻一多的《也许──葬歌》综合运用了上述方式,两种句型的搭配就非常和谐: 也许|你真是‖哭得|太累, 〔朗诵句〕 也许‖,也许|你要|睡一睡, 〔吟咏句〕 那么叫|夜鹰‖不要|咳嗽, 〔朗诵句〕 蛙|不要号‖,蝙蝠|不要飞, 〔吟咏句〕〔此段交叉对称〕 不许|阳光‖拨你的|眼帘, 〔朗诵句〕〔非韵脚句作铺垫〕 不许|清风‖刷上|你的眉, 〔吟咏句〕 无论谁|都不能|惊醒你, 〔吟咏句〕 撑一伞|松荫‖庇护你|睡, 〔吟咏句〕 也许|你听这‖蚯蚓|翻泥, 〔朗诵句〕〔整段变奏〕 听这|小草的‖根须|吸水, 〔朗诵句〕 也许|你听‖这般的|音乐 〔朗诵句〕 比那|咒骂的‖人声|更美; 〔朗诵句〕
那么|你先把‖眼皮|闭紧, 〔朗诵句〕〔非韵脚句作过渡〕 我就|让你睡‖,我|让你睡, 〔吟咏句〕 我把|黄土‖轻轻|盖着你, 〔吟咏句〕 我叫|纸钱儿‖缓缓的|飞。 〔吟咏句〕 总之,吟咏句和朗诵句的转换尽量要做到有规律可寻,方不至于节奏转换突兀。 第七节 论新诗分行
西洋诗喜欢分行,而一行大都是一韵,一行可以是一句,也可以是两句甚至多句,这种结构与我国古典诗歌相类似。 我国古典诗歌的句型固定,韵式严整,所以不分行并不影响诗歌吟咏中的节奏美。而新诗句型杂乱,又不怎么注重押韵的规律,所以分行成了营筑节奏美的重要手段。 诗句、诗行和韵之间节奏感最大的区别就是停顿的长短。韵的停顿最长,诗行次之,句最短。如果用标点来比拟的话,韵是句号,行是分号,句是顿号。 新诗巧妙地分割诗行,可以对诗歌的节奏产生积极的影响。现将最常见的形式予以分析: 1、营筑整齐对称式节奏型 利用分行可以把长短句整合合成整齐对称式。例如:
小时候|我总|爱看‖夏日的|晴空, 〔五步〕 把它|当作是‖一幅|自然的|地点: 〔五步〕 蓝的|一片|是大洋‖,白云|一朵朵, 〔两个短句共五步〕〕 大的|是洲‖,小的是|岛屿|在海中; 〔两个短句共五步〕〕 ——卞之琳《望……》 2、营筑参差对称性节奏型 有许多参差对称性节奏,同样是利用分行整合而成的,例如: 《梦游》齐云 静静,静静,静静地走着 像潜流在冰下涌动 轻轻,轻轻,轻轻地梦着 像微尘飞在空中 真的,真的,我们只是微尘 想去天空飞舞 却被生养的厚土,像磁铁般 紧紧地吸附 我们走过的地方 灯火阑珊 太亮的光,会将 我们惊散 适合梦游人的,只有这 牢笼般黑暗 光明中的人啊,请不要 对黑暗评判 握着你冰凉的小手,像握着 整个寒冬 吻着你苍白的面颊,像吻着 苍凉人生 静静,静静,静静地梦游 细雨织愁 轻轻,轻轻,轻轻地梦幻 一晌贪欢 这首诗歌诗意婉转缠绵,所以作者是按收缩型节奏分的行;如果需要的话,它完全可以重新组合成开放型、凸型、凹型或整齐对称式节奏。试调整成开放型节奏: 静静, 静静, 静静地走着 像潜流在冰下涌动 轻轻, 轻轻, 轻轻地梦着 像微尘飞在空中 …… 〔余可类推〕 3、诗行对节奏的调整作用,促使某些诗歌的节奏具有双重性。 ① 外部整齐式,内藏开放式。如: 《重访杜甫草堂》流沙河 八九树梅花,陪伴着你那小堂低舍, 二三声啼鸟,问候着我这锦城归客。 二十年远别,你依然炯炯目光直射, 恨透了奸贼,销磨掉铮铮英雄豪杰。 实践春风起,落纷纷虚假诗花萎谢, 千古常照夜,光皎皎诚恳诗心如月。 何必学作诗。倒不如老实学你做人, 真情吟一句,也胜过谀词谎话千册。 从句的角度看,这首诗是典型的开放节奏,却排列成了各行整齐的节奏。整齐节奏是外在的,开放节奏是内在的。 ② 外部整齐,内藏凸型。如: 《题华清池照片赠内》流沙河 一池清清水,一带曲曲廊, 晚风送我荷叶香,华清池上。 池内荷花好,池边好女郎, 偶然相逢话语长,立尽残阳。 可笑杨贵妃,可悲唐明皇, 七夕赌咒永成双,原是梦想。 池水依然清,池荷依然放, 真情不怕九秋霜,愿你勿忘。 这首诗内部隐藏着凸型节奏。试分析一段: 一池清清水, 一带曲曲廊, 晚风送我荷叶香, 华清池上。 〔余同上〕 除了这两种,还有外部整齐,内藏收缩型、凹型、错落型的体裁,这里就不例举了。 对于这种具有双重性的诗体,我们可以根据需要调整节奏。例如下面的诗: 两条绳绳,一根棒棒 便是我全部的家当 离乡背井,爬坡上坎 我一颗汗水摔八瓣 不管远近,不管轻重 怕就怕没事肩头空 你出工钱,我跟你走 最好是出价莫太抠 …… ——《重庆“棒棒”》万龙生 此诗原来排列成了整齐对称式,若排成开放节奏则更能体现原诗豪迈的气势: 两条绳绳, 一根棒棒 便是我全部的家当 离乡背井, 爬坡上坎 我一颗汗水摔八瓣 不管远近, 不管轻重 怕就怕没事肩头空 你出工钱, 我跟你走 最好是出价莫太抠 ……〔下仿此〕 恰当的诗行调整,是可以极大地增添诗歌的魅力的。再如: 《平静的水》 唐古拉山风语者 不平和怨气就象水坝上看起来非常平静的水。 任你泛舟,任你垂钓,任你嬉戏,任你欢笑。 如果没有及时地疏通和排泄它就会越积越高。 越积越高,越积越高,越积越高,越积越高…… 这首诗排成整齐的节奏,就显得呆滞而气弱。如果改排成阶梯诗诗歌: 不平和怨气就象水坝上看起来非常平静的水。 任你泛舟, 任你垂钓, 任你嬉戏, 任你欢笑。 如果没有及时地疏通和排泄它就会越积越高。 越积越高, 越积越高, 越积越高, 越积越高…… 重排以后,正如作者自己所感受到的:“在形式上突出了诗中最关键的两句,象水一样连绵不绝。” 另外,所谓开放和收缩的气势是靠句子〔行〕长度的对比来体现的,如果长度太接近,就缺乏气势;适当拉宽距离,开放或者收缩的气势就剧增了。如这样的诗篇: 一个人,少年的时候会看着她的眼睛, 在她的眼神中沉沦,在她的眼泪中遗恨; 中年的时候会看她透的内心, 因她的虚伪而虚伪,因她的真诚而真诚; 老年的时候会看到她的处境, 原谅她善变的诺言,理解她远去的背影。 ——唐古拉山风语者 《人生三部曲之人在老年》 此诗已有开放节奏的雏形,试作如下的调整,开放的气势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一个人, 少年的时候 会看着她的眼睛, 在她的眼神中沉沦,在她的眼泪中遗恨; 中年的时候 会看她透的内心, 因她的虚伪而虚伪,因她的真诚而真诚; 老年的时候 会看到她的处境, 原谅她善变的诺言,理解她远去的背影。 通过整合长短诗行所形成的节奏型,与单纯长短句自然形成的节奏型两相比较,前者缺乏真实的句子长短对比,故所谓“开放”“收缩”“整齐”之类的气势就不如后者。古典诗歌即使不分行也不影响音乐美,根本原因就在这里。所以我们对于新诗节奏的处理,不可过分依赖诗行的调整,应当在诗句的长短上下更多的功夫。 总之,我们巧妙地运用句、行和韵进行组合,就可以得心应手构筑各式各样的节奏型,以满足内容的需要。 营建参差对称式的节奏型,还要掌握两个原则: 其一,应当具备鲜明强烈的节奏特色,其中开放节奏和收缩节奏是各种节奏的基础。胡乱写几个长短诗行,然后不断套用同一格局,是不可能有什么音乐美的。 其二,记忆力有限,节奏模型的篇幅必须有“度”;篇幅太长,就很难被听觉辨识。必须是听觉能感受出某种吞吐伸缩的节奏氛围贯穿于全诗,这才谈得上节奏美感。 节奏格律体的节奏变化是非常丰富的,上面只是一些举要。我们只要掌握“重复”和“变化”相互渗透的原则,就可以创造更多的变化方式,使得格律体更加丰富多姿。 此外,元曲散曲里有一种套曲,由若干曲牌连缀而成,各曲牌之间的节奏氛围可以是微殊,也可以是迥别,这种结构在极自由的新诗中也很难见到,可谓发挥了节奏自由体的极致了。它们节奏变化自由而节奏整体感仍然极强,这是值得新诗作者深入探讨的课题。 第三章 旋律
第一节 平仄和旋律
旋律是音乐三大要素之二,旋律美在诗歌音乐美中的地位,决不亚于旋律之于音乐。 音乐的旋律概念有广义狭义之分。广义旋律,也就是曲调,它包含“音调”、“节奏”、“曲调线”和“调式”四个要素。狭义的旋律则主要指由音高起伏构成的“曲调线”。 诗歌的音乐美也同样包含四个要素:“声调”、“节奏”、“语调线”和“韵式”。二者不但名称一一对应,而且而且四要素在旋律中的地位、作用、发展变化的规律等等也极其相似;尤其是在歌曲创作里,二者更有血肉的联系;甚至可以说,歌曲的曲调线就是对歌词声调线的模仿和夸张〔详见附录三《平仄理论的误区》〕。 诗歌的旋律美当然也是由音高的升降起伏形成的,而汉语独特的声调系统的第一要素也正是音高;当汉诗语言的声调和语调的高低起伏所形成的语调线与一定的节奏和韵式相结合时,就形成了汉诗特有的强烈的旋律美。 一首好的曲调,必须是连贯的、流畅的。连贯与流畅是曲调形成的基本要求。 一首优美的诗歌的语调线,也必须连贯和流畅。要做到这一点,首先要文从字顺,其次,合理安排声调也很重要。 沉约的“回忌声病”,就是合理安排诗句声调促使语调线连贯流畅的一门学问。唐代近体律诗和宋词元曲格律都是它的产物。 首先,要将诗句律化,构成律句;简而言之;平仄音步交替构成律句,平仄音步杂陈构成拗句;律句组成律体诗〔包括近体诗、宋词元曲〕,拗句组成拗体诗。然后,各种律句按照一定的规律进行组合。 律体诗和拗体诗具有不同的旋律风格。周振甫对此作了精当的概括:律体诗“流美婉转”,拗体诗“刚健沉着”(注)。 古代声调分为平上出入四声,其中平调为平声,上出入为仄声;平声上扬,仄声下抑。平仄音步递换,声调线就能波浪式前进,波形圆转,这就是流美婉转的实质。平声或是仄声音步连用,声调线会频繁向上或向下冲刺,波形硬挺,自然会有刚健沉着的旋律效果。 元代平声分为了阴平阳平,入声分派到其它三声中去了。现代汉语只有个别方言还保留了入声。普通话沿袭了元四声,阴平为高平调55,阳平为中声调35,平声都上扬到最高度5;上声在句中大部分情况下变调为21〔只有单念或在句末时才为低降升214〕,去声为全降调51,仄声都下抑到最低度1。平声上扬、仄声下抑的特点依然没有改变,故律体诗和拗体诗的旋律风格在现代普通话里被保存了下来。 新诗的律化,理所当然地以普通话的平仄为标准。
注:周振甫《诗词例话》中国青年出版社,1980年11月,第344页—347页。 符号说明:“○”表平声,“●”表仄声,“○”表轻声被视为平声,“●”表轻声被视为仄声,“◆”表上声〔其相邻的仄声为去声,不另标记〕,“⊙”表平仄不拘, “△”表平韵,“▲”表仄韵。 第二节 古诗的句法
一、律句和拗句 〔一〕律句 古人对近体律句平仄有两句简化的口诀: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此规定是很合乎语音学和韵律学的规律〔详见附录三《平仄理论中的误区》〕。更准确更普适的说法应当是:步尾平仄必交替,步头平仄宜交替。本文将全部采用这种简化模式分析格律。 以七言律句为例,它的通用模式是: ⊙平|⊙仄|⊙平|⊙ ⊙仄|⊙平|⊙仄|⊙ 〔二〕拗句 平仄不能间出的句子被称为拗句。拗句不一定是拗口的句子,欲使拗句不拗口,也有一些简易的法度。 1、单拗句 两个步尾同平或同仄的音步连在一起,诗家称之为“单拗”,其模式为: ⊙平|⊙平 ⊙仄|⊙仄 2、双拗句 两个单拗连在一起就可称之为“双拗”,其模式为: ⊙平|⊙平|⊙平 ⊙仄|⊙仄|⊙仄 避免了双拗就能不拗口。 如果步尾同平或同仄,还有如下建议性法度: 1、不宜雷同的声调过多地重复,如:阴阴阴阴……,阳阳阳阳……,上上上上……,去去去去…… 2、步尾同仄时,宜上去递换: ⊙上|⊙去 ⊙去|⊙上 3、步尾同平时,宜阴阳递换: ⊙阴|⊙阳 ⊙阳|⊙阴 这些法度也适应于步头。 〔三〕通用法度 如果我们不求刻意地写作律式体或拗式体诗歌,而只求诗句声调和谐,则可以更简单地归纳为一条法度:步尾不宜连续三个平声或三个仄声即可。
二、长律句的平仄 平仄间出对短句来说比较容易,句式太长就有些困难。古典格律对长句的律化,就有三种方式: 〔一〕全律句 自始至终步尾平仄递换的长句,可称为全律句。如: 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蒋捷《虞美人·听雨》〕 〔二〕逗律句 有些逗式长句里,就每一逗而言,是律式逗;两逗衔接处会出现单拗。可称之为“逗律句”。例如: 动|院落●|清秋○‖新凉○|如水●。〔赵长卿《瑞鹤仙》〕 〔三〕尾律句 有些逗式长句里,前逗拗化,而后逗律化,可称之为“尾律句”。 古典格律平仄规定句首宽而句尾严,韵尾最严,离韵脚越远就越不讲究。 近体诗已开其端,下句不能出格,上句比较宽松,甚至接连五、六个仄声都无妨。如: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崔颢《七律·黄鹤楼》〕 ○●|●●|●●|●,●○|○●|○○|○ 宋词里有很多逗式长句的第一逗为拗式,第二逗为律式,是典型的尾律句,如: 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苏轼《浪淘沙》〕 曲律大量运用句首衬,句首衬不讲究平仄,这样就更容易形成尾律句。如: 〔寡人○|亲捧●|一盏●儿|〕玉露●|春寒○。 〔白仁甫《梧桐雨》〕 古代格律特别注重句尾是有道理的。《语言学概论》指出:“全句声音的高低变化又叫句调,是语调的主干。它或升、或降、或曲折,贯穿在整个句子之中,并且往往明显地表现在句子的末尾。”〔注〕由此可知句子末尾是句调最重要的部位,而句调是诗歌旋律的灵魂,格律的宽严肯定与此有关。 新诗句式往往比古诗长,我们完全可以借鉴上述三种方式灵活地调配新诗长句的平仄。 注:高明凯、王石安《语言学概论》第70页 第六节 古诗的篇法
诗歌的旋律和音乐旋律一样,是需要发展的。在讨论其规律之前,我们先读一首诗:
《芣苢》〔《诗经》国风·周南〕 采采芣苢,薄言采之。 采采芣苢,薄言有之。 采采芣苢,薄言掇之。 采采芣苢,薄言捋之。 采采芣苢,薄言袺之。 采采芣苢,薄言襭之。 这首重言复唱的诗经名篇,全诗十二句,仅仅变换了六个字,却以单纯醇美的音乐美感和浓郁的抒情色彩感染了古今读者。方玉润评论它说:“读者试平心静气,涵咏其诗,恍听田家妇女,三三五五,于平原旷野,风和日丽中群歌互答,余音袅袅,若远若近,忽断忽续,不知其情之何以移而神之何以旷。”〔方玉润《诗经原始》〕 为什么这貌似简单的重言复唱能产生如此浓郁醇厚的音乐美感和抒情魅力呢?究其原因之一,就是重言复唱符合音乐旋律发展的基本原则:节奏的变化重复和音高的变化重复。 任何一首乐曲,都有一个主旋律乐句,不断将主旋律乐句的音调线重复变化地贯穿首尾,就能造成整个乐曲旋律的一体感。显然,重言复唱里首句的声调线就起到了诗歌主旋律的作用。 重言复唱虽有如此强的表现力,但手法单一,不可外推。古人逐步摸索创造了“不重复字面只重复声调的重言复唱”手法,近体诗的“粘对”就是其中一种。 一、近体诗平仄篇法 现在我想换一个角度来解说近体格律。 近体诗的平仄法度有三种规定,诗句入律和粘对。我们在前言里已经提到,平和仄实际上是一种对偶对称,诗句的入律和粘对都是对偶对称原理的应用。 〔一〕诗句律化 律句内部平仄音步交替,实际上是音步平仄对偶对称式的递推,下面就是平仄递推的律式链模式: ⊙平|⊙仄|⊙平|⊙仄…… 在这个律式链上可以截取出所有律句出来。 以七言诗的句型为例,在律式链里可以截出四种句式: A式,平起仄收式:⊙平|⊙仄|⊙平|仄〔按:第二字为“起”〕 B式,平起平收式:⊙平|⊙仄|⊙平|平 C式,仄起仄收式:⊙仄|⊙平|⊙仄|仄 D式,仄起平收式:⊙仄|⊙平|⊙仄|平 〔二〕对 “对”指一联之内,上下句平仄必须相对,实际上是以句为单位步尾平仄对偶对称。以七律的一联为例: ⊙平|⊙仄|⊙平|⊙, ↓ ↓ ↓ ⊙仄|⊙平|⊙仄|平。 〔三〕粘 “粘”字的本意是指下联首句的第二字与上联下句第二字平仄相同,好象“粘”在一起了。其实,所谓“粘”,是以韵为单位的对偶对称,即它要求两联之间步尾平仄相对,唯句脚除外〔按:在律句的构成模式“⊙平|⊙仄|⊙平|⊙”里,句脚本来就是可平可仄的,所以句脚平仄相同并不违背对偶对称的原则〕。以七律的一联为例: ⊙平|⊙仄|⊙平|仄, ⊙仄|⊙平|⊙仄|平〔韵〕; ↓ ↓ ↓ ↓ ↓ ↓ ⊙仄|⊙平|⊙仄|仄, ⊙平|⊙仄|⊙平|平〔韵〕; 所以,确切地说,“粘对”中的“对”,是指“句对”〔或称“横对”〕;而“粘”则是指“韵对”〔或称竖对〕。又每一句的第二字〔起〕基本能决定此句的平仄格式,故粘对的规定可简化为两句口诀:粘对只看“起”,横对竖也对。 下面是七律“平起式”粘对示意图〔余可类推〕: ↓ ←————————→↓ ⊙平|⊙仄|⊙平|仄, ⊙仄|⊙平|⊙仄|平〔韵〕; A式、D式 ↓ ←————————→↓ ⊙仄|⊙平|⊙仄|仄, ⊙平|⊙仄|⊙平|平〔韵〕; C式、B式 ↓ ←————————→↓ ⊙平|⊙仄|⊙平|仄, ⊙仄|⊙平|⊙仄|平〔韵〕; A式、D式 ↓ ←————————→↓ ⊙仄|⊙平|⊙仄|仄, ⊙平|⊙仄|⊙平|平〔韵〕。 C式、B式 《客至 》杜甫 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见●|群鸥○|日日●|来。△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盘飧○|市远●|无兼○|味●,樽酒●|家贫○|只旧●|醅。△ 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余○|杯。△ “粘对”利用对偶对称手法发展旋律,能在短短四句之内极尽声调线变化重复之能事,所以绝句体成了近体诗歌中成就最高的诗体。 二、宋词元曲的平仄篇法 对偶对称不是唯一的发展旋律的手法。在和宋词元曲和部分唐代律式古风里,还运用平移对称〔即原样重复〕的手法来发展旋律,平移对称法更加贴近于重言复唱。概括起来,主要有三种方式: 1、以一句的平仄格式为基本旋律,原样重复,或略加变化地重复,其变化方式也如同作曲一样,多为改头重复或换尾重复。如: 《贝宫夫人》李贺〔句句押韵体〕 丁丁○|海女●|弄金○|环△,〔主旋律〕 雀钗○|翘揭●|双翅●|关△。〔唯此句平仄稍有变化〕 六宫○|不语●|一生○|闲△, 高悬○|银牓●|照青○|山△。 长眉○|凝绿●|几千○|年△, 清凉○|堪老●|镜中○|鸾△。 秋肌○|稍觉●|玉衣○|寒△, 空光○|贴妥●|水如○|天△。 按:号称唐代“鬼才”的李贺很特别,他一生极少写近体,却写了大量“律式古风”,尤其爱写这种“平移对称”式的律式古风。其旋律如泉泻涧,如珠走盘,别具一种浓郁醇美的抒情格调。在音乐创作中,有一种“围绕型”旋律,它是“围绕一、二个基音上下旋转的,它多次地肯定一种声调,音乐的动力不强,具有抒情性的特点。”〔注〕李贺可以说是深得“围绕型”旋律发展方式的神髓。 宋词里也常见,如: 《醉太平·闺情》刘过 情高|意真,〔主旋律〕起 ○○|●△ 眉长|鬓青。〔重复〕承 ○○|仄△ 小楼|明月|调筝,〔变化〕转 ⊙○|○●|○△ 写|春风|数声。〔添头重复〕合 ●|○○|●△ 元曲里也不少,如《正宫·叨叨令》就是将“(平)平(仄)仄平平去(韵)”重复五次,最后一韵添头重复。这里就不赘引了。 2、以一韵的平仄为主旋律,平移对称重复或略加变化地重复。试举几例: 《京城》李贺〔律式古风〕 驱马●|出门○|意●,牢落●|长安○|心△。〔主旋律〕 两事●|向谁○|告●,自作●|秋风○|吟△。〔重复〕 《少年游》〔词牌〕周邦彦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 〔主旋律〕 锦幄●|初温○|,兽香○|不断●|,相对●|坐调○|笙△。 〔改头重复〕 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 〔改头重复〕 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改头重复〕 此类格局有词牌《卜算子》、《生查子》、《人月圆》、《天香》等,曲牌有双调《雁儿落》《楚天谣》、黄钟《人月圆》等。 4、句式十分参差词牌里,常常在旋律最紧要的地方——韵尾部分重复平仄格式。 ① 朗诵句型的韵尾,平韵必定是“⊙仄|⊙平”,仄韵必定是“⊙平|⊙仄”,宋词平仄分押,所以韵尾的平仄格式必定相同。以平韵为例: 《凤凰台上忆吹箫》〔平韵〕李清照 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起来人未梳头△。 任宝奁闲掩,日上帘钩△。 生怕闲愁暗恨,多少事、欲说还休△。 今年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明朝,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即难留△。 念武陵春晚,云锁重楼△。 记取楼前绿水,应念我、终日凝眸△。 凝眸处,从今更数,几段新愁△。 有下划线处均为“⊙仄|⊙平”。 仄韵可类推。 ② 吟咏句型的三字尾,平韵和仄韵都有两种格式。可宋词有一个不成文的习惯,就是倒数第二字一般为平声,这样一来,三字尾就能够形成平移对称。如: 《御街行》 宋·范仲淹 纷纷|坠叶|飘香|彻,▲ 夜寂|静|、寒声|碎。▲ 真珠|帘卷|玉楼|空,天淡|银河|垂地。▲ 年年|今夜,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 愁肠|已断|无由|醉。▲ 酒未|到,先成|泪。▲ 残灯|明灭|枕头|欹,谙尽|孤眠|滋味。▲ 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 〔按:有下划线处均为“平平仄”〕 综观全部词牌,大部分离不开上述三种旋律发展手法,尤以第三类最多。元曲里也不乏其例。 元曲里还有很大一部分平仄通押的曲牌,它们不求旋律结构的严谨,只求入律以造成流美婉转的风格,给予了格律较大的自由。这种形式最容易被新诗效法。〔关于古典诗词格律理论,可详见附录三《平仄理论中的误区》〕 注:苏夏《歌曲创作》人民音乐出版社,1979年9月,第123页。 第四节 新诗的句法
一、新诗短句的律化 写作或分析新诗律句有三个步骤:1、划分诗句的音步;2、判断音步的“头”和“尾”;3、根据“步尾平仄必交替,步头平仄宜交替”安排平仄。 新诗律化有两个难点,一是如何判别步尾,二是如何判断轻声字的平仄。我以为可以这样处理: 〔一〕先看轻声〔注〕的平仄。 诗句流畅的大忌是步尾声调雷同。轻声字声调模糊,它对于平声和仄声来说都是异类,因此,它和仄声对比相当于平声,和平声对比则相当于仄声。可分三种情况处理: 1、我的○|父母● |之邦○ 〔律句〕 轻声“的”和仄声相对,视为平声。 2、我的●|母亲○|多么●|祥和○ 〔律句〕 轻声“的”“么”和平声相对,视为仄声。 3、家乡○|多么○|遥远● 〔单拗〕 轻声“么”同时与平声仄声相对,视为平声仄声均可,反正都是单拗;因句尾旋律更重要,故一般与句尾对比定平仄为宜。 轻声可以随意根据律化的需要定平仄,对于拿不准轻声字的人来说,就给写作带来了方便,因为无论你怎么处理都不算错。 另外,一连串的平声或者一连串仄声中间夹杂轻声,可以避免旋律的单调,如 “悄送来|秋天的|消息”里接连五个平声,由于轻声“的”字的添入,旋律就近似于律句“平仄平|平平仄|平平”了。再如徐志摩的诗句“这是一低头的温柔”,旋律也近似于“仄仄|平平|平仄|平平”。这是轻声的妙用,不可不知。 〔二〕音步的头尾。 大凡两字步,无论有无轻声,第一字为步头,第二字为步尾。 三字步则分为三种情况: 1、当三字步处在句首和句中时,就相当于带一个衬字的两字步,我们可取最末尾一个非轻声字为步尾。如: 口里○|橄榄●‖也不觉○|清爽●〔全律句〕 除了●|一些○‖青翠●的|柳波○〔全律句,轻声“的”字相当于衬字〕 2、 吟咏句的三字尾,在吟咏时是两步〔21式〕,在朗诵中已经成了一个音步,但它的旋律特点没有变化,故我们仍然把中间一字看成步尾,如: 轻轻○|脚步●‖是老鼠●|偷吃○米 〔逗律句〕 3、单独的三字句是一个音步,不论其语法关系怎样,一三字平仄相反就是律句,平仄相同就是拗句。则有: 律句:① 多○少事●;② 我●的家○。 拗句:① 就●是你●;② 红○太阳○。
二、长句的律化 四步以上的长句采用半逗律分析律拗。 〔一〕四步诗按二二逗分析。如: 长长○的|路上●‖人们○|来往●着 〔全律句〕 这一○个|冬天●‖在冰○里|度过● 〔全律句〕 没有人○|看见●‖水的●|蓝颜○色 〔逗律句〕 这一●条|冰河○‖带走◆了|日月● 〔单拗句〕 〔二〕五步诗根据意群的疏密,在朗诵里可以是三二逗,也可以是二三逗。就律化而言,最后两步的平仄最重要,所以我们硬性规定,一律按三二逗分析律拗〔至于在朗诵中需要如何半逗则另当别论〕。例如: 清澈●的|冰轮○|驱散●了‖蒸腾○的|暑气● 〔全律句〕 门前○的|一方○|药圃●‖充满●|生机○ 〔尾律句〕 〔三〕六步以上的诗篇句式太长,写作典型律式新诗是很困难的,我们只要求最后两个音步律化,而前面尽量避免双拗即可。例如: 昏黄○的|灯光○|写着●|写着便●|化成○了|单纯○的|梦境▲,〔尾律句〕 窗口●的|风竹○|写着○|写着便●|摇成○了|旧时○的|倩影▲。〔尾律句〕 脸上●的|忧愁○|写着○|写着便●|凝成○了|深刻●的|皱纹△,〔尾律句〕 蓝色●的|墨水◆|写着○|写着便●|流成○了|无色●的|泪痕△。〔尾律句〕 ——《写诗》 唐古拉山风语者 这一段七步朗诵体,每一句的最后两步都全部被律化,前面也没有双拗,所以声韵也很流畅婉转;长句的平仄能够达到这种效果已经不错了。 〔四〕当音步的划分和头尾的区分模糊时,可以放弃音律分析法,全凭朗诵的感觉处置,只要自己读来顺口即可。 注:常见轻声如下:1、语气词:吧、吗、呢、啊;2、助词:的、地、得、着、了、过、们3、名词后缀:子、儿、头;4、方位词,如:天上、家里;5、重叠式动词的末一个音节,如:走走、看看、瞧瞧;6、叠字名词,如:哥哥、娃娃、猩猩;7、趋向动词,如:过来、过去、干起来。 轻声音节的音色变化是不稳定的。我们应该掌握已经固定下来的轻声字,即字典、词典已经收入的,对于可读轻声也可不读轻声的音节一般不读轻声,就按字典定平仄就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