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什么是网络诗歌？

有人从网络诗歌的的传播媒介：网络入手，将凡是网上能看到的诗歌都归入网络诗歌①，包括所谓象“灵石岛”网站收集的诗歌资料，这个介定显然让人纳闷，发表媒介可以定义网络诗歌么？个人以为不可以。媒介本身很难说具备定义的可能，但对网络诗歌的介定又肯定离不开“网络”，因为我们从一开始就将这些诗歌作品用媒介来命名，这是难以回避的事实，但当下的网络诗歌又不能只停留在“用媒介来规定”这一点上，因为媒介带来了一些变革，带来了一些新东西，这是可以肯定的。众所周知，网络诗歌本身缺乏足够的个性特征，因此给它下定义就变得很困难，又很容易。我们可以将它贬斥为传统意义上的诗歌之附庸，并且强调其泥沙俱下，但这忽略了网络作为交流传播媒介的作用，和对诗歌写作的影响。说到影响，一般论者都认为影响只在于粗制滥造的一面，但我以为这只是其中一点。要给网络诗歌作介定，有必要先考察网络对诗歌的生产，流通等诸过程产生的作用力，考察网络给诗歌带来些什么新的元素。
首先是诗歌写作工具上的变革：电脑正逐步取代纸和笔。这一变革在当下是不彻底的，我说的不彻底不是说还有很多人没有用电脑，更不接触网络，而是说很多通过网络发表诗歌的人，并不使用电脑写作，而是先在纸上完成后才发表到网上。但有一部分人，已经开始面对屏幕写作了。我经常上的一些诗歌论坛，比如诗先锋，中华文学论坛等，经常有一些临屏活动，所谓临屏就是说面对电脑屏幕写作，并且一般都有规定的时间，这要求写作者的思维非常敏捷，创作速度相当快——这里的弊病是显而易见的，但此处姑且不论。写作者在面对电脑写作的时候，往往失去了用纸笔写作时的谨慎态度，而是非常地放纵，任思绪游走激荡，虽然作品往往粗糙，但这带来的是对思维活跃的要求。很多人诟病中国人缺乏想象力，死板，拘谨，那么看看这些临屏的人和作品吧，他们至少在打破一些束缚。我以为，这样的写作工具变革必然将带来思维方式在一定程度上的变革，想象力在其中所起的作用正越来越明显，而想象力对诗歌而言，其重要性自是不言而喻的。
其次是发表途径带来的影响。诗歌论坛的铺天盖地让所有人都可以随时过把诗人瘾，关键是没有编辑来拦着你，这给所有的诗歌写作者、爱好者带来了交流的便利，而且信息反馈远比纸质媒介方便快捷，作者与读者的交流近于面对面，尤其是网络聊天室和一些聊天工具的运用。这毫无疑问给诗歌写作带来诸多好处，交流促使进步这一点应该是可以肯定的。此外，一向作为精英文化的诗歌，一下变成大众都可以把玩的了，它“彻底置入了人们的日常生活，并成为众多消费品中的一类”（杰姆逊）②但是，浅俗，无深度等等并不能作为网络诗歌的普遍特征，各个稍大点的网站，一般都有各自的网刊，即网络刊物，里面收录的作品一般可以代表该网站的整体水平，就我看到的来说，这些作品不乏后现代的深度模式削平、历史意识消失、主体性丧失、距离感消失等等特征，但更多的是现代主义的，象征、隐喻、暗示等手法是经常可以看到的，其中悲悯的人文精神，形而上的哲学思索等等也有存在，并且不是作为少数派的存在。从这个角度讲，发表途径的便利并没有使一批真诚的诗歌写作者丧失进取的冲动，而更多的是让诗歌的爱好者都成为写作者、发表者，成为诗歌交流中的主体，这让诗歌呈现了一定程度上的繁荣态势，有人以为这是网络泡沫的一部分，是诗歌泡沫，我以为不然。我们的诗歌从来不缺乏写作者，但我们缺乏读者。自从上世纪80年代诗歌的野火烧过之后，诗坛一度沉寂，仿佛火灭后的焦黑荒地。而现在网络提供的发表交流平台，让很多人有了亲近诗歌的机会。诗歌的读者正是在这个时候开始让人知道到底有多少，网络的传播也让更多也许不在意诗歌的人，也许一度远离诗歌的人可以随时随地重新和诗歌在一起，这对扩大诗歌的影响力，促进诗歌繁荣无疑是积极的，所谓的泡沫论未免悲观了些。
第三，网络因素对诗歌写作的介入。包括一些新事物，新知识，新的语言表达等等，网络通过传播的便捷，让信息流通速度大大加快，流通量也大大增长，诗歌写作者们即使闭门造车，也可以通晓天下，视野必然会因此而开阔起来，各种各样的东西都可能成为新的诗歌素材。新事物，新知识的传播也必然带来诗人们知识结构的改变，当然也不排除一些负面的影响，所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网络对诗歌影响的多角度多层次，也让其面目更为模糊不清，但同时也提供了这样一条信息：狭义上的网络诗歌是传统意义上的诗歌受网络这一媒介多层次多角度影响下产生的。它以电脑为写作工具，以网络为发表和交流平台，其作为文化意义上的精神产品让大众获得了与精英对话的可能，是雅文化的俗化，和俗文化的雅化的双重过程，泥沙俱下的状态并不代表其实质，而只能作为特征之一。关于最后一点，我的解释是：即使是传统的诗歌写作也是一个泥沙俱下的过程，一方面，凡是在纸质媒体发表的作品也是良莠不齐的；另一方面，没发表的诗歌仅仅是不为人知而已，换句话说，网络让平时不被看到的不能发表的作品有了发表的机会，这样来看，网络只是让以前不被看到的，但确实存在的东西在今天被看到而已。这部分作品能代表网络诗歌吗？或者我们将这部分作品称为网络诗歌？有论者提到数量③，我以为数量不能说明问题，只写了半部《红楼梦》的曹雪芹可以成为大师，写了一大堆东西却始终是三流作家的大有人在，同样道理，数量的多不能说明网络诗歌发展的方向就是俗不可耐，就是糟糕，就是文字垃圾，在看到糟糕的同时，我们也要看到里面优秀的东西，我一直不认为网络上那些优秀的诗歌比纸刊发表的那些差，无论从思想性，艺术性来讲，纸刊上大量老套陈腐缺乏创新意识的作品能称为优秀么？所以泥沙俱下这一特征更多的是反映出整体诗歌写作的真实状况，而就网络诗歌来讲，不该单独背负这一责任——我不否认网络带来的便利增添了文字垃圾产生的可能。而除此以外，一些诗歌界知名诗人，评论家开始或已经介入网络，这给网络诗歌的存在与发展增添了底气，我们也不能将这些因素视为不存在，也绝对不能将网络世界与现实世界绝对地划割开，原本已经获得成功的诗人上了网，到网上创作、发表作品，那么这些也都得算作网络诗歌的啊，不可能说这些就不是网络诗歌吧？
从广义的角度看，电脑作为写作工具这一条可以去掉，同时，我认为网络诗歌的介定更多的是在交流方面做规范，一方面，不仅是通过网络交流，强调交流的平台，也要突出网络交流的便捷、及时性和直接性，并且这是主要的；另一方面，交流也包括思想文化意识的交流，包括精英文化与大众文化之间的交流等等。

二、作为诗歌的网络诗歌的抗争

顾名思义，我将那些所谓的文字垃圾排除在我的考察叙述之外，我称剩下的那些是作为诗歌的网络诗歌。
这些诗歌抗争什么？怎么抗争？为什么要抗争？我想我下面要做的无非是探讨这三个问题。
第一，价值观念的抗争。这一点尤其突出地体现在爱情题材的网络诗歌作品中。且看下面两节诗：

再听一次那支排萧曲吧
请你 再一次带领我前进
就像带领你最爱的人
去找到幸福
它一定与你有关
与一只天空中停留的鸟有关
呵 一定与那眼中涌出的潮水有关
  ……
这就注定
我要一辈子吃你的饭
一辈子守着你
——石破天《情诗：献给小筠》

这首作品继承了传统爱情观念中爱情的积极意义，而不是当下所谓新新人类的快餐爱情，不是“不求天长地久，只求曾经拥有”，而是要“一辈子”。这样的作品并不鲜见，同时甚至有的作品中出现了来世的观念，对“永恒”的追求是显而易见的。而信息时代的今天，后现代文化特征充斥于网络，谈“永恒的爱情”似乎要引来一番耻笑，尤其是“下半身”诗歌写作的兴起，更是把人降格为动物，更不要谈什么爱情了，一切都成了性器官和性行为。但也要看到，越来越多的人反对“下半身”写作，崇高的诗歌美学精神并没有泯灭。我们也可以在一些涉及乡村、农民等的作品中看到悲悯的情怀：

我想起了那些在地里发芽的人
他们却变成了土豆和墓碑。
我看见了他早已变成了云朵的光棍
他两手空空却在天空上
献出了鼻涕和熏黑的肺。

我想在天黑之前早一点儿
走回母亲的那条旧棉被
啊腿里却灌满了
沙子和骨灰。
     ——江非《土拨鼠之歌》

这样大气深情的作品里悲悯的情怀尤其饱满而充盈，在洗练的叙述中带给人精神上的巨大冲击，诗里不存在鸡零狗碎的日常生活和意义消解问题，不会有玩世不恭，更不会有对削平一切的无所谓。而一些写城市的诗歌，则更多采取批判的态度，多注重揭示阴暗面或表达作为个体在城市生活中的精神状态：

它一身的盐 冒烟
暗紫色的灯下 只有几个鬼魂在低吟
她们在回忆前生

蓝月亮酒吧整个都落在一个秋千上
一起风 它就摇摇摆摆
并一阵阵的咳嗽
          ——月牙儿《蓝月亮酒吧》

这首作品中对酒吧的描绘整个色调都是冷色调的，“她们在回忆前生”这样的句子尤其能引发人的联想，回忆到的前生是什么？而今生却是“鬼魂”，这里面一个明确的对立面让人思索城市夜生活中人们的精神心理状态，也让人思索城市带来些什么。
以上举的三个例子可以说是作为抗争一方的，而被抗争一方呢？且看下面一首短诗：

温四记说管上死了
　　和几个知己喝死的
　　杨二妮说管上死了
　　得性病腐烂死的
　　管上说：都是好朋友
　　我还有一口气
　　你们就把我埋了
　　大家活的真够哥们
            ——管上《谣言》

这是一首所谓“垃圾派”的经典诗歌，口语化，叙事化是其外在的基本表征，而要说价值取向，则只能说是价值削平了，因为从文本看，我们找不到什么深刻的意义或精神内涵，仅仅是对生活现象的摆弄。我并不想在这里举出更多实际的例子，尤其是“下半身”的许多作品，充斥了让人无法阅读的丑恶与肮脏。或者就是写反诗。其实反诗的写作国外早以有之，今天的一些中国诗人们恐怕只能算是拾人牙秽了。
市场经济的发展和网络技术的普及，给中国社会带来价值观念上的极大冲击，网络中，包括网络诗歌中，带有消费社会特征的大众文化倾向在很大程度上是普遍存在的，哪里都可以看到。正是在这样的处境中却不乏一些诗歌写作者坚持他们的精神操守，在价值观念上并不随波逐流。可能有人认为这是贵族化的走向，并且日趋式微，但我以为不尽然。从根源上讲，后现代主义是依附现代主义而生的，我们不可能将两者拆开来，割裂开来，它的特征在很大程度上也需要另一极的存在作为自身的存在依据，现代与后现代的并存是可能的，也是现实的。也就是说所谓贵族化——或者确切些讲，精英化，是必须存在的，不可或缺的，二元共生的状态很难被打破或者说其中一元不可能彻底压制另一元。换个角度来看，精英化的存在是社会的需要，某些人提出所谓不需要“启蒙”的观点不能也不应当成为普遍的追求或要求，“启蒙”不是某个时代的任务。精英化的追求也不可能成为普遍，精英化本身就是与大众作为相对面存在的，但它肩负的人类文化精神的意义和任务却不可能由大众来完成。
但是，在取消价值意义成为一股巨大潮流的今天，精英意识本身就必然需要抗争以扩大话语权力的空间。而网络中，这种抗争就显得尤其突出，有一个很突出的表现就是“下半身”写作与非“下半身”写作之间的口诛笔伐，以及后来的对“垃圾派”的争论和批判。尤其是前者，将下半截身体作为诗歌写作的根本，取消心灵和大脑，让诗歌沦落为性描写集锦，彻底否定一切道德伦理价值，同时也彻底否定人之为人的社会存在价值，其媚俗的取向走到了极端，成为“媚性”，而在意义内涵上与“跨掉一代”又相距甚远，可以说这些都是文字垃圾。长久以来作为人类精神文化产品中精华存在的诗歌被如此糟蹋，也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同时恐怕也是后无来者了。坚持精英立场的诗人们，诗论家们纷纷对其批判，可以说这是一次诗歌界难得一见的影响巨大的论争。很多网站甚至直接采取拒绝的态度对待下半身写作。
此外，论争双方的价值立场迥异，这也就为彼此价值观念的确立增添了更多戏剧化的可能性。因此各大诗歌网站都纷纷要求办出自己的特色来，要和他者有明确的区分来，这不能不说是价值观念不同带来的表现之一。

第二，写作方式的抗争。现代主义的象征、隐喻、暗示等等方式都被继承下来了，同时对抗的是无厘头、拼贴等等后现代的方式。看下面两节作品：

诱惑在角落里安睡
空气中有烤鳗鱼的香气飘出来
那时，只要一碗鱼汤就可以换一场欢欣鼓舞的病

也许我情愿是一束青菜
不需要知疼知痒
偎在墙角避风的老人
起来收她的青果摊。"来点小菜？"
除此之外，我还要健康
归还我的罪。母亲信中说寄来调味料
——八角、五香粉和火锅汤包
——硬水《豆腐八只角》

豆腐，青菜，鱼汤等等这些食物在诗歌中成为意义符号，其背后诸多情感和思考的因素聚集在一起，怀乡之情和怀乡之病是其中突出的因素，而象“一场欢欣鼓舞的病”这样的表达，其陌生化的特征尤其明显。相反，看下面一首诗：

成吉思汗
生了很多儿子
儿子又生了很多孙子
他们精于骑射
背负弓箭刀械
掠夺女子和领土

其中一个孙子很好
建立元朝
           ——仁兄《我也想说说元朝》

我们不能说这样的诗歌无意义，但其消解了深度模式是确实的。元朝的建立被解构了，成吉思汗也就是一个一般的老头，他生儿育女，然后有一个孙子建立元朝，这里表达的是对英雄主义的嘲弄，也是价值取向上的平面化，观念意识直接转化为诗歌，而无所谓深刻厚重的意义或浓烈的情感，再或者意境之类的东西。
这种抗争，一方面是价值观念抗争的延续和外化，另一方面也表现出不同思想文化背景下个人对世界体悟感受方式的差异。诗人卢卫平在谈到诗歌时说：“诗是我和世界的一种联系”④，在我看来，诗是每一个诗人和世界的一种联系方式。诗歌写作方式的不一，也说明了诗人与世界联系方式的不同，说直接一些，就是世界观、价值观、人生观的差异。对精英立场的追求外化表现为诗歌表达方式上的深度与曲折。

以上两大抗争事实上是交织在一起的，在我看来，这样的抗争是必要的，也是必须的。正是在这样的抗争中——或者我们可以称之为交流，我们看到诗歌的磕磕碰碰和在磕磕碰碰中的发展印迹。

注释：
1．王晓瑜《网络诗歌：边缘处的呼喊》，《重庆三峡学院学报》2003年第二期第19卷；
2．王岳川《后现代主义文化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1992；
3．谢向红《网络诗歌的优势与面临的挑战》，《河南社会科学》2004年1月第12卷第1期
4．卢卫平，张元章，龙丽娟《诗是我和世界的一种联系》，《珠江晚报》；转引自诗生活网站“诗观点文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