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申侯进表之后,有人在镐京探信,闻知幽王命唬公为将,不日领兵伐申,星夜奔
回,报知申侯。申侯大惊曰:“国小兵微,安能抵敌王师?”大夫吕章进曰:“天子无道,
废嫡立庶,忠良去位,万民皆怨,此孤立之势也。今西戎兵力方强,与申接壤,主公速致书
戎主,借兵向镐,以救王后,必要天子传位于故太子,此伊周之业也。语云:‘先发制
人’,机不可失。”申侯曰:“此言甚当。”遂备下金增一车,遣人贵书与犬戎借兵,许以
破镐之日,府库金帛,任凭搬取。戎主曰:“中国天子失政,申侯国舅,召我以诛无道,扶
立东宫,此我志也。”遂发戎兵一万五千,分为三队,右先锋李丁,左先锋满也速,戌主自
将中军。枪刀塞路,施筛蔽空,申侯亦起本国之兵相助,浩浩荡荡,杀奔镐京而来,出其不
意,将王城围绕三匝,水息不通。幽王闻变,大惊曰:“机不密,祸先发。我兵未起,戎兵
先动,此事如何?”貌古父奏曰:“吾王速遣人于俪山举起烽烟,诸侯救兵必至,内外夹
攻,可取必胜。”幽王从其言,遣人举烽。诸侯之兵,无片甲来者。盖因前被烽火所戏,是
时又以为诈,所以皆不起兵也。幽王见救兵不至,犬戎日夜攻城,即谓石父曰:“贼势未知
强弱,卿可试之。朕当简阅壮勇,以继其后。”虢公本非能战之将,只得勉强应命,率领兵
车二百乘,开门杀出。申侯在阵上望见石父出城,指谓戎主曰:“此欺君误国之贼,不可走
了。”戎主闻之曰:“谁为擒之?”孛丁曰:“小将愿往。”舞刀拍马,直取石父。斗不上
十合,石父被李丁一刀斩于车下。戎主与满也速一一齐杀将前进,喊声大学,乱杀入城,逢
屋放火,逢人举刀,连申侯也阻当他不住,只得任其所为,城中大乱。幽王未及阅军,见势
头不好,以小车载褒姒和伯服,开后宰门出走。司徒郑伯友自后赶上,大叫:“吾王勿惊,
臣当保驾。”出了北门,迤逦望俪山而去。途中又遇尹球来到,言:“犬戎焚烧官室,抢掠
库藏,祭公已死于乱军之中矣。”幽王心胆俱裂。郑伯友再令举烽,烽烟透入九霄,救兵
依;日不到。大戎兵追至骊山之下,将俪宫团团围住,口中只叫:“休走了昏君!”幽王与
褒姒唬做一堆,相对而位。郑伯友进曰:“事急矣!臣拼微命保驾,杀出重围,竟投臣国,
以图后举。”幽王曰:“朕不听叔父之言,以至于此。朕今日夫妻父子之命,俱付之叔父
矣。”当下郑伯教人至骊宫前,放起一把火来,以惑戎兵。自引幽王从宫后冲出。郑伯手持
长矛,当先开路。尹球保著褒后母子,紧随幽王之后。行不多步,早有犬戎兵挡住,——乃
是小将古里赤。郑伯咬牙大怒,便接住交战。战不数合,一矛刺古里赤于马下。戎兵见郑伯
骁勇,一时惊散。约行半里。背后喊声又起,先锋李丁引大兵追来。郑伯叫尹球保驾先行,
亲自断后,且战且走。却被犬戎铁骑横冲,分为两截。郑伯困在核心,全无惧怯,这根矛神
出鬼没,但当先者无不著手。犬戎主教四面放箭,箭如雨点,不分王石,可怜一国贤侯,今
日死于万链之下。左先锋满也速,早把幽王车仗掳住。大戎主看见褒袍玉带,知是幽王,就
车中一刀砍死,并杀伯服。褒拟美貌饶死,以轻车载之,带归毡帐取乐。尹球躲在车箱之
内,亦被戎兵牵出斩之。
统计幽王在位共一十一年。因卖桑木弓箕草袋的男子,拾取清水河边妖女,逃于褒国,
——此女即褒似也——,蛊惑君心,欺凌嫡母,害得幽王今日身亡国破。昔童谣所云:“月
将升,日将没;厚弧箕筋,实亡周国。”正应其兆,天数已定于宣王之时矣。东屏先生有诗
曰:
多方图笑掖庭中,烽火光摇粉黛红。
自绝诸候犹似可,忍教国柞丧羌戎。
又陇西居士咏史诗曰:
骊山一笑犬戎嗔,弧矢童谣已验真。
十八年来犹报应,挽回造化是何人?
又有一绝,单道尹球等无一善终,可为奸臣之戒。诗云:
巧话谗言媚暗君,满图富贵百年身。
一朝骄首同诛找,落得千秋骂佞臣。
又有一绝,咏郑伯友之忠。诗曰:
石父捐躯尹氏亡,郑桓今日死勤工。
三人总为周家死,白骨风前那个香?
且说申侯在城内,见宫中火起,忙引本国之兵入宫,一路扑灭。先将申后放出冷宫。巡
到琼台,不见幽王褒拟踪迹。有人指说:“已出北门去矣。”料走骊山,慌忙追赶。于路上
正迎著戎主,车马相凑,各问劳苦。说及昏君已杀,申侯大惊曰:“孤初心止欲纠正王恿,
不意遂及于此。后世不忠于君者,必以孤为口实矣!”亟令从人收殓其尸,备礼葬之。戎主
笑曰:“国舅所谓妇人之仁也!”却说申侯回到京师,安排筵席,款待戎主。库中宝玉,搬
取一空,又敛聚金绪十车为赠,指望他满欲而归。谁想戎主把杀幽王一件,自以为不世之
功,人马盘踞京城,终日饮酒作乐,绝无还军归国之意。百姓皆归怨申侯。申侯无可奈何,
乃写密书三封,发人往三路诸侯处,约会勤王。那三路诸侯,北路晋侯姬仇,东路卫侯姬
和,西路秦君赢开。又遣人到郑国,将郑伯死难之事,报知世子掘突,教他起兵复仇。不在
话下。
单说世子掘突,年方二十三岁,生得身长八尺,英毅非常,一闻父亲战死,不胜哀愤,
遂素袍编带,帅车三百乘,星夜奔驰而来。早有探马报知犬戎主,预作准备。掘突一到,便
欲进兵。公子成谏曰:“我兵兼程而进,疲劳未息,宜深沟固垒,待诸侯兵集,然后合攻。
此万全之策也。”掘突曰:“君父之仇,礼不反兵。况犬戎志骄意满,我以锐击情,往无不
克,若待诸侯兵集,岂不慢了军心?”遂麾军直逼城下。城上惬旗息鼓,全无动静。掘突大
骂:“犬羊之贼,何不出城决一死战?”城上并不答应。掘突喝教左右打点攻城。忽闻丛林
深处,巨锣声响,一枝军从后杀来。乃犬戎主定计,预先埋伏在外者。掘突大惊,慌忙挺枪
来战。城上巨锣声又起,城门大开,又有一枝军杀出。掘突前有李丁,后有满也速,两下来
攻,抵当不住,大败而走。戎兵追赶三十余里方回。掘突收拾残兵,谓公于成曰:“孤不听
卿言,以至失利。今计将何出?”公子成曰:“此去濮阳不远,卫侯老诚经事,何不投之?
郑卫合兵,可以得志。”掘突依言,吩咐望濮阳一路而进。约行二日,尘头起处,望见无数
兵车,如墙而至。中间坐著一位诸侯,锦袍金带,苍颜白发,飘飘然有神仙之态。那位诸
侯,正是卫武公姬和,时已八十余岁矣。掘突停车高叫曰:“我郑世子掘突也。犬戎兵犯京
师,吾父死于战场,我兵又败,特来求救。”武公拱手答曰:“世子放心。孤倾国勤工,闻
秦晋之兵,不久亦当至矣。何忧犬羊哉?”掘突让卫侯先行,拨转车辕,重回镐京,离二十
里,分两处下寨。教人打听秦晋二国起兵消息。探于报道:“西角上金鼓大呜,车声轰地,
绣旗上大书‘秦’字。”武公曰:“秦爵虽附庸,然习于戎俗,其兵勇悍善战,犬戎之所畏
也。”言未毕,北路探子又报:“晋兵亦至,已于北门立寨。”武公大喜曰:“二国兵来,
大事济矣!”即遣人与秦晋二君相闻。须臾之间,二君皆到武公营中,互相劳苦。二君见掘
突浑身素编,问:“此位何人?”武公曰:“此郑世子也。”遂将郑伯死难,与幽王被杀之
事,述了一遍。二君叹息不已。武公曰:“老夫年迈无识,止为臣子,义不容辞,勉力来
此。扫荡腥擅,全仗上国。今计将安出?”秦襄公曰:“犬戎之志,在于剽掠子女金帛而
已。彼谓我兵初至,必不堤防。今夜三更,宜分兵东南北三路攻打,独缺西门,放他=条走
路。却教郑世子伏兵彼处,候其出奔,从后掩击,必获全胜。”武公曰:“此计甚善!”
话分两头。再说申侯在城中闻知四国兵到,心中大喜。遂与小周公阻密议:“只等攻
城,这里开门接应。”却劝戎主先将宝货金络,差右先锋李丁分兵押送回国,以削其势;又
教左先锋满也速尽数领兵出城迎敌。犬戎主认作好话,一一听从。却说满也速营于东门之
外,正与卫兵对垒,约会明日交战。不期三更之后,被卫兵动人大寨。满也速提刀上马,急
来迎敌。其奈戎兵四散乱窜,双拳两臂,撑持不住,只得一同奔走。三路诸侯J内喊攻城。
忽然城门大开,三路军马一拥而入,毫无撑御。此乃申侯之计也:戎主在梦中惊觉,跨著划
马,径出西城,随身不数百人。又迟郑世子掘突拦住厮战。正在危急,却得满也速收拾败兵
来到,混战一场,方得脱身。掘突不敢穷追,入城与诸侯相见,恰好天色大明。褒姒不及随
行,自缢而亡。胡曾先生有诗叹云:
锦绣围中称国母,沤疤队里作番婆。
到头不免报级苦,夺似为妃快乐多!
申侯大排筵席,管待四路诸侯。只见首席卫武公推著而起,谓诸侯曰:“今日君亡国
破,岂臣子饮酒之时那?”众人齐声拱立曰:“某等愿受教训。”武公曰:“国不可一日无
君,今故太子在申,宜奉之以即王位。诸君以为如何?”襄公曰:“君侯此言,文、武、
成、康之灵也。”世子掘突曰:“小子身无寸功,迎立一事,愿效微劳,以成先司徒之
志。”武公大喜,举爵劳之。遂于席上草成表章,备下法驾。各国皆欲以兵相助。掘突曰:
“原非赴敌,安用多徒?只用本兵足矣。”申侯曰:“下国有车三百乘,愿为引导。”次
日,掘突遂往申国,迎太子宜臼为王。却说宜臼在申,终日纳闷,不知国舅此去,凶吉如
何。忽报郑世子责著国舅申侯同诸侯连名表章,奉迎还京,心下倒吃了一惊。展开看时,乃
知幽王已被犬戎所杀,父子之情,不觉放声大哭。掘突奏曰:“太子当以社稷为重,望早正
大位,以安人心。”宜日曰:“孤今负不孝之名于天下矣!事已如此,只索起程。”不一
日,到了镐京。周公先驱入城,扫除宫殿。国舅申侯引著卫、晋、秦三国诸侯,同郑世子及
一班在朝文武,出郭三十里迎接,卜定吉日进城。宜日见宫室残毁,凄然泪下。当下先见了
申侯,禀命过了。然后服褒冕告庙,即王位,是为平王。
平王升殿,众诸侯百官朝贺已毕。平王宣申伯上殿,谓曰:“朕以废弃之人,获承宗
桃,皆舅氏之力也。”进爵为申公。申伯辞曰:“赏罚不明,国政不清,镐京亡而复存,乃
众诸侯勤王之功。臣不能禁地犬戎,获罪先王,臣当万死!敢领赏乎?”坚辞三次。平王令
复侯爵。卫武公又奏曰:“褒姒母子恃宠乱伦,虢石父尹球等欺君误国,虽则身死,均当追
贬。”平王一一准奏。卫侯和进爵为公,晋侯仇加封河内附庸之地。郑伯友死于王事,赐溢
为桓。世子掘突袭爵为伯,加封枯田千顷。秦君原是附庸,加封秦伯,列于诸侯。小周公陋
拜太宰之职。申后号为太后。褒拟与伯服,俱废为庶人。虢石父、尹球、祭公,姑念其先世
有功,兼死于王事,止削其本身爵号,仍许子孙袭位。又出安民榜,抚慰京师被害百姓。大
宴群臣,尽欢而散。有诗为证:
百官此日逢恩主,万姓今朝喜太平。
自是累朝功德厚,山河再整望中兴。
次日,诸侯谢恩,平王再封卫侯为司徒,郑伯掘突为卿士,留朝与太宰陋一同辅政,惟
申晋二君,以本国迫近戎狄,拜辞而归。申侯见郑世子掘突英毅非常,以女妻之,是为武
姜。此话搁过不提。
却说犬戎自到镐京扰乱一番,识熟了中国的道路,虽则被诸侯驱逐出城,其锋未曾挫
折,又自谓劳而无动,心怀怨恨。遂大起戎兵,侵占周疆,歧丰之地,半为戎有。渐渐逼近
镐京,连月烽火不绝。又宫阀自焚烧之后,十不存五,颓墙败栋,光景甚是凄凉。平王一来
府库空虚,无力建造宫室,二来怕犬戎早晚入寇,遂萌迁都洛邑之念。一日,朝罢,谓群臣
曰:“昔王祖成王,既定镐京,又营洛邑,此何意也?”群臣齐声奏曰:“洛邑为天下之
中,四方人贡,道里适均,所以成王命召公相宅,周公兴筑,号曰东都,宫室制度,与镐京
同。每朝会之年,天子行幸东都,接见诸侯,此乃便民之政也。”平玉曰:“今犬戎逼近镐
京,祸且不测,朕欲迁都于洛何如?太宰阻奏曰:“今宫闷焚毁,营建不易,劳民伤财,百
姓嗟怨。西戎乘衅而起,何以御之?迁都于洛,实为至便。”两班文武,俱以犬戎为虑,齐
声曰:“太宰之言是也。”惟司徒卫武公低头长叹。平王曰:“老司徒何独无言?”武公乃
奏曰:“老臣年逾九十,蒙君王不弃老毫,备位六卿。若知而不言,是不忠于君也;若违众
而言,是不和于友也。然宁得罪于友,不敢得罪于君。夫镐京左有骰函,右有陇蜀,披山带
河,沃野千里,天下形胜,莫过于此。洛邑虽天下之中,其势平衍,四面受敌之地,所以先
王虽并建两都,然宅西京,以振天下之要,留东都以备一时之巡。吾王若弃镐京而迁洛,恐
王室自是衰弱矣!”平王曰:“犬戎侵夺吱丰,势甚猖厥。且宫网残毁,无以壮观。朕之东
迁,实非得已。”武公奏曰:“大戎豺狼之性,不当引入卧囵。申公借兵失策,开门揖盗,
使其焚烧宫闭,戮及先王,此不共之仇也。王今励志自强,节用爱民,练兵训武,效先王之
北伐南征,俘彼戎主,以献七庙,尚可谕雪前耻。若隐忍避仇,弃此适彼,我退一尺,敌进
一尺,恐蚕食之忧,不止于歧丰而已。昔尧舜在位,茅茨土阶,禹居卑宫,不以为陋。京师
壮观,岂在宫室?椎吾王熟思之!”太宰喧又奏曰:“老司徒乃安常之论,非通变之言也。
先王怠政灭伦,自招寇贼,其事已不足深咎。今王扫除偎烬,仅正名号,而府库空虚,兵力
单弱。百姓畏惧犬戎,如畏豺虎。一旦戎骑长驱,民心瓦解,误国之罪,谁能任之?”武公
又奏曰:“申公既能召戎,定能退戎。王遣人间之,必有良策。”正商议间,国舅申公遣人
资告急表文来到。平王展开看之,大意谓:“犬戎侵扰不已,将有亡国之祸,伏乞我王怜念
瓜葛,发兵救援。”平王曰:“舅氏自顾不暇,安能顾朕?东迁之事,朕今决矣。”乃命大
史择日东行。卫武公曰:“臣职在司徒,若主上一行,民生离散,臣之咎难辞矣。”遂先期
出榜示谕百姓:“如愿随驾东迁者,作速准备,一齐起程。”祝史作文,先将迁都缘由,祭
告宗庙。至期,大宗伯抱著七庙神主,登车先导。秦伯赢开闻平王东迁,亲自领兵护驾。百
姓携老挟幼,相从者不计其数。当时宣王大祭之夜、梦见美貌女子,大笑三声,大哭三声,
不慌不忙,将六庙神主,捆著一束,冉冉望东而去。大笑三声,应褒姒骊山烽火戏诸侯事。
大哭三声者,幽王、褒拟、伯服三命俱绝。神主捆束往东,正应今日东迁。此梦无一不验。
又大史伯阳父辞云:“哭又笑,笑又哭,羊被鬼吞,马逢犬逐。慎之慎之!臣弧箕虚。”羊
被鬼吞者,宣王四十六年遇鬼而亡,乃己未年。马逢犬逐,犬戎入寇,幽王十一年庚午也。
自此西周遂亡,夭数有定如此,亦见伯阳父之神占矣。东迁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秦文公郊天应梦 郑庄公掘地见母
话说平王东迁,车驾至于洛阳,见市井稠密,宫阙壮丽,与镐京无异,心中大喜。京都
既定,四方诸侯,莫不进表称贺,贡献方物。惟有荆国不到,平王议欲征之。群臣谏曰:
“蛮荆久在化外,宣王始讨而服之。每年止贡育茅一车,以供祭把缩酒之用,不责他物,所
以示羁糜之意。今迁都方始,人心未定,倘玉师远讨,未卜顺逆。且宜包容,使彼怀德而
来。如或始终不梭,俟兵力既足,讨之未晚。”自此甫征之议遂息。
秦襄公告辞回国。平王曰:“今歧丰之地,半被犬戎侵据,卿若能驱逐犬戎,此地尽以
赐卿,少酬扈从之劳。永作西藩,岂不美哉?”秦襄公槽首受命而归。即整顿戎马,为灭戎
之计。不及三年,杀得犬戎七零八落,其大将丰丁满也速等,俱死于战阵,戎主远遁西荒。
岐丰一片,尽为秦有,辟地千里,遂成大国。髯翁有诗云:
文武当年发迹乡,如何轻弃畀秦邦?
岐丰形胜如依旧,安得秦强号始皇!
却说秦乃帝颛顼之裔。其后人名皋陶,自唐尧时为士师官。皋陶子伯翳,佐大禹治水,
烈山焚泽,驱逐猛兽,以功赐姓曰赢,为舜主畜牧之事。伯翳生二子:若木,大廉。若木封
国于徐,夏商以来,世为诸侯。至纣王时,大廉之后,有蜚廉者,善走,日行五百里;其子
恶来有绝力,能手裂虎豹之皮。父子俱以材勇,为纣幸臣;相助为虐。武王克商,诛蜚廉并
及恶来。蜚廉少子曰季胜,其曾孙名造父,以善御得幸于周穆王,封于赵,为晋赵氏之祖。
其后有非子者,居犬邱,善于养马,周孝王用之,命畜马于沂渭二水之间,马大著息。孝王
大喜,以秦地封非子为附庸之君,使续赢把,号为赢秦。传六世至襄公,以勤王功封秦怕,
又得歧丰之地,势益强大,定都于雍,始与诸侯通聘。襄公毙,子文公立,时平王十五年
也。
一日,文公梦邵邑之野,有黄蛇自天而降,止于山贩。头如车轮,下属于地,共尾连
天。俄顷化为小儿,谓文公曰:“我上帝之子也。帝命汝为白帝,以主西方之把。”言讫不
见。明日,召太史敦占之。敦奏曰:“白者,西方之色。君奄有西方,上帝所命,词之必当
获福。”乃于部邑筑高台,立白帝庙,号曰郴畸,用白牛祭之。又陈仓人猎得一兽,似猪而
多刺,击之下死,不知其名,欲牵以献文公。路间,遇二童子,指曰:“此兽名曰‘猖’,
常伏地中,咬死人脑,若捶其首郎死。”渭亦作人言曰:“二童子乃雉精,名曰‘陈宝’,
得雄者王,得雌者霸。”二童子被说破,即化为野鸡飞去。其雌者,止于陈仓山之北皈,化
为石鸡。视猖,亦失去矣。猎人惊异,奔告文公。文公复立陈宝柯于陈仓山。又终南山,有
大粹树,文公欲伐为殿材,锯之不断,砍之不入,忽大风雨,乃止。有一人夜宿山下,闻众
鬼向树贺喜,树神亦应之。一鬼曰:“秦若使人被其发,以朱丝绕树,将奈之何?”树神默
然。明日,此人以鬼语告于文公。文公依其说,复使人伐之,树随锯而断。有青牛从树中走
出,径投雍水。其后近水居民,时见青牛出水中。文公闻之,使骑士候而击之。牛力大,触
骑士倒地。骑士发散被面,牛惧更不敢出。文公乃制髦头于军中,复立怒特词,以祭大样之
神。
时鲁惠公闻秦国僭祀上帝,亦遣大宰让到周,请用郊椅之礼。平王不许。惠公曰:“吾
祖周公有大勋劳于王室。礼乐吾祖之所制作,子孙用之何伤?况天子不能禁秦,安能禁
鲁?”遂僭用郊谛,比于王室。平王知之,不敢问也。自此王室日益卑弱,诸侯各自擅权,
互相侵伐,天下纷纷多事矣。史官有诗呗曰:
自古王侯札数悬,未闻候国可郊天。
一从秦鲁开端僭,列国纷纷窃大权。
再说郑世子掘突嗣位,是为武公。武公乘周乱,并有东虢及郑地,迁都干部,谓之新
郑。以荣阳为京城,设关于制邑。郑自是亦遂强大,与卫武公同为周朝卿士。平王十三年,
卫武公尧,郑武公独秉周政。只为郑都荣阳,与洛邑邻近,或在朝,或在国,往来不一。这
也不在话下。去说郑武公夫人,是申侯之女姜氏。所生二子,长曰宿生,次曰段。为何唤做
瞎生?原来姜氏夫人分娩之时,不曾坐谆,在睡梦中产下,醒觉方知。姜氏吃一了惊,以此
取名有生,心中便有不快之意。及生次子段,长成得一表人才,面如傅粉,唇若涂朱,又且
多力善射,武艺高强。姜氏心中偏爱此子:“若袭位为君,岂不胜寐生十倍?”屡次向其夫
武公,称道次子之贤,宜立为嗣。武公曰:“长幼有序;不可紊乱。况胳生无过,岂可废长
而立幼乎?”遂立有生为世子。只以小小共城,为段之食邑,号曰共叔。姜氏心中愈加不
悦。及武公尧,瘠生即位,是为郑庄公,仍代父为周卿士。姜氏夫人见共叔无权,心中怏
怏。乃谓庄公曰:“汝承父位,享地数百里,使同胞之弟,容身裹尔,于心何忍!”庄公
曰:“惟母所欲。”姜氏曰:“何不以制邑封之?”庄公曰:“制邑盅险著名,先王遗命,
不许分封。除此之外,无不奉命。”姜氏曰:“其次则京城亦可。”庄公默然不语。姜氏作
色曰:“再若不允,惟有逐之他国,使其别图仕进,以糊口耳。”庄公连声曰:“不敢,不
敢!”遂唯唯而退。
次日升殿,即宣共叔段欲封之。大夫祭足谏曰:“不可。天无二日,民无二君。京城有
百雉之雄,地广民众,与荣阳相等。况共叔,夫人之爱子,若封之大邑,是二君也!恃其内
宠,恐有后患。”庄公曰:“我母之命,何敢拒之?”遂封共叔于京城。共叔谢恩已毕,入
宫来辞姜氏。姜氏屏去左右,私谓段曰:“汝兄不念同胞之情,待汝甚薄。今日之封,我再
三恳求,虽则勉从,中心未必和顺。汝到京城,宜聚兵搜乘,阴为准备。倘有机会可乘;我
当相约。汝兴袭郑之师,我为内应,国可得也。汝若代了胳生之位,我死无憾矣!”共叔领
命,遂往京城居住。自此国人改口,俱称为京城太叔。开府之日,西鄙北鄙之宰,俱来称
贺。太叔段谓二宰曰:“汝二人所掌之地,如今属我封土,自今贡税,俱要到我处交纳,兵
车俱要听我征调,不可违误。”二宰久知太叔为国母爱于,有嗣位之望。今日见他丰采昂
昂,人才出众,不敢违抗,且自应承。太叔托名射猎,逐日出城训练士卒,并收二鄙之众,
一齐造入军册。又假出猎为由,袭取郡及凛延。两处邑宰逃入郑国,遂将大叔引兵取邑之
事,备细奏闻庄公,庄公微笑不言。班中有一位官员,高声叫曰:“段可诛也!”庄公抬头
观看,乃是上卿公于吕。庄公曰:“子封有何高论?”公子吕奏曰:“臣闻‘人臣无将,将
则必诛。’今太叔内挟母后之宠,外恃京城之固,日夜训兵讲武,其志不篡夺不已。主公假
臣偏师,直造京城,缚段而归,方绝后患。”庄公曰:“段恶未著,安可加诛?”子封曰:
“今两鄙被收,直至凛延,先君土地,岂容日割?”庄公笑曰:“段乃姜氏之爱于,寡人之
爱弟。寡人宁可失地,岂可伤兄弟之情,拂国母之意乎?”公子吕又奏曰:“臣非虑失地,
实虑失国也。今人心皇皇,见太叔势大力强,尽怀观望。不久都城之民,亦将贰心。主公今
日能容太叔,恐异日太叔不能容主公,悔之何及?”庄公曰:“卿勿妄言,寡人当恩之。”
公子吕出外,谓正卿祭足曰:“主公以宫阑之私情,而忽社稷之大计,吾甚忧之!”祭足
曰:“主公才智兼人,此事必非坐视,只因大庭耳目之地,不便泄露。子贵戚之卿也,若私
叩之,必有定见。”公子吕依言,直叩宫门,再请庄公求见。庄公曰:“卿此来何意?”公
子吕曰:“主公嗣位,非国母之意也,万一中外合谋,变生时腋,郑国非主公之有矣,臣寝
食不宁,是以再请!”庄公曰:此事干碍国母。”公子吕曰:“主公岂不闻周公诛管蔡之事
乎?‘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望早早决计。”庄公曰:“寡人筹之熟矣!段虽不道,尚未
显然叛逆。我若加诛,姜氏必从中阻挠,徒惹外人议论,不惟说我不友,又说我不孝。我今
置之度外,任其所为。彼恃宠得志,肆无忌惮,待其造逆,那时明正其罪,则国人必不敢
助,而姜氏亦无辞矣。”公子吕曰:“主公远见,非臣所及。但恐日复一日,养成势大,如
蔓草不可蔓除,可奈何?主公若必欲俟其先发,宜挑之速来。”庄公曰:“计将安出?”公
子吕曰:“主公久不入朝,无非为大叔故也。今声言如周,太叔必谓国内空虚,兴兵争郑。
臣预先引兵伏于京城近处,乘其出城,入而据之。主公从糜延一路杀来,腹背受敌,太叔虽
有冲天之翼,能飞去乎?”庄公曰:“卿计甚善,慎毋泄之他人。”公子吕辞出宫门,叹
曰:“祭足料事,可谓如神矣。”
次日早朝,庄公假传一令,使大夫祭足监国,自己往周朝面君辅政。姜氏闻知此信,心
中大喜曰:“段有福为君矣!”遂写密信一通,遣心腹送到京城,约太叔五月初旬,兴兵袭
郑。时四月下旬事也。公子吕预先差人伏于要路,获住责书之人,登时杀了,将书密送庄
公。庄公启缄看毕,重加封固,别遣人假作姜氏所差,送达太叔。索有回书,以五月初五日
为期,要立白旗一面于城楼,便知接应之处。庄公得书,喜曰:“段之供招在此,姜氏岂能
庇护那!”遂人宫辞别姜氏,只说往周,却望糜延一路徐徐而进。公子吕率车二百乘,于京
城邻近埋伏。自不必说。
却说太叔接了母夫人姜氏密信,与其子公孙滑商议,使滑往卫国借兵,许以重赂。自家
尽率京城二鄙之众,托言奉郑伯之命,使段监国,祭蠢犒军,扬扬出城。分子吕预遣兵车十
乘,扮作商贾模样,潜入京城,只等太叔兵动,便于城楼放火。公子吕望见火光,即便杀
来。城中之人,开门纳之,不劳余力,得了京城。即时出榜安民,榜中备说庄公孝友,太叔
背义忘恩之事,满城人都说大叔不是。
再说,太叔出兵,不上二日,就闻了京城失事之信。心下慌忙,星夜回辕,屯扎城外,
打点攻城。只见手下士卒纷纷耳语。原来军伍中有人接了城中家信,说:“庄公如此厚德,
大叔不仁不义。”一人传十,十人传百,都道:“我等背正从逆,天理难容。”哄然而散。
太叔点兵,去其大半,知人心已变,急望邵邑奔走,再欲聚众。不道庄公兵已在邢。乃曰:
“共吾故封也。”于是走入共城,闭门自守。庄公引兵攻之,那共城区区小邑,怎当得两路
大军?如泰山压卵一般,须臾攻破。太叔闻庄公将至,叹白:“姜氏误我矣!何面目见吾兄
乎!”遂自刎而亡。胡曾先生有诗曰:
宠弟多才占大封,况兼内应在宫中。
谁知公论难容逆,生在京城死在共。
又有诗说庄公养成段恶,以塞姜氏之口,真千古好雄也。诗曰:
子弟全凭教育功,养成捻恶陷灾凶。
一从京邑分封日,大叔先操掌握中。
庄公抚段之尸,大哭一场,曰:“痴儿何至如此!”遂简其行装,姜氏所寄之书尚在。
将太叔回书,总作一封,使人驰至郑国,教祭足呈与姜氏观看。即命将姜氏送去颖地安置,
遗以誓言曰:“不及黄泉,无相见也!”姜氏见了二书,羞惭无措,自家亦元颜与庄公相
见,即时离了宫门,出居颖地。庄公回至国都,目中不见姜氏,不觉良心顿萌,叹曰:“吾
不得已而杀弟,何忍又离其母?诚天伦之罪人矣!”
却说颖谷封人,名曰颖考叔,为人正直无私,素有孝友之誉。见庄公安置姜氏于颖,谓
人曰:“母虽不母,子不可以不子,主公此举,伤化极矣!”乃觅鸦鸟数头,假以献野味为
名,来见庄公。庄公问曰:“此何鸟也?”颖考叔对曰:“此鸟名鸭,昼不见泰山,夜能察
秋毫,明于细而暗于大也。小时其母哺之,既长,乃啄食其母,此乃不孝之鸟,故捕而食
之。”庄公默然。适宰夫进蒸羊,庄公命割一肩,赐考叔食之。考叔只拣好肉,用纸包裹,
藏之袖内,庄公怪而问之。考叔对曰:“小臣家有老母,小臣家贫,每日取野味以悦其口,
未尝享此厚味。今君赐及小臣,而老母不沾一宵之惠,小臣念及老母,何能下咽?故此携
归,欲作羹以进母耳。”庄公曰:“卿可谓孝子矣!”言罢,不觉凄然长叹。考叔间曰:
“主公何为而叹?”庄公曰:“你有母奉养,得尽人子之心。寡人贵为诸侯,反不如你!”
考叔佯为不知,又问曰:“姜夫人在堂无恙,何为无母?”庄公将姜氏与太叔共谋袭郑,及
安置颖邑之事,细述一遍。“已设下黄泉之誓,悔之无及!”考叔对曰:“太叔已亡,姜夫
人止存主公一子,又不奉养,与鸦鸟何异?倘以黄泉相见为歉,臣有一计,可以解之。”庄
公问:“何计可解?”考叔对曰:“掘地见泉,建一地室,先迎姜夫人在内居住。告以主公
想念之情,料夫人念子,不减主公之念母。主公在地室中相见,于及泉之誓,未尝违也。”
庄公大喜,遂命考叔发壮士五百人,于曲洧牛脾山下,掘地深十余丈,泉水涌出,因于泉侧
架木为室。室成,设下长梯一座,考叔往见武姜,曲道庄公悔恨之意,如今欲迎归孝养。武
姜且悲且喜。考叔先奉武姜至牛脾山地室中,庄公乘舆亦至,从梯而下,拜倒在地,口称:
“寐生不孝,久缺定省,求国母恕罪!”武姜曰:“此乃老身之罪,与汝无与。”用手扶
起,母子抱头大哭。遂升梯出穴,庄公亲扶武姜登辇,自己执辔随侍。国人见庄公母子同
归,无不以手加额,称庄公之孝。此皆考叔调停之力也。胡曾先生有诗云:
黄泉誓母绝彝伦,大隧犹疑隔世人。
考叔不行怀肉针,庄公安肯认天亲!
庄公感考叔全其母子之爱,赐爵大夫,与公孙阔同掌兵权。不在话下。
再说共叔之子公孙滑,请得卫师,行至半途,闻共叔见杀,遂逃奔卫,诉说伯父杀弟囚
母之事。卫桓公曰:“郑伯无道,当为公孙讨之。”遂兴师伐郑。不知胜负如何,且看下回
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