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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竹在线读书频道古典文学 → 《东周列国志》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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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作者:灵犀一指  发帖:1543  等级:紫竹版主  2008-3-30 16:44:00 ·短信 ·简化 ·资料 ·引用 ·回复
《东周列国志》04
第二十三回 卫懿公好鹤亡国 齐桓公兴兵伐楚            

    话说卫惠公之子懿公,自周惠王九年嗣立,在位九年,般乐怠傲,不恤国政,最好的是
羽族中一物,其名曰鹤。接浮邱伯《相鹤经》云:鹤,阳乌也,而游于阴。因金气、乘火精
以自养。金数九,火数七,故鹤七年一,卜变,十六年一大变,百六十年变止、千方百年戮
定。体尚洁,故其色白。声闻天,故其头赤。食于水,杖其啄长。栖于陆,故其足高。翔于
云,故毛丰而肉疏。大喉以吐,情颈以纳新,故寿不可量。行必依洲清,止不集林木,盖羽
族之宗长,仙家之驳骤也。鹤之上相:隆鼻短口则少眠,高脚疏节则多力,露眼赤睛则视
远,凤翼雀毛则喜飞,龟背鳖腹则能产,轻前重后则善舞,洪僻纤趾则能行。

    那鹤色洁形清,能呜善舞,所以茁公好之。俗谚云:“上人不好,下人不要。”因滋公
偏好那鹤,凡献鹤者皆有重赏,戈人百方罗致,都来进献。自苑圃宫廷,处处养鹤,何止数
百。有齐高帝咏鹤诗为证:

           八风舞遥翩,九野弄清音。
           一摧云间志,为君苑中禽。

    荫公所言之橱,皆有品位俸禄:上者食大夫俸,次者食士俸。醚公若出游,其鹤亦分班
从幸,命以大轩,载于车前,号曰“鹤将军”。养鹤之人,亦有常俸。厚敛于民,以充鹤
粮,民有饥冻,全不抚恤。

    大夫石祁子,乃石猎之后,石胎之子,为人忠直有名、与宁庄子名速,同秉国政,皆贤
臣也。二人进谏屡次,俱不听。公子毁乃惠公庶兄,公子硕柔于宣姜而生者,即文公也。毁
知卫必亡,托故如齐。齐桓公妻以宗女,竟留齐国。卫人向来心怜故太子急子之冤,自惠公
复位之后,百姓日夜晚⑤诅:“若天道有知,必不终于禄位也!因急子与寿,俱未有子,公
子硕早死,黔牟已绝,惟毁有贤德,人心阴归附之亡及荫公失政,公子毁出奔,卫人无不含
怨。

    却说北狄自周太王之时,派曙已强盛,逼太玉迁都于歧。及武王一统,周公南惩荆舒,
北膺戎狄,中国久安。迫平王东迁之后,南蛮北狄,交肆其横。

    单说北狄主名曰腔瞒,控弦数万,常有迭荡中原之意。及闻齐伐山戎,艘瞒怒曰:“齐
兵远伐,必有轻我之心,当先发制之。”乃驱胡骑二万伐邢,残破其国。闻齐谋救邢,遂移
兵向卫。时卫熬公正欲载鹤出游,谍报:狄人入寇。”懿公大惊,即时敛兵授甲,为战守
计。百姓皆逃避村野,不肯即戎。至公使司徒拘执之。须臾,擒百余人来,问其逃避之故。
众人曰:“君用一物,足以御狄,安用我等?”豁公间:“何物?”众人曰:“鹤。懿公
曰:“鹤何能御狄那?”众人曰:“鹤既不能战,是无用之物,君敝有用以养无用,百姓所
以不服也!”滋公曰:“寡人知罪矣!

    愿散鹤以从民可乎?”石祁子曰:“君亟行之,犹恐其晚也。”滋公果使人纵鹤,鹤素
受豢养,盘旋故处,终不肯去。石宁二大夫,亲往街市,述卫侯悔过之意,百姓始稍稍复
集。狄兵已杀至荣泽,顷刻三报。石祁子奏曰:“狄兵骁勇,不可轻敌,臣请求救于齐。”
彭公曰:“齐昔日奉命来伐,虽然退兵,我国并未修聘谢,安肯相救?不如一战,以决存亡
!”宁速曰:“臣请率师御狄,君居守。”茁公曰:“孤不亲行,恐人不用心。”乃与石祁子
玉殃,使代理国政,曰:“卿决断如此玫矣!”与宁速矢,使专力守御。又曰:“国中之事,
全委二卿。寡人不胜狄,不能归也!”石宁二大夫皆垂泪。滋公吩咐已毕,乃大集车徒,使大
夫渠孔为将,于伯副之,黄夷为先锋,孔婴齐为后队。一路军人口出怨言,懿公夜往察之,
军中歌曰:鹤食禄,民力耕;鹤柬轩,民操兵。狄锋厉兮不可坯,欲战兮九死而一生!鹤今
何在号?而我往往为此行!

    鳖公闻歇,闷闷不已。大夫渠孔用法太严,人心益离。行近未泽,见敌军千余,左右分
驰,全无行次。渠孔曰:“人言狄勇,虚名耳!”即命鼓行而进。狄人诈败,引入伏中,一时
呼哨而起,如天崩地场,将卫兵截做三处,你我不能相顾。卫兵原无心交战,见敌势凶猛,
尽弃车仗而逃,澄公彼狄兵围之数重。渠孔曰:“事急矣!请但大筛,君微服下车,尚可脱
也。”邀公叹曰:“二三子苟能相救,以筛为识。不然,去筛无益也。孤宁一死,以谢百姓
耳!”须臾,卫兵前后队俱败,黄夷战死,孔婴齐自刎而亡。狄军围益厚。于怕中箭坠车,灰
公与渠孔先后被害,被狄人砍为肉泥,全军俱没。髯翁有诗云:

           曹闻古训戒禽荒,一鹤谁知便丧邦。
           荣泽当时遍磷火,可能骑鹤返仙乡?

    狄人囚卫太史华龙滑礼孔,欲杀之。华礼二人知胡俗信鬼,给之曰:“我太史也,实掌
国之祭把,我先往为汝白神。不然,鬼神不妆佑,国不可得也。腴瞒信其言,遂纵之登车。
宁速方戎服巡城,望见单车驰到,认是二太史,大惊,问:“主公何在?”曰:“已全军覆
没矣!狄师强盛,不可坐待灭亡,宜且避其锋。产速欲开门纳之,礼孔曰:“与君俱出,不
与君俱人,人臣之义谓何?吾将事吾君于地下!”遂拔剑自刎。华龙滑曰:“不可失史氏之
籍。”乃入城。宁速与石祁子商议,引著卫侯宫眷及公子申,乘夜乘小车出城东走。华龙滑
抱典籍从之。国人闻二大夫已行,各各携男抱女,随后逃命,哭声震天。狄兵乘胜长驱,直
入卫城J姓奔走落后者,尽被杀戮。又分兵追逐。石祁子保宫眷先行,宁速断后,且战且
走。

    从行之民,半罹狄刃。将及黄河,喜得宋桓公遣兵来迎,备下船只,星夜渡河。

    狄兵方才退去,将卫国府库,及民间存留金粟之类,劫掠一空,堕其城郭,满载而归。
不在话下。

    却说卫大夫弘演,先奉使聘陈,比及反役,卫已破灭。闻卫侯死于荣泽,往觅其尸。一
路看见骸骨暴露,血肉狼藉,不胜伤感。行至一处,见大筛倒于荒泽之旁,弘演曰:“筛在
此,尸当不远矣。”未数步,闻呻吟之声,前往察之,见一小内侍折臂而卧。弘演间曰:
“汝认得主公死处否?”内侍指一堆血肉曰:“此即主公之尸也。吾亲见主公被杀。为臂伤
疼痛,不能行走,故卧守于此,欲俟国人来而示之。”弘演视其尸体,俱已零落不全,惟一
肝完好。弘演对之再拜,大哭,乃复命于肝前,如生时之礼。事毕,弘演曰:“主公无人收
葬,吾将以身为棺耳!”嘱从人曰:“我死后,埋我于林下,俟有新君,方可告之。”遂拔佩
刀自剖其腹,手取懿公之肝,纳于腹中,须臾而绝。从者如言埋掩,因以车载小内侍渡河,
察听新君消息。

    却说石祁子先扶公子申登舟。宁速收拾遗民,随后赶上,至于活邑,点查男女,才存得
七百有二十人,狄人杀戮之多,岂不悲哉!,二大夫相议:“国不可一日无君,其奈遗民太
少!”乃于共腾二邑,十抽其三,共得四千有余人,连遗民凑成五千之数,即干渭邑创立庐
舍,扶立公子申为私,是为戴公。宋桓公御说许桓公新臣,各遣人致唁。戴公先已有疾,立
数日遂尧。宁速如齐,迎公于毁嗣位。齐桓公曰:“公子归自敝邑,将守宗庙,若器用不
具,皆寡人之过也。”乃遗以良马一乘,祭服五称,牛、羊、永、鸡、狗各三百只。又以鱼
轩赠其夫人,兼美锦三十端。命公子无亏帅车三百乘送之。并致门材,使立门户。公于毁至
洁邑,弘演之从人,同折臂小内恃俱到,备述纳肝之事。公子毁先遣使具棺,往荣泽收殓。
一面为懿公戴公发丧。追封弘演,录用其子,以族其忠。诸侯重齐桓公之义,多有吊膊。时
周惠王十八年冬十二月也。

    其明年,春正月,卫侯毁改元,是为文公。才有车三十乘,寄居民间,甚是荒凉。文公
布衣帛冠,蔬食菜羹,早起夜息,抚安百姓,人称其贤。公子无亏辞归齐国,留甲士三千
人,协戍涪邑,以防狄患。无亏回见桓公,言卫毁草创之状,并述弘演纳肝之事。桓公叹
曰:“无道之君,亦有忠臣如此者乎?其国正未艾也。”管仲进曰:“今留戍劳民,不如择
地筑城,一劳永逸。”桓公以为然,正欲纠合诸侯同役。忽邢国遣人告急,言:“狄兵又到
本国,势不能支,伏望救援!”桓公问管仲曰:“邢可救乎?”管仲对曰:“诸侯所以事齐,
谓齐能拯其灾患也。不能救卫,又不救邢,霸业陨矣!”桓公曰:“然则邢卫之急孰先?”管
仲对曰;“俟邢患既平,因而城卫,此百世之功也。”桓公曰:“善。即传檄宋、鲁、曹、
邪各国,合兵救邢,俱于聂北取齐。宋曹二国兵先到。管仲又曰:“狄寇方张,邢力未竭,
敌方张之寇,其劳倍,助未竭之力,其功少,不如待之。邢不支狄,必溃,狄胜邢,必疲。
驱疲狄而援溃邢,所谓力省而功多者也。”桓公用其谋,托言待鲁邪兵到,乃屯兵于聂北,
遣谍打探邢狄攻守消息。史臣有诗讥管仲不早救邢卫,乃霸者养乱为功之谋也。

    诗云:

           救患如同解倒悬,提兵那可复迁延?
           从来霸事逊王事,功利偏居道义先。

    话说三国驻兵聂北,约及两月。狄兵攻邢,昼夜不息。邢人力竭,溃围而出。

    谍报方到,邢国男女,填涌而来,俱投奔齐营求救。内一人哭倒在地,乃邢侯叔颜也。
桓公扶起,慰之曰:“寡人相援不早,以致如此,罪在寡人。当请宋公曹伯兵议,驱逐狄
人。即日拔寨都起。狄主艘瞒掳掠满欲,无心恋战,闻三国大兵将亏峰放起一把火,望北飞
驰而去。 比及各国兵到,只见一派火光,狄人已遁。桓公传令将火扑灭,问叔颜:“故城尚
可居否?”叔颜臼:“百姓逃难者,大半在夷仪地方,愿迁夷仪,以从民欲。”桓公乃命三
国各具版筑,筑夷仪城,使叔颜居之。

    更为建立朝庙,添设庐舍,牛马粟帛之类,皆从齐国运至,充牺其中。邢国君臣,如归
故国,欢祝之声彻耳。事毕,宋曹欲辞齐归国。桓公曰:“卫国未定,城邢而不城卫,卫其
谓我何?”诸侯曰:“惟霸君命。”桓公传令,移兵向卫,凡备锚之属,尽携带随身。卫文
公毁远远相接。桓公见其大布为衣,大帛为冠,不改丧服,恻然久之。乃曰:“寡人情诸君
之力,欲为君定都,未审何地为吉?”文公毁曰:“孤已卜得吉地,在于楚邱,但版筑之
费,非亡国所能办耳!”桓公曰:“此事寡人力任之。即日传令三国之兵,俱往楚邱兴工。复
运门材,重立朝庙,谓之“封卫\卫文公感齐再造之恩,为《木瓜》之诗以咏之。

    诗云:

           投我以木瓜兮,报之以琼踞。
           投我以木桃兮,报之以琼瑶。
           投我以木李兮,报之以琼玖。

    当时称桓公存三亡国:谓立僖公以存鲁,城夷仪以存邢,城楚邱以存卫,有此三大功
劳,此所以为五霸之首也。潜渊先生读史诗云:

           周室东迁纲纪摧,桓公纠合振倾颓。
           兴灭继绝存三国,大义堂堂五霸魁。

    时楚成王熊浑,任用令尹子文图治,修明国政,有志争霸。闻齐侯救邢存卫,颂声传至
荆襄,楚成王心甚不乐,谓子文曰:“齐侯布德沽名,人心归向。寡人伏处汉东,德不足以
怀人,威不足以慑众,当今之时,有齐无楚,寡人耻之!”子文对曰:“齐侯经营伯业,于今
几三十年矣。 彼以尊王为名,诸侯乐附,未可敌也。郑居南北之间,为中原屏蔽,王若欲图
中原,非得郑不可。”成王曰:“谁能为寡人任伐郑之事者?”大夫斗章愿往,成王与车二
百乘,长驱至郑。

    却说郑自纯门受师以后,日夜提防楚兵,探知楚国兴师,郑怕大惧,即遣大夫聪伯,率
师把守纯门,使人星夜告急于齐。齐侯传檄,大合诸侯于怪,将谋救郑。斗章知郑有准备,
又闻齐救将至,恐其失利,至界而返。楚成王大怒,解佩剑赐斗廉,使即军中斩斗章之酋。
斗廉乃斗章之兄也。既至军中,且隐下楚王之命,密与斗章商议:“欲免国法,必须立功,
方可自赎。”斗章跪而请教。斗廉臼:“郑知退兵,谓汝必不骤来,若疾走袭之,可得志
也。”斗章分军为二队,自率前队先行,斗廉率后队接应。却说斗章衔枚卧鼓,悄地侵入郑
界,恰遇呐伯在界上点阅车马。聃伯闻有寇兵,正不知何国,慌忙点兵,在界上迎住厮杀。
不期斗廉后队已到,反抄出郑师之后,腹背夹攻。呐伯力不能支,被斗章只一铁简打倒,以
手拿来。斗廉乘胜掩杀,郑 兵折其大半。斗章将聃伯上了囚车,便欲长驱人郑。斗廉曰:
“此番掩袭成功,且图免死,敢侥幸从事那?”乃即日班师。斗章归见楚成王,叩首请罪,
奏曰:“臣回军是诱敌之计,非怯战也。”成王曰:“既有擒将之功,权许准罪。但郑国未
服,如何撤兵?”斗廉曰:“恐兵少不能成功,惧亵国威。”成王怒曰:“汝以兵少为辞,
明是怯敌。今添兵车二百乘,汝可再往,若不得郑成,休见寡人之面!”斗廉奏曰:“臣愿兄
弟同往。若郑不投降,当缚郑泊以献。”成王壮其言,许之。乃拜斗廉为大将,斗章副之,
共率车四百乘,重望郑国杀来。

    史臣有诗云:

           荆襄自帝势炎炎,蚕食多邦志未厌。
           漆淆何辜三受伐?解悬只把霸君瞻。

    且说郑伯闻呐伯被囚,复遣人如齐请救。管仲进曰:“君数年以来,救燕存鲁,城邢封
卫,恩德加于百姓,大义布于诸侯,若欲用诸侯之兵,此其时矣。君若救郑,不如伐楚,伐
楚必须大台诸侯。”桓公曰:“大合诸侯,楚必为备,可必胜乎?”管仲曰:“蔡人得罪于
君,君欲讨之久矣。楚蔡接壤,诚以讨蔡为名,团而及楚,《兵法》所谓‘出其不意’者
也。”——先时,蔡穆公以其妹嫁桓公为第三夫人,一日,桓公与蔡姬共登小舟,游于池
上,采莲为乐。蔡姬戏以水洒公,公止之。姬知公畏水,故荡其舟,水溅公衣。公大怒曰:
“婢子不能事君!”乃遣竖貂送蔡姬归国,蔡穆公亦怒曰:“已嫁而归,是绝之也。”竟将其
妹更嫁于楚国,为楚成工夫人。桓公深恨蔡侯,故管仲占及之。——桓公曰:“江黄二国,
不堪楚暴,遣使纳款,寡人欲与会盟,伐楚之日,约为内应,何如?”管仲曰:“江黄远齐
而近楚,一向服楚,所以仅存。今背而从齐,楚人必怒,怒必加讨。当此时,我欲救,则阻
道路之遥;不救,则乖同盟之义。况中国诸侯,五合六聚,尽可成功,何必借助裹尔?不如
以好言辞之。”桓公曰:“远国慕义而来,辞之将失人心。”管仲曰:“君但识吾言于壁,
异日勿忘江黄之急也。”桓公遂与江黄二君盟会,密订伐楚之约,以明年春正月为期。二君
言:“舒人助楚为虐,天下称为‘荆舒’,不可不讨。”桓公曰:“寡人当先取舒国,以剪
楚翼。乃密写一书,付于徐子。徐与舒近,徐赢嫁为齐桓公第二夫人,有婚姻之好,一向归
附于齐,故桓公以舒事嘱之。徐果引兵袭取舒国。桓公即命徐子屯兵舒城,以备缓急。江黄
二君,各守本界,以候调遣。鲁信公遣季友至齐谢罪,称:“有邪芦之隙,不得共邢卫之
役。今闻会盟江黄,特来申好,嗣有征伐,愿执鞭前驱。”桓公大喜,亦以伐楚之事,密与
订约。

    时楚兵再至郑国,郑文公请成,以纤民祸。大夫孔叔曰:“不可,齐方有事于楚,以我
故也。人有德于我,弃之不祥,宜坚壁以待之。”于是再遣使如齐告急。

    桓公授之以计,使扬言齐救即至,以缓楚。至期,或君或臣,率一军出虎牢,于上蔡取
齐,等候协力攻楚。于是遍约宋、鲁、陈、卫、曹、许之君,俱要如期起兵,名为讨蔡,实
力伐楚。

    明年,为周惠王之十三年,春正月元旦,齐桓公朝贺已毕,便议讨蔡一事。

    命管仲为大将,率领隰朋、宾须无、鲍叔牙、公于开方、竖人貂等,出车三百乘,甲士
万人,分队进发。太史奏:“七日出军上吉。竖貂请先率一军,潜行掠蔡,就会集各国车
马。桓公许之。蔡人恃楚,全不设备直待齐兵到时,方才敛兵设守。

    竖貂在城下耀武扬威,喝令攻城,至夜方退。蔡穆公认得是竖貂,先年在齐宫曾伏恃蔡
姬,受其恩惠,蔡姬退回,又是他送去的,晓得是宵小之辈。乃于夜深,使人密送金帛一
车,求其缓兵。竖貂受了,遂私将齐侯纠合七路诸侯,先侵蔡,后伐楚,一段军机,备细泄
漏于蔡:“不日各国军到,将蔡城躁为平地,不如及早逃遁为上。”使者回报,蔡侯大惊。
当夜率领宫眷,开门出奔楚国。百姓无主,即时溃散,竖貂自以为功,飞报齐侯去讫。

    却说蔡侯至楚,见了成王,备述竖貂之语。成王方省齐谋,传令简阅兵车,准备战守,
一面撤回斗章伐郑之兵。数日后,齐侯兵至上蔡。竖貂谒见已毕。七路诸侯陆续俱到,一个
个躬率车徒,前来助战,军威甚壮。那七路:宋桓公御说,鲁傅公申,陈宣公柠臼,卫文公
毁,郑文公捷,曹昭公班,许穆公新臣。连主伯齐桓公小白,共是八位。内许穆公抱病,力
疾率师先到蔡地。桓公嘉其劳,使序于曹伯之上。是夜,许穆公芜。齐侯留蔡三日,为之发
丧。命许国以侯礼葬之。七国之师,望南而进,直达楚界。只见界上,早有一人衣冠整肃,
停车道左,磐折而言曰:“来者可是齐侯?可传言楚国使臣奉候久矣。”那人姓屈名完,乃
楚之公族,官拜大夫。今奉楚王之命为行人,使于齐师。桓公曰:“楚人何以预知吾军之至
也?”管仲曰:“此必有人漏泄消息。既彼遣使,必有所陈。臣当以大义责之,使彼自愧
屈,可不战而降矣。管仲亦乘车而出,与屈完车上拱手。屈完开言曰:“寡君闻上国车徒,
辱于敝邑,使下臣完致命。寡君命使臣辞曰:‘齐楚各君其国,齐居于北海,楚近于南海,
虽风马牛不相及也。不知君何以涉于吾地?,敢请其故?”管仲对曰:“昔周成王封吾先君
大公于齐,使召康公赐之命,辞曰:‘五侯九伯,汝世掌征伐,以夹辅周室。其地东至海,
西至河,南至穆陵,北至无棣,凡有不共工职,汝勿赦有。’自周室东迁,诸侯放恣,寡君
奉命主盟,修复先业。尔楚国于南荆,当岁贡包茅,以助王祭。自尔缺贡,无以缩酒,寡人
是征。且昭王南征而不返,亦尔故也。尔其何辞?”屈完对曰:“周失其纲,朝贡废缺,天
下皆然,岂惟南荆?虽然,包茅不入,寡君知罪矣。敢不共给,以承君命!若夫昭王不返,
惟胶舟之故,君其问诸水滨,寡君不敢任咎。完将复于寡君。”言毕,麾车而退。

    管仲告桓公曰:“楚人倔强,未可以口舌屈也,宜进逼之。”乃传令八军同发,直至隆
山。离汉水不远,管仲下令:“就此屯扎,不可前行!”诸侯皆曰:“兵已深入,何不济汉,
决一死战,而逗留于此?”管仲曰:“楚既遣使,必然有备,兵锋一交,不可复解。今吾顿
兵此地,遥张其势,楚惧吾之众,将复遣使,吾因取成焉。以讨楚出,以服楚归,不亦可
乎?”诸侯犹未深信,议论纷纷不一。

    却说楚成王已拜斗子文为大将,搜甲厉兵,屯于汉南,只等诸侯济汉,便来邀击。谍
报:“八国之兵,屯驻烃地。”子文进曰:“管仲知兵,不万全不发。今以八国之众,逗留
不进,是必有谋。当遣使再往,探其强弱,察其意向,或战或和,决计未晚。成王曰:“此
番何人可使?”子文曰:“屈完既与夷吾识面,宜再遣之。”

    屈完奏曰:“缺贡包茅,臣前承其咎矣。君若请盟,臣当勉行,以解两国之纷。若欲请
战,别遣能者。”成王曰:“战盟任卿自裁,寡人不汝制也。”屈完乃再至齐军。 毕竟齐楚
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本贴转自:http://bbs.zjuo.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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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楼 作者:灵犀一指  发帖:1543  等级:紫竹版主  2008-3-30 16:44:00 ·短信 ·简化 ·资料 ·引用 ·回复
第二十四回 盟召陵礼款楚大夫 会葵邱义戴周天子            

    话说屈完再至齐军,请面见齐侯言事。管仲曰:“楚使复来,请盟必矣。君其礼之。”
屈完见齐桓公再拜。桓公答礼,问其来意。屈完曰:“寡君以不贡之故,致干君讨,寡君已
知罪矣。君若肯退师一舍,寡君敢不惟命是听。桓公曰:“大夫能辅尔君以修旧职,伸寡人
有辞于天于,又何求焉?”屈完称谢而去。归报楚王,言:。‘齐侯已许臣退师矣,臣亦许
以入贡,君不可失信也。”少顷,谍报:“八路军马,拔寨俱起。成王再使探实,回言:
“退三十里,在召陵驻扎。”楚王曰:“齐师之退,必畏我也。”欲悔人贡之事。于文曰:
“彼八国之君,尚不失信于匹夫,君可使匹夫食言于国君乎?楚王嘿然。乃命屈完资金帛八
车,再往召陵犒八路之师,复备育茅一车,在齐军前呈样过了,然后具表,如周进贡。

    却说许穆公丧至本国,世子业嗣位,主丧,是为信公。感桓公之德,遣大夫百忙,率师
会于召陵。桓公闻屈完再到,吩咐诸侯:“将各国车徒,分为七队,分列七方。齐国之兵,
屯于南方,以当楚冲。俟齐军中鼓起,七路一齐鸣鼓,器械盔甲,务要十分整齐,以强中国
之威势。”屈完既入,见齐侯陈上犒军之物。桓公命分派八军。其蔷茅验过,仍令屈完收
管,自行进贡。桓公曰:大夫亦曾观我中国之兵乎?”屈完曰:“完僻居南服,未及睹中国
之盛,愿借一观。”桓公与屈完同登戎铬,望见各国之兵,各占一方,联络数十里不绝。齐
军中一声鼓起,七路鼓声相应,正如雷霆震击,骇地惊天。桓公喜形于色,谓屈完曰:“寡
人有此兵众,以战,何患不胜?以攻,何患不克?”屈完对曰:“君所以主盟中夏者,为天
子宣布德意,抚恤黎元也。君若以德绥诸侯,谁敢不服?若恃众逞力,楚国虽梳小,有方城
为城,汉水为池,池深城峻,虽有百万之众,正未知所用耳!”桓公面有惭色,谓屈完曰:
“大夫诚楚之良也!寡人愿与汝国修先君之好如何?”屈完对曰:“君惠激福于敝邑之社
稷,辱收寡君于同盟,寡君其敢自外?请与君定盟可乎?”

    桓公曰:“可。”是晚留屈完宿于营中,设宴款待。次日,立坛于召陵,桓公执牛耳为
主盟,管仲为司盟。屈完称楚君之命,同立载书:“自今以后,世通盟好。”桓公先献,七
国与屈完以次受献。礼毕,屈完再拜致谢。管仲私与屈完言,请放脯伯还郑。屈完亦代蔡侯
谢罪。两下各许诺。管仲下令班师。途中鲍叔牙问于管仲曰:“楚之罪,悟号为大。吾予以
包茅为辞,吾所未解。管仲对曰:“楚膺号已三世矣,我是以摈之,同于蛮夷。倘责其革
号,楚肯娩首而听我乎?若其不听,势必交兵,兵端一开,彼此报复,其祸非数年不解,南
北从此骚然矣。吾以包茅为辞,使彼易于共命。苟有服罪之名,亦足以夸耀诸侯,还报天
子,不愈于兵连祸结,无己时乎?鲍叔牙嗟叹不已。胡曾先生有诗曰:

           楚王南海目无周,仲父当年善运筹。
           不用寸兵成款约,千秋伯业诵齐侯~

    又髯翁有诗讥桓仲苟且结局,无害于楚,所以齐兵退后,楚兵犯侵中原如故,桓仲不能
再兴伐楚之师矣。诗云:

           南望踌躇数十年,远交近合各纷然。
           大声罪状谋方壮,直革淫名局始全。
           昭庙孤魂终负痛,江黄义举但胎您。
           不知一敌成何享,依旧中原战血鲜!

    陈大夫辕涛涂闻班师之令,与郑大夫申侯商议曰:“师若取道于陈郑,粮食衣搂,所费
不货,国必甚玻不若东循海道而归,使徐首承供给之劳,吾二国可以少安。”申侯曰:
“善,子试言之。”涛涂言于桓公曰:“君北伐戎,南伐楚,若以诸侯之众,观兵于东夷,
东方诸侯,畏君之威,敢不奉朝请乎?”桓公曰:“大夫之言是也。”少顷,申侯请见,桓
公召入。申侯进曰:“臣闻‘师不跪时’,惧劳民也。

    今自春祖夏,霜露风雨,师力疲矣。若取道于陈郑,粮食衣屡,取之犹外府也。

    若出于东方,倘东夷梗路,恐不堪战,将若之何?涛涂自恤其国,非善计也。君其察之
!”桓公曰:“微大夫之言,几误吾事!”乃命执涛涂于军,使郑伯以虎牢之地,赏申侯之功。
因使申侯大其城邑,为南北藩蔽。郑伯虽然从命,自此心中有不乐之意。陈侯遣使纳赂,再
三请罪,桓公乃赦涛涂。诸侯各归本国。桓公以管仲功高,乃夺大夫伯氏之骄邑三百户,以
益其封焉。

    楚王见诸侯兵退,不欲贡茅。屈完曰:“不可以失信于齐!且楚惟绝周,故使齐得私之
以为重。若假此以自通于周,则我与齐共之矣。”楚王曰:“奈二王何?…屈完曰:“不序
爵,但称远臣某可也。”楚王从之。即使屈完为使,资青茅十车,加以金帛,贡献天子。周
惠王大喜曰:“楚不共职久矣。今效顺如此,殆先王之灵乎?”乃告于文武之庙,因以炸赐
楚。谓屈完曰:“镇尔南方,毋侵中国!”屈完再拜稽首而退。屈完方去后,齐桓公遣隔朋随
至,以服楚告。惠王待限朋有加礼。

    腥朋因请见世于,惠王便有不乐之色。乃使次子带与世子郑,一同出见。隰朋微窥惠王
神色,似有仓皇无主之意。隰朋自周归,谓桓公曰:“周将乱矣!”桓公曰:“何故?”隰朋
曰:“周王长子名郑,先皇后姜氏所生,已正位东宫矣。姜后尧,次妃陈妨有宠,立为继
后,有于名带。带善于趋奉,周王爱之,呼为太叔。遂欲废世于而立带。臣观其神色仓皇,
必然此事在心故也。恐《小并》之事,复见于今日!

    君为盟主,不可不图。”桓公乃召管仲谋之。管仲对曰:“臣有一计,可以定周。

    桓公曰:“仲父计将安出?”管仲对曰:“世子危疑,其党孤也。君今具表周王,言:
‘诸侯愿见世子,请世于出会诸侯。’世于一出,君臣之分已定,王虽欲废立,亦难行
矣。”桓公曰:“善。”乃传檄诸侯,以明年夏月会于首止。再遣隰朋如周,言:“诸侯愿
见世于,以申尊王之情。”周惠王本不欲子郑出会,因齐势强大,且名正言顺,难以辞之,
只得许诺。腺朋归报。

    至次年春,桓公遣陈敬仲先至首止,筑宫以待世子驾临。夏五月,齐、宋、鲁、陈、
卫、郑、许、曹八国诸侯,并集首止。世子郑亦至,停驾于行宫。桓公率诸侯起居,于郑再
三谦让,欲以宾主之礼相见。桓公曰:“小白等吞在藩室,见世子如见王也,敢不稽首!”子
郑谢曰:“诸君且休矣。”是夜,子郑使人邀桓公至于行宫,诉以大叔带谋欲夺位之事。桓
公曰:“小白当与诸臣立盟,共戴世于,世子勿忧也!”于郑感谢不已,遂留于行宫。诸侯亦
不敢归国,各就馆舍,轮番进献酒食,及犒劳舆从之属。于郑恐久劳诸国,便欲辞归京师。
桓公曰:“所以愿与世子留连者,欲使天王知吾等爱戴世子,不忍相舍之意,所以杜其邪谋
也。方今夏月大暑,稍俟秋凉,当送驾还朝耳。”遂预择盟期,用秋八月之吉。

    却说周惠王见世子郑久不还辕,知是齐侯推戴,心中不悦。更兼惠后与叔带朝夕在傍,
将言语浸润惠王。太宰周公孔来见,谓之曰:“齐侯名虽伐楚,其实不能有加于楚。今楚人
贡献效顺,大非昔比,未见楚之不如齐也。齐又率诸侯拥留世于,不知何意,将置朕于何
地!朕欲烦大宰通一密信于郑伯,使郑伯弃齐从楚,因为孤致意楚君,努力事周,无负朕意
!”宰孔奏曰:“楚之效顺,亦齐力也。

    王奈何弃久眶之伯舅,而就乍附之蛮夷乎?”惠王曰:“郑伯不离,诸侯不散,能保齐
之无异谋乎?朕志决矣,太宰无辞。”宰孔不敢复言。惠王乃为奎书一通,封函甚固,密授
宰孔。宰孔不知书中何语,只得使人星夜达于郑伯。郑文公启函读之,言:“子郑违背父
命,植党树私,不堪为嗣。朕意在次子带也。叔父若能舍齐从楚,共辅少子,朕愿委国以听
!”郑伯喜曰:“吾先公武庄,世为王卿士,领袖诸侯,不意中绝,夷于小国。厉公又有纳王
之劳,未蒙召用。今王命独临于我,政将及焉,诸大夫可以贺我矣。”大夫孔叔谏曰:“齐
以我故,勤兵于楚。今乃反齐事楚,是悻德也。况翼戴世子,天下大义,君不可以独异。郑
伯曰:“从霸何如从王?且王意不在世子,孤何爱焉!”孙叔曰:“周之主把,惟嫡与长。幽
王之爱伯服,桓王之爱子克,庄王之爱子颓,皆君所知也。人心不附,身死无成。君不惟大
义是从,而乃蹈五大夫之覆辙乎?后必悔之!”大夫申侯曰:“天子所命,谁敢违之?若从齐
盟,是弃王命也。我去,诸侯必疑,疑则必散,盟未必成。且世子有外党,太叔亦有内党,
二子成败,事未可知。不如且归,以观其变。”郑文公乃从申侯之言,托言国中有事,不辞
而行。齐桓公闻郑伯逃去。大怒,便欲奉世子以讨郑。管仲进曰:“郑与周接壤,此必周有
人诱之,一人去留,不足以阻大计。且盟期已及,俟成盟而后图之。”桓公臼:“善。”于
是即首止旧坛,敌血为盟。齐、宋、鲁、陈、卫、许、曹,共是七国诸侯。世子郑临之,不
与敌,示诸侯不敢与世子敌也。盟词曰:“凡是同盟,共翼王储,匡靖王室。有背盟者,神
明匝之!”事毕,世子郑降阶揖谢曰:“诸君以先王之灵,不忘周室,昭就寡人,自文武以
下,咸嘉赖之!况寡人其敢忘诸君之赐?”诸侯皆降拜稽首。次日,世于郑欲归,各国各具
车徒护送。齐桓公同卫侯亲自送出卫境,世子郑垂泪而别。史官有诗赞云:

           君王溺爱家嗣危,郑伯甘将大义违。
           首止一盟储位定,纲常赖此免凌夷。

    郑文公闻诸侯会盟,且将讨郑,遂不敢从楚。

    却说楚成王闻郑不与首止之盟,喜曰:“吾得郑矣!”遂遣使通于申侯,欲与郑修好。原
来申侯先曾仕楚,有口才,贪而善媚,楚文王甚宠信之。及文王临终之时,恐后人不能容
他;赠以白壁,使投奔他国避祸。申侯奔郑,事厉公于栋,厉公复宠信如在楚时。及厉公复
国,遂为大夫。楚臣俱与申侯有旧,所以今日打通这个关节,要申侯从中怂恳,背齐事楚。
申侯密言于郑伯,言:“非楚不能敌齐,况王命乎?不然,齐楚二国,皆将仇郑,郑不支
矣。”郑文公惑其言,乃阴遣申侯输款于楚。周惠王二十六年,齐桓公率同盟诸侯伐郑,围
新密。时申侯尚在楚,言于楚成王曰:“郑所以愿归字下者,正谓惟楚足以抗齐也。王不救
郑,臣无辞以复命矣。”楚王谋于群臣,令尹子文进曰:“召陵之役,许穆公卒于军中,齐
所怜也。许事齐最勤,王若加兵于许,诸侯必救,则郑围自解矣。”楚王从之,乃亲将伐
许,亦围许城。诸侯闻许被围,果去郑而救许,楚师遂退。申侯归郑,自以为有全郑之功,
扬扬得意,满望加封。郑伯以虎牢之役,谓申侯已过分,不加爵赏。申侯口中不免有怨望之
言。明年春,齐桓公复率师伐郑。陈大夫辕涛涂,自伐楚归时,与申侯有隙,乃为书致孔叔
曰:申候前以国媚齐,独擅虎牢之赏。今又以国媚楚,便子之君,负德背义,自召干戈,祸
及民社。 必杀申候;齐兵可不战而罢。

    孔叔以扫呈于郑文公。郑伯为前日不听孔叔之言,逃归不盟,以致齐兵两次至郑,心怀
愧悔,亦归咎于申侯。乃召申侯责之曰:“汝言惟楚能抗齐。今齐兵屡至,楚救安在?”申
侯方欲措辩,郑伯喝教武士推出斩之。函其首,使孔叔献于齐军曰:“寡君昔者误听申侯之
言,不终君好。今谨行诛,使下臣请罪于幕下,惟君侯赦看之!”齐侯素知孔叔之贤,乃许郑
平。遂会诸侯于宁母。郑文公终以王命力疑,不敢公然赴会,使其世子华代行,至宁母听
命。

    子华与弟子臧,皆嫡夫人所出。夫人初有宠,故立华为世子。后复立两夫人,皆有子。
嫡夫人宠渐衰,未几病死。又有南燕姑氏之女,为胺于郑宫,向未进御;一夕,梦一伟丈
夫,手持兰草谓女曰:“余为伯偏,乃尔祖也,今以国香赠尔为子,以昌尔国。遂以兰授
之。及觉,满室皆香,且言其梦。同伴嘲之曰:“当生贵子。”是日,郑文公人宫,见此女
而悦之。左右皆相顾而笑。文公问其故,乃以梦对。文公曰:“此佳兆也,寡人为汝成
之。”遂命采兰蕊佩之,曰,“以此为符。”

    夜召幸之,有娠,生子名之曰兰。此女亦渐有宠,谓之燕姑。世子华见其父多宠,恐他
日有废立之事。乃私谋之于叔詹。叔詹曰:“得失有命,子亦行孝而已。”又谋之于孔叔,
孔叔亦劝之以尽孝。于华不悦而去。于臧性好奇诡,聚鹉羽以为冠,师叔曰:“此非礼之
服,愿公子勿服。”子臧恶其直言,诉于其兄。故子华与叔詹、孔叔、师叔三大夫,心中俱
有芥蒂。

    至是,郑伯使于华代行赴会,于华虑齐侯见怪,不愿往。叔詹促之使速行。

    子华心中益恨,思为自全之术。既见齐桓公,请屏去左右,然后言曰:“郑国之政,皆
听于泄氏、孔氏、子人氏三族。逃盟之役,三族者实主之。若以君侯之灵,除此三臣,我愿
以郑附齐,比于附庸。”桓公曰:“诺。”遂以子华之谋,告于管仲。

    管仲连声曰:“不可,不可!诸侯所以服齐者,礼与信也。于好父命,不可谓礼。以好
来而谋乱其国,不可谓信。且臣闻此三族,皆贤大夫,郑人称为‘三良’。所贵盟主,顺人
心也。违人自逞,灾祸必及。以臣观之,子华且将不免,君其勿许。”桓公乃谓子华曰:
“世于所言,诚国家大事。俟子之君至,当与计之。于华面皮发赤,汗流泱背,遂辞归郑。
管仲恶子华之好,故泄其语于郑人。先有人报知郑伯。

    比及于华复命,诡言:“齐侯深怪君不亲行,不肯许成,不如从楚。”郑伯大喝曰:
‘逆子几卖吾国,尚敢谬说那?”叱左右将子华囚禁于幽室之中。子华穴墙谋遁,郑伯杀
之,果如管仲所料。公子臧奔宋,郑伯使人追杀之于途中。郑伯感齐不听于华之德,再遣孔
叔如齐致谢,井乞受盟。胡曾先生咏史诗曰:

           郑用“三良”似屋枢,一朝枢撤屋难撑。
           子华好命思专国,身死徒留不孝名。

    此周惠王二十二年事也。

    是冬,周惠王疾笃。王世子郑恐惠后有变,先遣下士王子虎告难于齐,未几,惠王崩。
子郑与周公孔召伯廖商议,且不发丧,星夜遣人密报于王子虎。王子虎言于齐侯,乃大合诸
侯于桃。郑文公亦亲来受盟。同敌者,齐、宋、鲁、卫、陈、郑、曹、许,共八国诸侯,各
各修表,遣其大夫如周。那几位大夫:齐大夫嘿朋,宋大夫华秀者,鲁大夫公孙敖,卫大夫
宁速,陈大夫辕选,郑大夫子人师,曹大夫公子戊,许大夫百伦,八国大夫连毅而至,羽仪
甚盛,假以问安为名,集于王城之外。王子虎先驱报信,王世子郑使召伯廖问劳,然后发
丧。诸大夫固请谒见新王,周召二公奉子郑主丧,诸大夫假便宜,称君命以吊。遂公请玉世
子嗣位,百官朝贺,是为襄王,惠后与叔带暗暗叫苦,不改复萌异志矣。襄王乃以明年改
元,传谕各国。”

    襄王元年,春祭毕。命宰周公孔赐炸于齐,以彰翼戴之功。齐桓公先朗闻信,复大合诸
侯于葵邱。时齐桓公在路上,偶与管仲沦及周事。管仲曰:“周室嫡庶不分,几至祸乱。今
君储位尚虚,亦宜早建,以杜后患。”桓公曰:“寡人六于,皆庶出也,以长则无亏,以贤
则昭。长卫姬事寡人最久,寡入已许之立无亏矣。

    易牙竖貂二人,亦屡屡言之。寡人爱昭之贤,意尚未决。今决之十仲父。管仲知易牙竖
貂二人好佞,且素得宠于长卫姬,恐无亏异日为君,内外合党,必乱国政。公子昭,郑姬所
出,郑方受盟,假此又可结好。乃对臼:“欲嗣伯业,非贤不可。君既知昭之贤,立之可
也。”桓公曰:“恐无亏挟长来争,奈何!”管仲曰:“周王之位,待君而定。今番会盟,君
试择诸侯中之最贤者,以昭托之,又何患焉?”

    桓公点首。 比至葵邱,诸侯毕集,宰周公扎亦到,各就馆舍。时宋桓公御说亮,世子兹
父,让国于公子目夷,目夷不受,兹父即位,是为襄公。襄公遵盟主之命,虽在新丧,不敢
不至,乃墨衰赴会。管仲谓桓公曰:“宋子有让国之美,可谓贤矣!

    且墨衰赴会,其事齐甚恭。储贰之事,可以托之。”桓公从其言,即命管仲私诣宋襄公
馆舍,致齐侯之意。襄公亲自来见齐侯。齐侯握其手,谆谆以公子昭嘱之:“异日仗君主
持,使主社稷。”襄公愧谢不敢当,然心感齐侯相托之意,已心许之矣。

    至会日,衣冠济济,环佩铬骼,诸侯先让天使升坛,然后以次而升。坛上设有天王虚
位,诸侯北面拜稽,如朝觐之仪,然后各就位次。宰周公孔捧炸东向而立,传新王之命臼:
“天于有事于文武,使孔赐伯舅胙。”齐侯将下阶拜受。宰孔止之曰:“天于有后命:以伯
舅奎老,加劳,赐一级,无下拜。”桓公欲从之,管仲从旁进曰:“君虽谦,臣不可以不
敬。”桓公乃对曰:“天威不违颜飓尺,小白敢贪王命,而废臣职乎?”疾趋下阶,再拜稽
首,然后登堂受胀。诸侯皆服齐之有礼。

    桓公因诸侯未散,复申盟好,颂周《五禁》曰:“毋窒泉,毋遏桑,毋易树子,毋以妾
为妻,毋以妇人与国事。”誓曰:“凡我同盟,言归干好。”但以载书,加千牲上,使人宣
读,不复杀牲献血,诸侯无不信服。髯翁有诗云:

           纷纷疑叛说春秋,攘楚尊周握胜筹。
           不是桓公功业盛,谁能不赦信诸侯?

    盟事已毕,桓公忽谓宰孔曰:“寡人闻三代有封禅之事,其典何如?可得闻乎?”宰孔
曰:“古者封泰山,禅梁父。封泰山者,筑土为坛,金泥玉简以祭天,报天之功。天处高,
故崇其土以象高也。禅梁父者,扫地而祭,以象地之卑。以蒲为车,蔽秸为藉,祭而掩之,
所以报地。三代受命而兴,获佑于天地,故隆此美报也。”桓公曰:“夏都于安邑,商都于
毫,周都于丰镐。泰山梁父,去都城甚远,犹且封之禅之。今二山在寡人之封内,寡人欲檄
宠天王,举此旷典,诸君以为何如?”宰孔视桓公足高气扬,似有矜高之色,乃应曰:“君
以为可,谁敢曰不可!”桓公曰:“俟明日更与诸君议之。”诸侯皆散。宰孔私诣管仲曰:
“夫封禅之事,非诸侯所宜言也。仲父不能发一言谏止乎?”管仲曰:子吾君好胜,可以隐
夺,难以正格也。夷吾今且言之矣。”乃夜造桓公之前,问曰:“君欲封禅,信乎?”桓公
曰:“何为不信?”管仲臼:“古者封禅,自无怀氏至于周成王,可考者七十二家,皆以受
命,然后得封。”桓公他然曰:“寡人南伐楚,至于召陵;北伐山戎,刺令支,斩孤竹;西
涉流沙,至于太行;诸侯莫余违也。寡人兵车之会三,衣裳之会六,九合诸侯,一匡天下,
虽三代受命,何以过于此?封泰山,禅梁父,以示子孙,不亦可乎?”管仲曰:“古之受命
者,先有帧祥示征,然后备物而封,其典甚隆备也一部上之嘉黍,北里之嘉禾,所以为盛。
江淮之间,一茅三脊,谓之‘灵茅’,王者受命则生焉,所以为藉。东海致比目之鱼,西海
致比翼之鸟,祥瑞之物,有不召而致者,十有五焉。以书史册,为子孙荣。今风凰碘磷不
来,而鸦鸭数至;嘉禾不生,而蓬蒿繁植;如此而欲行封禅,恐列国有识者必归笑于君矣!”
桓公嘿然。明日,遂不言封禅之事。

    桓公既归,自谓功高无比,益治宫室,务为壮丽。凡乘舆服御之制,比于王者,国人颇
议其唇。管仲乃于府中筑台三层,号为“三归之台”。言民人归,诸侯归,四夷归也。又树
塞门,以蔽内外。设反枯,以待列国之使臣。 鲍叔牙疑其事,问曰:“君奢亦奢,君悟亦
潜,毋乃不可乎?”管仲曰:“夫人主不惜勤劳,以成功业,亦图一日之快意为乐耳。若以
礼绳之,彼将苦而生担吾之所以为此,亦聊为吾君分谤也。”鲍叔口虽唯唯,心中不以为
然。

    话分两头。却说周大宰孔自葵邱辞归,于中途遇见晋献公亦来赴会。宰孔曰:“会已撤
矣。”献公顿足恨曰:“敝邑辽远,不及观衣裳之盛,何无缘也?”宰孔曰:“君不必恨。
今者齐侯自恃功高,有骄人之意。夫月满则亏,水满则溢,齐之亏且溢,可立而待,不会亦
何伤乎?”献公乃回辕西向,于路得疾,回至晋国而蓖,晋乃大乱。欲知晋乱始未,且看下
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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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楼 作者:灵犀一指  发帖:1543  等级:紫竹版主  2008-3-30 16:45:00 ·短信 ·简化 ·资料 ·引用 ·回复
第二十五回 智荀息假途灭虢 穷百里饲牛拜相            

    话来晋献公内蛊于俪姬,外惑于“二五”,益疏太子,而亲爱奚齐。只因申生小心承
顺,又数将兵有功。无间可乘。驱姬乃召优施,告以心腹之事:“今欲废太子而立奚齐,何
策而可?”施曰:“三公子皆在远鄙,谁敢为夫人难者?”驱姬曰:“三公子年皆强壮,历
事已深,朝中多为之左右,吾未敢动也。”施曰:“然则当以次去之。”俪姬曰:“去之孰
先?”施曰:“必先申生。其为人也,慈仁而精洁。精洁则耻于自污,慈仁则惮于贼人。耻
于自污,则愤不能忍,惮于贼人,其自贼易也。

    然世子迹虽见疏,君素知其为人,谤以异谋必不信。夫人必以夜半位而诉君,若为誉世
子者,而因加诬焉,庶几说可售矣。”驱姬果夜半而位、献公惊问其故,再三不肯言。献公
迫之,俪姬对曰:“妾虽言之,君必不信也。妾所以位者,恐妾不能久侍君为欢耳!”献公
曰:“何出此不祥之言!”俪姬收泪而对曰:“妾闻申生为人,外仁而内忍。其在曲沃,甚加
惠于民,民乐为之死,其意欲有所用之也。申生每为人言:君惑于妾,必乱国。举朝皆闻
之,独君不闻耳。毋乃以靖国之故,而祸及于君。君何不杀妾,以谢申生,可塞其谋。忽以
一妾乱百姓。”献公曰:“申生六千民,岂反不仁父乎?”俪姬对曰:“妾亦疑之。然妾闻
外人之言曰:匹夫为仁,与在上不同。匹夫以爱亲为仁,在上者以利国为仁。苟利于国,何
亲之有?”献公曰:“彼好洁,不惧恶名乎?”俪姬对曰:“昔幽王不杀宜臼,放之于申,
申侯召犬戎,杀幽王于俪山之下,立宜臼为君,是为平王,为东周始祖。至于今,幽王之恶
益彰,谁复以不洁之名,加之平王者哉?”献公意惊然,遂披衣起坐,曰:“夫人言是也!
若何而可?”俪姬曰:“君不若称毫而以国授之。 彼得国而厌其欲,其或可以释君,且昔
者,曲沃之兼翼,非骨肉乎?武公惟不顾其亲,故能有晋,申生之志,亦犹是也。君其让之
!”献公曰:“不可。我有武与威以临诸侯。今当吾身而失国,不可谓武,有子而不胜,不可
谓咸。失武与威,人能制我,虽生不如死。

    尔忽忧,吾将图之。”俪姬曰:“今赤狄落氏屡侵吾国,君何不使之将兵伐狄,以观其
能用众与否也?若其不胜,罪之有名。若胜,则信得众矣。 彼恃其功,必有异谋,因而图
之,国人必服。夫胜敌以靖边鄙,又以识世于之能否,君何为不使?”献公曰:“善。”乃
传令使申生率曲沃之众,以伐子落氏。少傅里克在朝,谏曰:“太‘于,君之贰也。故君行
则太子监国。夫朝夕视膳,太子之职,远之犹不可,况可使帅师乎?”献公曰:“申生已屡
将兵矣。里克曰:“向者从君于行,今专制,固不可也。”献公仰面而叹曰:“寡人有子九
人,尚未定孰为太子,卿勿多言!”里克嘿然而退,告‘于狐突。狐突曰:“危哉乎,公于也
!”乃遗书申生,劝使勿战,战而胜滋忌,不如逃之。申生得书,叹曰:“君之以兵事使我,
非好我也,欲测我心耳。违君之命,我罪大矣。战而幸死,犹有令名。”乃与落大战于稷桑
之地,旱落氏败走,申生献捷于献公。俪姬曰:“世子果能用众矣,奈何?”献公曰:“罪
未著也,姑待之。”狐突料晋国将乱,乃托言瘤疾,杜门不出。

    时有虞歌二国,乃是同姓比邻,唇齿相依,其他皆连晋界。貌公名酌,好兵而骄,屡侵
晋之南鄙。 边人告急,献公谋欲伐唬。俪姬请曰:“何不更使申生?彼威名素著,士卒为
用,可必成功也。”献公已入俪姬之言,诚恐申生胜唬之后,益立威难制,踌躇未决,问于
大夫苟息曰:“貌可伐乎?”苟息对曰:“虞硫方睦,吾攻椭,虞必救之,若移而攻虞,貌
又救之。以~敌二,臣未见其必胜也。”献公曰:“然则寡人无如唬何矣!”苟息对曰:“臣
闻貌公淫于色。君诚求国中之美女,教之歌舞,盛其车服,以进于脯,卑词请平,椭公必喜
而受之。 彼耽于声色,将怠弃政事,疏斥忠良,我更行赂犬戎,使侵扰貌境,然后乘隙而图
之,唬可灭也/献公用其策,以女乐遗貌,貌公欲受之。大夫舟之侨谏曰:“此晋所以钓硫
也,君奈何吞其饵乎?”唬公不听,竟许晋平。自此,日听淫声,夜接美色,视朝稀疏矣。
舟之侨复谏,貌公怒,使出守下阳之关。未几,犬戎贪晋之赂,果侵扰硫境,兵至渭汕,为
貌兵所败。犬戎主遂起倾国之师。唬公恃其前胜,亦率兵拒之,相持于桑田之地。献公复问
于苟息曰:“今戎椭相持,寡人可以伐貌否?”苟息对曰:“虞歌之交未离也。臣有一策,
可以今日取骗,而明日取虞/献公曰:“卿策如何?”苟息曰:“君厚赂虞,而假道以伐
唬。”献公曰:“吾新与貌成,伐之无名,虞肯信我乎?”苟息曰:“君密使北鄙之人,生
事于貌,貌之边吏,必有责言,吾因以为名,而请于虞。”献公又用其策,唬之边吏,果来
责让,两下遂治兵相攻。硫公方有犬戎之患,不暇照管。献公曰:“今伐椭不患无名矣。但
不知赂虞当用何物?”苟息对曰:“虞公性虽贪,然非至主,不可动之。 必须用二物前去,
但恐君之不舍耳。”

    献公曰:“卿试言所用何物?”苟息曰:“虞公最爱者,壁马之良也。君不有垂棘之
壁,屈产之乘乎?请以此二物,假道于虞。虞贪于壁马,坠吾计矣。”献公口:“此二
物,乃吾至宝,何忍弃之他人?”苟息曰:“臣固知君之不舍也!虽然,假吾道以代唬,貌
无虞救必灭,硫亡,虞不独存,壁马安往乎?夫寄壁外府,养马外厩,特暂事耳。大夫里克
曰:“虞有贤臣二人,曰宫之奇百里奚,明于料事,恐其谏阻,奈何?”苟息曰:“虞公贪
而愚,虽谏必不从也。”献公即以壁马交付苟息,使如虞假道。

    虞公初闻晋来假道,欲以伐椭,意甚怒。及见壁马,不觉回嗅作喜,手弄壁而目视马,
问苟息曰:“此乃汝国至宝,天下罕有,奈何以惠寡人?”苟息曰:“寡君慕君之贤,畏君
之强,故不敢自私其宝,愿邀欢于大国。虞公曰:“虽然,必有所言于寡人也。”苟息曰:
“貌人屡侵我南鄙,寡君以社稷之故,屈意请平。今约誓未寒,责让日至,寡君欲假道以清
罪焉。倘幸而胜铣,所有卤获,尽以归君。

    寡君愿与君世敦盟好。”虞公大悦。宫之奇谏曰:“君勿许也!谚云‘唇亡齿寒”晋
吞噬同姓,非一国矣,独不敢加于虞唬者,以有唇齿之助耳。瞌今日亡,则明日祸必中于虞
矣!”虞公曰:“晋君不爱重主,以交欢于寡人,寡人其爱此尺寸之径乎?且晋强于貌十倍,
失貌而得晋,何不利焉?子退,忽预吾事!宫之奇再欲进谏,百里奚牵其据,乃止。宫之奇
退谓百里奚曰:“于不助我一言,而更止我,何故?”百里奚曰:“吾闻进嘉言于愚人之
前,犹委珠玉于道也。莱杀关龙逢,纣杀比干,椎强谏耳。子其危哉!”宫之奇曰:“然则虞
必亡矣,吾与于盖去乎?…百里奚曰:“子去则可矣。又偕一人,不重子罪乎?吾宁徐耳。
宫之奇尽族而行,不言所之。

    苟息归报晋侯,言:“虞公已受壁马,许以假道。献公便欲亲将伐唬,里克人见曰:
“貌,易与也,毋烦君往。”献公曰:“灭貌之策何如?”里克曰:“貌都上阳,其门户在
于下阳。下阳一破,无完貌矣。臣虽不才,愿效此微劳,如无功甘罪。”献公乃拜里克为大
将,苟息副之,率车四百乘伐貌,先使人报虞以兵至之期。虞公曰:“寡人辱受重宝,无以
为报,愿以兵从。苟息曰:“君以兵从,不如献下阳之关。”虞公曰:“下阳,貌所守也。
寡人安得献之?苟息曰:“臣闻唬君方与犬戎大战于桑田,胜败未决。君托言助战,以车乘
献之,阴纳晋兵,则关可得也。

    臣有铁叶车百乘,惟君所用。”虞公从其汁。守将舟之侨信以为然,开关纳车。车中藏
有晋甲,入关后一齐发作,欲闭关已无及矣。里克驱兵直进,舟之侨即失下阳,恐脯公见
罪,遂以兵降恶。里克用为向导,望上阳进发。

    却说唬公在桑田,闻晋师破关,急急班师,被犬戎兵掩杀一阵,大败而走,随身仅数十
乘,奔至上阳守御,茫然无策。晋兵至,筑长围以困之。自八月至十二月,城中樵采俱绝,
连战不胜,士卒疲 敝,百姓日夜号哭。里克使舟之侨为书,射入城中,谕貌公使降。唬公
曰:“吾先君为王卿士,吾不能力降诸侯!”乘夜开城,率家眷奔京师去讫。里克等亦不追
赶。百姓香花灯烛,迎里克等进城。克安集百姓,秋毫无犯,留兵戍守。将府库宝藏,尽数
装载,以十分之三,井女乐献于虞公。虞公益大喜。里克一面遣人驰报晋侯,自己托言有
疾,休兵城外,俟病愈方行。虞公不时馈药,候问不绝。如此月余。忽谍报:“晋侯兵在郊
外。”虞公问其来意,报者曰:“恐伐就无功,亲来接应耳。虞公曰:“寡人正欲面与晋君
讲好。今晋君自来,寡人之愿也/慌忙郊迎致汽,两君相见,彼此称谢。自不必说。

    献公约与虞公较猎于箕山。虞公欲夸耀晋人,尽出城中之甲及坚车良马,与晋侯驰逐赌
胜。是日,自辰及申,围尚未撤,忽有人报:“城中火起!”献公曰:“此必民间漏火,不久
扑灭耳。”固清再扫一围。大夫百里奚密奏曰:“传闻城中有乱,君不可留矣。”虞公乃辞
晋侯先行,半路见人民纷纷逃窜,言:“城池已被晋兵乘虚袭破/虞公大怒,喝教:“驱车
速进!”来至城边。只见城楼上一员大将,倚栏而立,盔甲鲜明,威风凛凛,向虞公言曰:前
蒙君假我以道,今再假我以国,敬谢明赐”虞公转怒,便欲攻门。城头上一声梆响,箭如雨
厂。虞公命车速退,使人催迸后面车马。军人报曰:“后军行迟者,俱被晋兵截住,或降或
杀,车马皆为晋有。晋侯大军即到矣。”虞公进退两难,叹曰:“悔不听宫之奇之谏也!”顾
百里奚在侧,问曰:“彼时卿何不言?”百里奚曰:“君不听之奇,其能听奚乎?臣之不
言,正留身以从君于今日耳。”虞公正在危急之际,见后有单车驱至,视之,乃貌国降将舟
之侨也。虞公不觉面有惭色。舟之侨曰:“君误听弃硫,失已在前。今日之计,与其出奔他
国,不如归晋。晋君德量宽洪,必无相害,且怜君必厚待君,君其勿疑。虞公踌躇未决。晋
献公随后来到,使人请虞公相见。虞公不得不往。

    献公笑曰:“寡人此来,为取壁马之值耳。命以后车,载虞公宿于军中。百里奚紧紧相
随,或讽其去,曰:“吾食其禄久,所以报也!”献公入城安民。苟息左手托壁,右手牵马而
前曰:“臣谋已行,今请还壁于府,还马于厩。献公大悦。髯翁有诗云:

           壁马区区虽至宝,请将社稷较何如?
           不夸苟息多奇计,还笑虞公真是愚。

    献公以虞公归,欲杀之。苟息曰:“此骇竖子耳,何能力!”于是待以寓公之礼,别以他
壁及他马赠之。曰:“吾不忘假道之惠也。”舟之侨至晋,拜为大夫。侨荐百里奚之贤。献
公欲用奚,使侨通意。奚曰:“终;日君之世乃可。”侨去,奚叹曰:“君子违,不适仇
国,况仁乎?吾即仕,不于晋也。”舟之侨闻其言,恶形其短,意甚不悦。

    时秦穆公任好即位六年,尚未有中宫,使大夫公子繁求婚于晋,欲得晋侯长女伯姬为夫
人。献公使大史苏缸之,得《雷泽归妹》卦第六曼,其骡曰:士到羊,亦无盅也。女承筐,
亦无肌也。西邻责言,不可偿也。

    大史苏玩其辞,以为秦国在西,而有责言,非和睦之兆,况《归妹》嫁娶之事,而
《震》变为《离》,其卦为《腰》,《腰》《离》皆非吉名,此亲不可许。献公更使太卜郭
倡以龟卜之。僵献其兆,上吉。断词曰:松柏为邻,世作舅甥,三定我君。利于婚婿,不利
寇。

    史苏犹据缸词急之。献公曰:“向者固云:‘从篮不如从卜。卜既吉矣,又可违乎?吾
闻秦受帝命,其后将大,不可拒也。”遂许之。

    公子紫归复命,路遇一人,面如噗血,隆准虬须,以两手握两锄而耕,人士累尺。命索
其锄观之,左右皆不能举。公子挚间其姓名,对曰:“公孙氏名枝,字子桑,晋君之疏族
也。”紫臼:“以于之才,何以屈于陇亩?”枝对曰:“无人荐引耳。”繁曰:“肯从我游
于秦乎?”公孙枝曰:‘士为知己者死’。若能见挚,固所愿也。”挚与之同载归秦。言于
穆公,穆公使为大夫。穆公闻晋已许婚,复遣公子紫如晋纳市,遂迎伯姬。晋侯问胺于群
臣。舟之侨进曰:“百里奚不愿仕晋,其心不测,不如远之。”乃用奚为腾。

    却说百里奚是虞国人,字井伯,年三十余,娶妻杜氏,生一一子。奚家贫不遇,欲出
游,念其妻于无依,恋恋不舍。杜氏曰:“妾闻‘男了志在四方’。君壮年不出图仕,乃区
区守妻子坐困乎?妾能自给,毋想念也!”家只有一伏雌,杜氏宰之以饯行。厨下乏薪,乃取
质序炊之。言黄苹,煮脱粟饭。奚饱餐一顿。临别,妻抱其子,牵袂而位曰:“富贵勿相忘
!”奚遂去。游于齐,求事襄公,无人荐引。久之,穷困乞食于捱,时奚年四十矣。捱人有赛
叔者,奇其貌,曰:“于非乞人也。”叩其姓名,因留饭,与谈时事,奚应对如流,指画井
井有叙。赛叔叹曰:“以子之才,而穷困乃尔,岂非命乎?遂留奚于家,结为兄弟。赛叔长
奚一岁,奚呼叔为兄。赛叔家亦贫,奚乃为村中养牛,以佐窖飨之费。值公于无知腻襄公,
新立为君,悬榜招贤。奚欲往应招。麦叔曰:“先君有子在外,无知非分窃立,终必无
成。”奚乃止。后闻周王子颓好牛,其饲牛者皆获厚精,乃辞麦叔如周。

    奏叔戒之曰:“丈夫不可轻失身于人。仕而弃之,则不忠,与同患难,则不智。此行弟
其慎之!吾料理家事,当至周相看也。”奚至周,谒见王子颓,以饲牛之术进。颓大喜,欲
用为家臣。麦叔自捱而至,奚与之同见子颓。退谓奚曰:“颓志大而才疏,其所与皆谗制之
人,必有觊觎非望之事,吾立见其败也。不如去之。

    奚因久别妻子,意欲还虞。麦叔曰:“虞有贤臣宫之奇者,吾之故人也,相别已久,吾
亦欲访之。弟若还虞,吾当同行。”遂与奚同至虞国。时奚妻杜氏,贫极不能自给,已流落
他方,不知去处。奚感伤不已。麦叔与宫之奇相见,因言百里奚之贤,宫之奇遂荐奚于虞
公,虞公拜奚为中大夫。奏叔曰:“吾观虞君见小而自用,亦非可与有为之主。”奚曰:
“弟久贫困,譬之鱼在陆地,急欲得勺水自儒矣!”赛叔曰:“弟为贫而仕,吾难阻汝,异日
若见访,当于宋之鸣鹿村。其地幽雅,吾将卜居于此。奏叔辞去。奚遂留事虞公。及虞公失
国,奚周旋不舍,曰:“吾既不智矣,敢不忠乎?至是,晋用奚为膛于秦。奚叹曰:“吾抱
济世之才,不遇明主,而展其大志,又临老为人腾,比于仆妾,辱莫大焉!”行至中途而逃。
将适宋,道阻,乃适楚。及宛城,宛之野人出猎,疑为奸细,执而缚之。奚曰:“我虞人
也,因国亡逃难至此。”野人间:“何能?”奚曰:“善饲牛。野人释其缚,使之喂牛,牛
日肥泽。野人大悦,闻于楚王。楚王召奚问曰:“饲牛有道乎?奚对曰:“时其食,恤其
力,心与牛而为一。楚王曰:“善哉,子之言非独牛也,可通于马。

    乃使为围人,牧马于南海。

    却说秦穆公见晋胺有百里奚之名,而无其人,怪之。公子紫曰:“故虞臣也,今逃
矣。”穆公谓公孙枝曰:“子桑在晋,必知百里奚之略,是何等人也?”公孙枝对曰:“贤
人也。知虞公之不可谏而不谏,是其智。从虞公于晋,而义不臣晋,是其忠。且其人有经世
之才,但不遇其时耳!”穆公曰:“寡人安得百里奚而用之?”

    公孙枝曰:“臣闻奚之妻子在楚,其亡必于楚,何不使人往楚访之?使者往楚,还报:
“奚在海 滨,为楚君牧马。”穆公曰:“孤以重市求之,楚其许我乎?”公孙枝曰:“百里
奚不来矣!”穆公曰:“何故?”公孙枝曰:“楚之使奚牧马者,为不知奚之贤也。君以重市
求之,是告以奚之贤也。楚知奚之贤,必自用之,肯界我乎?君不若以逃腾为罪,而贱赎
之,此管夷吾所以脱身于鲁也。”穆公曰:“善。”乃使人持投羊之皮五,进于楚王曰:
“敝邑有贱臣百里奚者,逃在上国。寡人欲得而加罪,以警亡者,请以五羊皮赎归。楚王恐
失秦欢,乃使东海人囚百里奚以付秦人。百里奚将行,东海人谓其就戮,持之而位。奚笑
曰:“吾闻秦君有伯王之志,彼何急于一腰?夫求我于楚,将以用我也。此行且富贵矣,又
何位焉!”这上囚车而去。将及秦境,秦穆公使公孙枝往迎于郊。先释其囚,然后召而见之。
问:“年几何?奚对曰:“才七十岁。”穆公叹曰:惜乎老矣!奚曰:“使奚逐飞鸟,搏猛
兽,则臣已老。若使臣坐而策国事,臣尚少也。昔吕尚年八十,钓于渭滨,文王载之以归,
拜为尚父,卒定周鼎。臣今日遇君,较吕尚不更早十年乎?”穆公壮其言,正容而问曰:
“敝邑介在戎狄,不与中国会盟;臾何以教寡人,惮敝邑不后于诸侯。幸甚!”奚对曰:“君
不以臣为亡国之虏,衰残之年,乃虚心下问,臣敢不竭其愚?夫雍歧之地,文武所兴,山如
大牙,原如长蛇,周不能守,而以界之秦,此天所以开秦也。且夫介在戎狄,则兵强,不与
会盟则力聚。今西戎之间,为国不啻数十,并其地足以耕,籍其民可以战,此中国诸侯所不
能与君争者。君以德抚而以力征,既全有西睡,然后陋山川之险,以临中国,俟隙而进,则
恩威在君掌中,而泊业成矣。”穆公不觉起立曰:“孤之有井伯,犹齐之得仲父也。一连与
语三日,言无不合。遂爵为上卿,任以国政。因此秦人都称奚力“五段大夫”。又相传以为
穆公举奚于牛口之下,以奚曾饲牛于楚,秦用五投皮赎回故也。髯翁有诗云:

           脱囚拜相事真奇,仲后重闻百里奚。
           从此西秦名显赫,不亏身价五羊皮。

    百里奚辞上卿之位,举荐一人以臼代。不知所举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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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楼 作者:灵犀一指  发帖:1543  等级:紫竹版主  2008-3-30 16:45:00 ·短信 ·简化 ·资料 ·引用 ·回复
第二十六回 歌扊扅百里认妻 获陈宝穆公证梦            

    话说秦穆公深知百里奚之才,欲爵为上卿。百里奚辞曰:“臣之才,不如臣友蹇叔十
倍。君欲治国家,请任蹇叔而臣佐之。”穆公曰:“子之才,寡人见之真矣,未闻蹇叔之贤
也。”奚对曰:“蹇叔之贤,岂惟君未之闻,虽齐、宋之人,亦莫之闻也。然而臣独知之。
臣尝出游于齐,欲委质于公子无知,蹇叔止臣曰:‘不可。’臣因去齐,得脱无知之祸。嗣
游于周,欲委质于王子颓,蹇叔复止臣曰:‘不可。’臣复去周,得脱子颓之祸。后臣归
虞,欲委质于虞公,蹇叔又止臣曰:‘不可。’臣时贫甚,利其爵禄,姑且留事,遂为晋
俘。夫再用其言,以脱于祸,一不用其言,几至杀身,此其智胜于中人远矣。今隐于宋之鸣
鹿村,宜速召之。”穆公乃遣公子絷假作商人,以重币聘蹇叔于宋。百里奚另自作书致意。

    公子絷收拾行囊,驾起犊车二乘,径投鸣鹿村来。见数人息耕于陇上,相赓而歌。歌
曰:

    山之高兮无撵,途之泞兮无烛。相将陇上兮,
    泉甘而土沃。勤吾四体兮,分吾五谷。三时不害兮
    饔飧足,乐此天命兮无荣辱!

    絷在车中,听其音韵,有绝尘之致,乃叹谓御者曰:“古云‘里有君子,而鄙俗化。’
今入蹇叔之乡,其耕者皆有高遁之风,信乎其贤也。”乃下车,问耕者曰:“蹇叔之居安
在?”耕者曰:“子问之何为?”絷曰:“其故人百里奚有书,托吾致之。”耕者指示曰:
“前去竹林深处,左泉右石,中间一小茅庐,乃其所也。”絷拱手矨E谢。复登车,行将半
里,来至其处。絷举目观看,风景果是幽雅。陇西居士有隐居诗云:

    翠竹林中景最幽,人生此乐更何求?
    数方白石堆云起,一道清泉接涧流;
    得趣猿猴堪共乐,忘机麋鹿可同游。
    红尘一任漫天去,高卧先生百不忧。

    絷停车于草庐之外,使从者叩其柴扉。有一小童子,启门而问曰:“佳客何来?”絷
曰:“吾访蹇先生来也。”童子曰:“吾主不在。”絷曰:“先生何往?”童子曰:“与邻
叟观泉于石梁,少顷便回。”絷不敢轻造其庐,遂坐于石上以待之。童子将门半掩,自入户
内。须臾之间,见一大汉,浓眉环眼,方面长身,背负鹿蹄二只,从田塍西路而来。絷见其
容貌不凡,起身迎之。那大汉即置鹿蹄于地,与絷施礼。絷因叩其姓名。大汉答曰:“某蹇
氏,丙名,字白乙。”絷曰:“蹇叔是君何人?”对曰:“乃某父也。”絷重复施礼,口矨
E:“久仰!”大汉曰:“足下何人?到此贵干?”絷曰:“有故人百里奚,今仕于秦,有
书信托某奉候尊公。”蹇丙曰:“先生请入草堂少坐,吾父即至矣。”言毕,虯E开双扉,
让公子絷先入。蹇丙复取鹿蹄负之,至于草堂。童子收进鹿蹄。蹇丙又复施礼,分宾主坐
定。公子絷与蹇丙谈论些农桑之事,因及武艺。丙讲说甚有次第,絷暗暗称奇,想道:“有
其父方有其子,井伯之荐不虚也。”献茶方罢,蹇丙使童子往门首伺候其父。少顷,童子报
曰:“翁归矣!”

    却说蹇叔与邻叟二人,肩随而至,见门前有车二乘,骇曰:“吾村中安得有此车耶?”
蹇丙趋出门外,先道其故。蹇叔同二叟进入草堂,各各相见,叙次坐定。蹇叔曰:“适小儿
言吾弟井伯有书,乞以见示!”公子絷遂将百里奚书信呈上。蹇叔启缄观之。略曰:

    奚不听兄言,几蹈虞难。幸秦君好贤,赎奚于牧竖之中,委以秦政。奚自量才智不逮恩
兄,举兄同事。秦君敬慕若渴,特命大夫公子絷布币奉迎。惟冀幡然出山,以酬生AE?未足
之志。如兄恋恋山林,奚亦当弃爵禄,相从于鸣鹿之乡矣!

    蹇叔曰:“井伯何以见知于秦君也?”公子絷将百里奚为媵逃楚,秦君闻其贤,以五羊
皮赎归始末,叙述一遍。“今蹇君欲爵以上卿,井伯自言不及先生,必求先生至秦,方敢登
仕。寡君有不腆之币,使絷致命。”言讫,即唤左右于车厢中取出征书礼币,排列草堂之
中。邻叟俱山野农夫,从未见此盛仪,相顾惊骇,谓公子絷曰:“吾等不知贵人至此,有失
回避。”絷曰:“何出此言?寡君望蹇先生之临,如枯苗望雨。烦二位老叟相劝一声,受赐
多矣!”二叟谓蹇叔曰:“既邦如此重贤,不可虚贵人来意。”蹇叔曰:“昔虞公不用井
伯,以致败亡。若秦君肯虚心仕贤,一井伯已足。老夫用世之念久绝,不得相从。所赐礼
币,望乞收回,求大夫善为我辞!”公子絷曰:“若先生不往,井伯亦必不独留。”蹇叔沉
吟半晌,叹曰:“井伯怀才未试,求仕已久,今适遇明主,吾不得不成其志。勉为井伯一
行,不久仍归耕于此耳。”童子报:“鹿蹄已熟。”蹇叔命取床头新酿,盏之以奉客。公子
絷西席,二叟相陪,瓦杯木箸,宾主劝酬,欣然醉饱。不觉天色已晚,遂留絷于草堂安宿。
次早,二叟携樽饯行,依前叙坐。良久,公子絷夸白乙之才,亦要他同至秦邦。蹇叔许之。
乃以秦君所赠礼币,分赠二叟,嘱咐看觑家间:“此去不久,便再得相叙。”再吩咐家人:
“勤力稼穑,勿致荒芜。”二叟珍重而别。蹇叔登车,白乙丙为御。公子絷另自一车,并驾
而行。夜宿晓驰,将近秦郊,公子絷先驱入朝,参谒了秦穆公,言:“蹇先生已到郊外。其
子蹇丙,亦有挥霍之才,臣并取至,以备任使。”穆公大喜,乃命百里奚往迎。

    蹇叔既至,穆公降阶加礼,赐坐而问之曰:“井伯数言先生之贤,先生何以教寡人
乎?”蹇叔对曰:“秦僻在西土,邻于戎狄,地险而兵强,进足以战,退足以守。所以不列
于中华者,威德不及故也。非威何畏,非德何怀;不畏不怀,何以成霸?”穆公曰:“威与
德二者孰先?”蹇叔对曰:“德为本,威济之。德而不威,其国外削;威而不德,其民内
溃。”穆公曰:“寡人欲布德而立威,何道而可?”蹇叔对曰:“秦杂戎俗,民鲜礼教,等
威不盿e,贵贱不明,臣请为君先教化而后刑罚。教化既行,民知尊敬其上,然后恩施而知
感,刑用而知惧,上下之间,如手足头目之相为。管夷吾节制之师,所以号令天下而无敌
也。”穆公曰:“诚如先生之言,遂可以霸天下乎?”蹇叔对曰:“未也。夫霸天下者有三
戎:毋贪,毋忿,毋急。贪则多失,忿则多难,急则多蹶、夫审大小而图之,乌用贪?衡彼
己而施之,乌用忿?酌缓急而布之,乌用急?君能戒此三者,于霸也近矣。”穆公曰:“善
哉言乎!请为寡人酌今日之缓急。”蹇叔对曰:“秦立国西戎,此祸福之本也。今齐侯已
耄,霸业将衰。君诚葾E抚雍渭之众,以号召诸戎,而征其不服者。诸戎既服,然后敛兵以
俟中原之变,拾齐之遗,而布其德义。君虽不欲霸,不可得而辞矣。”穆公大悦曰:“寡人
得二老,真庶民之长也!”乃封蹇叔为右庶长,百里奚为左庶长,位皆上卿,谓之“二
相”。并召白乙丙为大夫。自二相兼政,立法教民,兴利除害,秦国大治。史官有诗云:

    子絷荐奚奚荐叔,转相汲引布秦庭。
    但能好士如秦穆,人杰何须问地灵。

    穆公见贤才多出于异国,益加采访。公子絷荐秦人西乞术之贤,穆公亦召用之。百里奚
素闻晋人繇余负经纶之略,私询于公孙枝。枝曰:“繇余在晋不遇,今已仕于西戎矣。”奚
叹惜不已。

    却说百里奚之妻杜氏,自从其夫出游,纺绩度日。后遇饥荒,不能存活,携其子趁食他
乡。展转流离,遂入秦国,以澣衣为活。其子名视,字孟明,日与乡人打猎角艺,不肯营
生。杜氏屡谕不从。及百里奚相秦,杜氏闻其姓名,曾于车中望见,未敢相认。因府中求澣
衣妇,杜氏自愿入府澣衣,勤于捣濯,府中人皆喜,然未得见奚之胊也。一日,奚坐于堂
上,乐工在庑下作乐。杜氏向府中人曰:“老妾颇知音律,愿引至庑,一听其声。”府中人
引至庑下,言于乐工,问其所习。杜氏曰:“能琴亦能歌。”乃以琴授之。杜氏援琴而鼓,
其声凄怨。乐工俱倾耳静听,自谓不及。再使之歌,杜氏曰:“老妾自流移至此,未尝发
声。愿言于相君,请得升堂而歌之。”乐工禀知百里奚,奚命之立于堂左。杜氏低眉敛袖,
扬声而歌。歌曰:

    百里奚,五羊皮!忆别时,烹伏雌,舂黄齑,炊扊扅。今日富贵忘我为?百里奚,五羊
皮!父梁肉,子啼饥,夫文绣,妻澣衣。嗟乎!富贵忘我为?百里奚,五羊皮!昔之日,君
行而我啼,今之日,君坐而我离。嗟乎!富贵忘我为?百里奚闻歌愕然,召至前询之,正其
妻也。遂相持大恸。良久,问:“儿子何在?”杜氏曰:“村中射猎。”使人召之。是日,
夫妻父子,再得完聚。穆公闻百里奚妻、子俱到,赐以粟千锺,金帛一车。次日,奚率妻子
孟明视朝见谢恩。穆公亦拜视为大夫,与西乞术、白乙丙并号将军,谓之“三帅”,专掌征
伐之事。

    姜戎子吾离,桀骜侵掠,三帅统兵征之。吾离兵败奔晋,遂尽有瓜州之地。时西戎主赤
斑见秦人强盛,使其臣繇余聘秦以观穆公之为人。穆公与之游于苑囿,登三休之台,夸以宫
室苑囿之美。繇余曰:“君之为此者,役鬼耶,抑役人耶?役鬼劳神,役人劳民!”穆公异
其言,曰:“汝戎夷无礼乐法度,何以为治?”繇余笑曰:“礼乐法度,此乃中国所以乱
也!自上圣创为文法,以约束百姓,仅仅小治。其后日渐骄淫。借礼乐之名,以粉饰其身;
假法度之威,以督责其下。人民怨望,因生篡夺。若戎夷则不然。上含淳德以遇下,下怀忠
信以事其上。上下一体,无形迹之相欺,无文法之相扰。不见其治,乃为至治。”穆公默
然,退而述其言于百里奚。奚对曰:“此晋国之大贤人,臣熟闻其名矣。”穆公蹴然不悦
曰:“寡人闻之,‘邻国有圣人,敌国之忧也。’今繇余贤而用于戎,将为秦患奈何?”奚
对曰:“内史廖多奇智,君可谋之。”穆公即召内史廖告以其故。廖对曰:“戎主僻处荒
徼,未闻中国之声。君试遗之女乐,以夺其志。留繇余不遣,以爽其期。使其政事怠废,上
下相疑,虽其国可取,况其臣乎?”穆公曰:“善。”乃与繇余同席而坐,共器而食,居常
使蹇叔、百里奚、公孙枝等,轮流作伴,叩其地形险夷,兵势强弱之实。一面装饰美女,能
音乐者六人,遣内史廖至戎报聘?,以女乐献之。戎主赤斑大悦,日听音而夜御女,遂疏于
政事。繇余留秦一年乃归。戎主怪其来迟,繇余曰:“臣日夜求归,秦君固留不遗。”戎主
疑其有二心于秦,意颇疏之。繇余见戎主耽于女乐,不理政事,不免苦口进谏。戎主拒而不
纳。穆公因密遣人招之。繇余弃戎归秦,即擢亚卿,与二相同事。繇余遂献伐戎之策。三帅
兵至戎境,宛如熟路。戎主赤斑不能抵敌,遂降于秦。后人有诗云:

    虞违百里终成虏,戎失繇余亦丧邦。
    毕竟贤才能干国,请看齐霸与秦强。

    西戎主赤斑,乃诸戎之领袖,向者诸戎俱受服役。及闻赤斑归秦,无不悚惧,纳土称臣
者,相继不绝。穆公论功行赏,大宴群臣。群臣更番上寿,不觉大醉,回宫一卧不醒。宫人
惊骇,事闻于外。群臣皆叩宫门问安。世子罂召太医入宫诊脉,脉息如常,但闭目不能言
动。太医曰:“是有鬼神。”欲命内史廖行祷。内史廖曰:“此是尸厥,必有异梦。须俟其
自复,不可惊之。祷亦无襛e。”世子罂守于床席之侧,寝食俱不敢离。直候至第五日,穆
公方醒,颡间汗出如雨,连叫:“怪哉!”世子罂跪而问曰:“君体安否?何睡之久也?”
穆公曰:“顷刻耳。”罂曰:“君睡已越五日,得无有异梦乎?”穆公惊问曰:“汝何以知
之?”世子罂曰:“内史廖固言之。”穆公乃召廖至榻前,言曰:“寡人今者梦一妇人,妆
束宛如妃嫔。容貌端好,肌如冰雪。手握天符,言奉上帝之命,来召寡人。寡人从之。忽若
身在云中,缥缈无际。至一宫阙,丹青炳焕,玉阶九尺,上悬珠帘。妇人引寡人拜于阶下。
须臾帘卷,见殿上黄金为柱,壁衣锦绣,精光夺目。有王者冕旒华衮凭玉几上坐。左右侍
立,威仪甚盛。王者传命:‘赐礼!’有如内侍者,以碧玉斝赐寡人続E,甘香无比。王者
以一简授左右,即闻堂上大声呼寡人名曰:‘任好听旨,尔平晋乱!’如是者再。妇人遂教
寡人拜谢,复引出宫阙。寡人问妇人何名。对曰:‘妾乃宝夫人也。居于太白山之西麓。在
君宇下,君不闻乎?妾夫叶君,别居南阳,或一二岁来会妾。君能为妾立祠,当使君霸,传
名万载。’寡人因问:‘晋有何乱,乃使寡人平之?’宝夫人曰:‘此天机不可预泄。’已
闻鸡鸣,声大如雷霆,寡人遂惊觉。不如此何祥也?”廖对曰:“晋侯方宠骊姬,疏太子,
保无乱乎?天命及君,君之福也!”穆公曰:“宝夫人何为者?”廖对曰:“臣闻先君文公
之时,有陈仓人于土中得一异物,形如满囊,色间黄白,短尾多足,嘴有利喙。陈仓人谋献
之先君。中途遇二童子,拍手笑曰:‘汝虐于死人,今乃遭生人之手乎?’陈仓人请问其
说,二童子曰:‘此物名猬,在地下惯食死人之脑,得其精气,遂能变化。汝谨持之!’猬
亦张喙忽作人言曰:‘彼二童子者,一碅E一雄,名曰陈宝,乃野雉之精。得雄者王,得雌
者霸。’陈仓人遂舍猬而逐童子,二童子忽化为雉飞去。陈仓人以告先君,命书其事于简,
藏之内府,臣实掌之,可启而视也。夫陈仓正在太白山之西,君试猎于两山之间,以求其
迹,则可明矣。”穆公命取文公藏简观之,果如廖之语。因使廖详记其梦,并藏内府。

    次日,穆公视朝,群臣毕贺。穆公遂命驾车,猎于太白山。迤逦而西,将至陈仓山,猎
人举网得一雉鸡,玉色无瑕,光采照人。须臾化为石鸡,色光不减。猎者献于穆公。内史廖
贺曰:“此所谓宝夫人也。得雌者霸,殆霸征乎?君可建祠于陈仓,必获其福。”穆公大
悦,命沐以兰汤覆以锦衾,盛以玉匮。即日鸠工伐木,建祠于山上,名其祠曰:宝夫人祠。
改陈仓山为宝鸡山。有司春秋二祭。每祭之晨,山上闻鸡鸣,其声彻三里之外。间一年或二
年,望见赤光长十余丈,雷声殷殷然,此乃叶君来会之期。叶君者,即雄雉之神,所谓别居
南阳者也。至四百余年后,汉光武生于南阳,起兵诛王莽,即汉祚,为后汉皇帝,乃是得雄
者王之验。毕竟秦穆公如何定晋乱,再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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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楼 作者:灵犀一指  发帖:1543  等级:紫竹版主  2008-3-30 16:46:00 ·短信 ·简化 ·资料 ·引用 ·回复
第二十七回 骊姬巧计杀申生 献公临终嘱荀息            

    话说晋献公既并虞、虢二国,群臣皆贺。惟骊姬心中不乐。他本意欲遣世子申生伐虢,
却被里克代行,又一举成功,一时间无题目可做。乃复与优施相仪,言:“里克乃申生之
党,功高位重,我无以敌之,奈何?”优施曰:“荀息以一璧、马,灭虞、虢二国,其智在
里克之上,其功亦不在里克之下。若求荀息为奚齐卓子之傅,则可以敌里克有余矣。”骊姬
请于献公,遂使荀息傅奚齐卓子。骊姬又谓优施曰:“荀息已入我党矣。里克在朝,必破我
谋,何糀E可以去之?克去而申生乃可图也。”优施曰:“里克为人,外强而中多顾虑。诚
以利害动之,彼必持两端,然后可收而为我用。克好饮,夫人能为我具特羊之飨,我因侍饮
而以言探之。其入,则夫人之福也;即不入,我优人亦聊与为戏,何罪焉?”骊姬曰:
“善。”乃代为优施治饮具。

    优施预请于里克曰:“大夫驱驰虞、虢间,劳苦甚。施有一杯之献,愿取闲邀大夫片刻
之欢,何如?”里克许之。乃携酒至克家。克与内子孟,皆西坐为客。施再拜进觞,因侍饮
于侧,调笑甚洽。酒至半酣,施起舞为寿。因谓孟曰:“主啗我。我有新歌,为主歌之。”
孟酌兕觥以赐施,啗以羊脾。问曰:“新歌何名?”施对曰:“名《暇豫》,大夫得此事
君,可保富贵也。”乃顿嗓而歌。歌曰:

    暇豫之吾吾兮,不如乌乌。众皆集于菀兮,

    尔独子枯。菀何荣且茂兮?枯招斧柯!斧柯行及兮,

    奈尔枯何!

    歌讫,里克笑曰:“何谓菀?何谓枯?”施曰:“臂之于人,其母为夫人,其子将为
君。本深枝茂,众鸟依托,所谓菀也。若其母已死,其子又得谤,祸害将及。本摇叶落,鸟
无所栖,斯为枯矣。”言罢,遂出门。里克心中怏怏,即命撤馔。起身径入书房,独步庭
中,回旋良久。

    是夕,不用晚餐,挑礎E就寝,展转床褥,不能成寐。左思右想:“优施内外俱宠,出
入宫禁。今日之歌,必非无谓而发。彼欲言未竟,俟天明当再叩之。”捱至半夜,心中急不
能忍,遂吩咐左右:“密唤优施到此问话。”优施已心知其故,连忙衣冠整齐,跟着来人直
达寝所。里克召优施坐于床间,以手抚其膝,问曰:“适来‘菀枯’之说,我已略喻,岂非
谓曲沃乎,汝必有所闻,可与我详言,不可隐也。”施对曰:“久欲告知,因大夫乃曲沃之
傅,且未敢直言,恐见怪耳。”里克曰:“使我预图免祸之地,是汝爱我也,何怪之有?”
施乃俯首就枕畔,低语曰:“君已许夫人,杀太子而立奚齐,有成谋矣。”里克曰:“犹可
止乎?”施对曰:“君夫人之得君,子所知也。中大夫之得君,亦子所知也。夫人主乎内,
中大夫主乎外,虽欲止,得乎?”里克曰:“从君而杀太子,我不忍也。辅太子以抗君,我
不及也。中立而两无所为,可以自脱否?”施对曰:“可。”施退,里克坐以待旦,取往日
所书之简视之,屈指恰是十年。叹曰:“卜筮之理,何其神也!”遂造大夫卆郑父之家,屏
去左右,告之曰:“史苏卜偃之言,验于今矣!”卆郑父曰:“有闻乎?”里克曰:“夜来
优施告我曰:‘君将杀太子而立奚齐也。’”卆郑父曰:“子何以复之?”里克曰:“我告
以中立。”卆郑父曰:“子之言,如见火而益之薪也。为子计,宜阳为不信,彼见子不信,
必中忌而缓其谋。子乃多树太子之党,以固其位,然后乘间而进言,以夺君之志,成败犹未
有定。今子曰‘中立’,则太子孤矣,祸可立而待也!”里克顿足曰:“惜哉!不早与吾子
商之!”里克别去登车,诈坠于车下。次日遂计伤足,不能赴朝。史臣有诗曰:

    特羊具享优人舞,断送储君一曲歌。
    堪笑大臣无远识,却将中立佐操戈。

    优施回复骊姬,骋姬大悦。乃夜谓献公曰:“太子久居曲沃,君何不召之,但言妾之思
见太子。妾因以为德于太子,冀免旦夕何如?”献公果如其言,以召申生。申生应呼而至,
先见献公,再拜问安。礼毕,入宫参见骊姬。骊姬设飨待之,言语甚欢。次日,申生入宫谢
宴,骊姬又留饭。是夜,骊姬复向献公垂泪言曰:“妾欲回太子之心,故召而礼之。不意太
子无礼更甚。”献公曰:“何如?”骊姬曰:“妾留太子午餐,索饮,半酣,戏谓妾曰:
‘我父老矣,若母何?’妾怒而不应。太子又曰:‘昔我祖老,而以我母姜氏,遗于我父。
今我父老,必有所遗,非子而谁?’欲前执妾手,妾拒之乃免。君若不信,妾试与太子同游
于囿,君从台上观之,必有睹焉。”献公曰:“诺。”及明,骊姬召申生同游于囿。骊姬预
以蜜涂其发,蜂蝶纷纷,皆集其鬓。姬曰:“太子盍为我驱蜂蝶乎?”申生从后以袖麾之。
献公望见,以为真有调戏之事矣。心中大怒,即欲执申生行诛。骊姬跪而告曰:“妾召之而
杀之,是妾杀太子也。且宫中暖昧之事,外人未知,姑忍之。”献公乃使申生还曲沃,而使
人阴求其罪。

    过数日,献公出田于翟桓。骊姬与优施商议,使人谓太子曰:“君梦齐姜诉曰:‘苦饥
无食。’必速祭之。”齐姜别有祠在曲沃。申生乃设祭,祭齐姜。使人送胙于献公。献公未
归,乃留胙于宫中。六日后,献公回宫。骊姬以鸩入酒,以毒药傅肉,而献之曰:“妾梦齐
姜苦饥不可忍,因君之出也,以告太子而使祭焉。今致胙于此,待君久矣。”献公取觯,欲
尝酒。骊姬跪而止之曰:“酒食自外来者,不可不试。”献公曰:“然。”乃以酒沥地,地
即坟起。又呼犬,取一脔肉掷之,犬啖肉立死。骊姬佯为不信,再呼小内侍,使尝酒肉。小
内侍不肯,强之。才下口,七窃流血亦死。骊姬佯大惊,疾趋下堂而呼曰:“天乎!天乎!
国固太子之国也。君老矣,岂旦暮之不能待,而必欲弑之?”言罢,双泪俱下。复跪于献公
之前,带噎而言曰:“太子所以设此谋者,徒以妾母子故也。愿君以此酒肉赐妾,妾宁代君
而死,以快太子之志!”即取酒欲饮。献公夺而覆之,气咽不能出语。骊姬哭倒在地,恨
曰:“太子真忍心哉!其父而且欲弑之,况他人乎?始君欲废之,妾固不肯。后囿中戏我,
君又欲杀之,我犹力劝。今几害我君,妾误君甚矣!”献公半晌方言,以手扶骊姬曰:“尔
起。孤便当暴之群臣,诛此贼子!”当时出朝,召诸大夫议事。惟狐突久杜门,里克矨E足
疾,卆郑父托以他出不至,其余毕集朝堂。

    献公以申生逆谋,告诉群臣。群臣知献公畜谋已久,皆面面相觑,不敢置对。东关五进
曰:“太子无道,臣请为君讨之。”献公乃使东关五为将,梁五副之,率车二百乘,以讨曲
沃。嘱之曰:“太子数将兵,葾E用众。尔其慎之!”狐突虽然杜门,时刻使人打听朝事。
闻“二五”戒车,心知必往曲沃。急使人密报太子申生。申生以竌e太傅杜原款。原款曰:

    “胙已留宫六日,其为宫中置毒明矣。子必以状自理群臣岂无相明者?毋束手就死为
也!”申生曰:“君非姬氏,居不安,食不饱。我自理而不明,是增罪也。幸而明,君护
姬,未必加罪,又以伤君之心。不如我死!”原款曰:“且适他国,以俟后图如何?”申生
曰:“君不察其无罪,而行讨于我,我被弑父之名以出,人将以我为鸱鸮矣!若出而归罪于
君,是恶君也。且彰君父之恶,必见笑于诸侯。内困于父母,外困于诸侯,是重困也。弃君
脱罪,是逃死也。我闻之:‘仁不恶君,智不重困,勇不逃死。’”乃为书以复狐突曰:
“申生有罪,不敢爱死。虽然,君老矣,子少。国家多难,伯氏努力以辅国家。申生虽死,
受伯氏之赐实多!”于是北向再拜,自缢而死。死之明日,东关五兵到,知申生已死,乃执
杜原款囚之,以报献公曰:“世子自知罪不可逃,乃先死也。”献公使原款证成太子之罪。
原款大呼曰:“天乎冤哉!原款所以不死而变俘者,正欲明太子之心也!胙留宫六日,岂有
毒而久不变者乎?”骊姬从屏后急呼曰:“原款辅导无状,何不速杀之?”献公使力士以铜
锤击破其脑而死。群臣皆暗暗流涕。

    梁五、东关五谓优施曰:“重耳夷吾,与太子一体也。太子虽死,二公子尚在,我窃忧
之。”优施言于骊姬,使引二公子。骊姬夜半复泣诉献公曰:“妾闻重耳夷吾,实同申生之
谋。申生之死,二公子归罪于妾。终日治兵,欲袭晋而杀妾,以图大事,君不可不察!”献
公意犹未信。蚤朝,近臣报:

    “蒲、屈二公子来觐,已至关;闻太子之变,即时俱回辕去矣。”献公曰:“不辞而
去,必同谋也。”乃遣寺人勃鞮率师往蒲,擒拿公子重耳。贾华率师往屈,擒拿公子夷吾。
狐突唤其次子狐偃至前,谓曰:“重耳骈胁重瞳,状貌伟异。又素贤明,他日必能成事。且
太子既死,次当及之。汝可速往蒲,助之出奔。与汝兄毛,同心辅佐,以图后举。”狐偃遵
命,星夜奔蒲城来投重耳。重耳大惊,与狐毛、狐偃方商议出奔之事,勃鞮车马已到。蒲人
欲闭门拒守,重耳曰:“君命不可抗也!”勃鞮攻入蒲城,围重耳之宅。重耳与毛偃趋后
园,勃鞮挺剑逐之。毛偃先逾墙出,推墙以招重耳。勃鞮执重耳衣袂,剑起袂绝,重耳得脱
去。勃鞮收袂回报。三人遂出奔翟国。

    翟君先梦苍龙蟠于城上,见晋公子来到,欣然纳之。须臾,城下有小车数乘,相继而
至,叫开城甚急。重耳疑是追兵,便教城上放箭。城下大叫曰:“我等非追兵,乃晋臣愿追
随公子者。”重耳登城观看,认得为首一人,姓赵,名衰,字子余,乃大夫越威之弟,仕晋
朝为大夫。重耳曰:“子余到此,孤无虑矣。”即命开门放入。余人乃胥臣、魏犨、狐射
姑、颠颉、介子虯E、先轸,皆知名之士。其他愿执鞭负橐,奔走效劳,又有壶叔等数十
人。重耳大惊曰:“公等在朝,何以至此?”赵衰等齐声曰:“主上失德,宠妖姬,杀世
子,晋国旦晚必有大乱。素知公子宽仁下士,所以愿从出亡。”翟君教开门放入,众人进
见。重耳泣曰:“诸君子能协心相辅,如肉傅骨,生死不敢忘德。”魏犨攘臂前曰:“公子
居蒲数年,蒲人咸乐为公子死。若借助于狄,以用蒲人之众,杀入绛城,朝中积愤已深,必
有起为内应者、因以除君侧之恶,安社稷而抚民人,岂不胜于流离道途为逋客哉?”重耳
曰:“子言虽壮,然震惊君父,非亡人所敢出也。”魏犨乃一勇之夫。见重耳不从,遂咬牙
切齿,以足顿地曰:“公子畏骊姬辈如猛虎蛇蝎,何日能成大事乎?”狐偃谓犨曰:“公子
非畏骊姬,畏名义耳。”犨乃不言。昔人有古风一篇,单道重耳从亡诸臣之盛:

    蒲城公子遭谗变,轮蹄西指奔如电。
    担囊仗剑何纷纷?英雄尽是山西彦。
    山西诸彦争相从,吞訟E吐雨星罗胸。
    文臣高等擎天柱,武将雄夸驾海虹。
    君不见,赵成子,冬日之温彻人髓。
    又不见,司空季,六韬三略饶经济。
    二狐肺腑兼尊亲,出奇制变圆如轮。
    魏犨矫矫人中虎,贾佗强力轻千钧。
    颠颉昂藏独行意,直哉先轸胸无滞。
    子推介节谁与俦?百炼坚金任磨砺。
    颉颃上下如掌股,周流遍历秦齐楚。
    行居寝食无相离,患难之中定臣主。
    古来真主百灵扶,风虎云龙自不孤。
    梧桐种就鸾凤集,何问朝中菀共枯?

    重耳自幼谦恭下士。自十七岁时,已父事狐偃,师事赵衰,长事狐射姑。凡朝野知名之
士,无不纳交。故虽出亡,患难之际,豪杰愿从者甚众。

    惟大夫郤芮,与吕饴甥腹心之契,虢射是夷吾之母舅,三人独奔屈以就夷吾。相见之
间,告以“贾华之兵,旦暮且至。”夷吾即令敛兵为城守糀E。贾华原无必获夷吾之意,及
兵到,故缓其围,使人阴告夷吾曰:“公子宜速去。不然,晋兵继至,不可当也。”夷吾谓
郤芮曰:“重耳在翟,今奔翟何如?”郤芮曰:“君固言二公子同谋,以是为讨。今异出而
同走,骊姬有辞矣。晋兵且至翟,不如之梁。梁与秦近,秦方强盛,且婚姻之国,君百岁
后,可借其力以图归也。”夷吾乃奔梁国。贾华佯追之不及,以逃奔复命。献公大怒曰:
“二子不获其一,何以用兵?”叱左右欲缚贾华斩之。卆郑父奏曰:“君前使人筑二城,使
得聚兵为备,非贾华之罪也。”梁五亦奏曰:“夷吾庸才无足虑。重耳有贤名,多士从之,
朝堂为之一空。且翟吾世仇,不代翟除重耳,后必为患。”献公乃赦贾华,使召勃鞮。鞮闻
贾华几不免,乃自请率兵伐翟,献公许之。勃鞮兵至翟城,翟君亦盛陈兵于采桑,相守二月
余。卆郑父进曰:“父子无绝恩之理。二公子罪恶未彰,既已出奔,而必追杀之,得无已甚
乎?且翟未可必胜,徒老我师,为邻国笑。”献公意稍转,即召勃鞮还师。

    献公疑群公子多重耳、夷吾之党,异日必为奚齐之梗,乃下令尽逐群公子。晋之公族,
无敢留者。于是立奚齐为世子。百官自“二五”及荀息之外,无不人人扼腕,多有称疾告老
者。时周襄王之元年,晋献公之二十六年也。

    是秋九月,献公奔赴葵邱之会不果,于中途得疾,至国还宫。骊姬坐于足,泣曰:“君
遭骨肉之衅,尽逐公族,而立妾之子。一旦设有不讳,我妇人也,奚齐年又幼,倘群公子挟
外援以求入,妾母子所靠何人?”献公曰:“夫人勿忧!太傅荀息,忠臣也,忠不二心,孤
当以幼君托之。”于是召荀息至于榻前,问曰:“寡人闻‘士之立身,忠信为本。’何以谓
之忠信?”荀息对曰:“尽心事主曰忠,死不食言曰信。”献公曰:“寡人欲以弱孤累大
夫,大夫其许我乎?”荀息稽首对曰:“敢不竭死力!”献公不觉堕泪,骊姬哭声闻幕外。
数日,献公薨。骊姬抱奚齐以授荀息,时年才十一岁。荀息遵遗命,奉奚齐主丧,百官俱就
位哭泣。骊姬亦以遗命,拜荀息为上卿,梁五、东关五加左右司马,敛兵巡行国中,以备非
常。国中大小事体,俱关白荀息而后行。以明年为新君元年,告讣诸侯。毕竟奚齐能得几日
为君,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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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楼 作者:灵犀一指  发帖:1543  等级:紫竹版主  2008-3-30 16:46:00 ·短信 ·简化 ·资料 ·引用 ·回复
第二十八回 里克两弑孤主 穆公一平晋乱            

    话说荀息拥立公子奚齐,百官都至丧次哭临,惟狐突托言病笃不至。里克私谓卆郑父
曰:“孺子遂立矣,其若亡公子何?”卆郑父曰:“此事全在荀叔,姑与探之。”二人登
车,同往荀息府中。息延入,里克告曰:“主上晏驾,重耳、夷吾俱在外,叔为国大臣,乃
不迎长公子嗣位,而立嬖人之子,何以服人?且三公子之党,怨奚齐子母入于骨髓,只碍主
上耳。今闻大变,必有异谋。秦翟辅之于外,国人应之于内,子何策以御之?”荀息曰:
“我受先君遗托,而傅奚齐,则奚齐乃我君矣。此外不知更有他人!万一力不从心,惟有一
死,以谢先君而已。”卆郑父曰:“死无益也,何不改图?”荀息曰:“我既以忠信许先君
矣,虽无益,敢食言乎?”二人再三劝谕,荀息心如铁石,终不改言;乃相辞而去。里克谓
郑父曰:“我以叔有同僚之谊,故明告以利害。彼坚执不听,奈何?”郑父曰:“彼为奚
齐,我为重耳,各成其志,有何不可。”于是二人密约:使心腹力士,变服杂于侍卫服役之
中,乘奚齐在丧次,就刺杀于苫块之侧。时优施在旁,挺剑来救,亦被杀。一时幕间大乱。
荀息哭临方退,闻变大惊。疾忙趋入,抚尸大恸曰:“我受遗命托孤,不能保护太子,我之
罪也!”便欲触柱而死。骊姬急使人止之曰:“君柩在殡,大夫独不念乎?且奚齐虽死,尚
有卓子在,可辅也。”荀息乃诛守幕者数十人。即日与百官会议,更扶卓子为君,时年才九
岁。里克、卆郑父佯为不知,独不与议。梁五曰:“孺子之死,实里、卆二人为先太子报仇
也。今不与公议,其迹昭然。请以兵讨之!”荀息曰:“二人者,晋之老臣,根深党固。七
舆大夫,半出其门。讨而不胜,大事去矣。不如姑隐之,以安其心而缓其谋。俟丧事既毕,
改元正位,外结邻国,内散其党,然后乃可图矣。”梁五退谓东关五曰:“荀卿忠而少谋,
作事迂缓,不可恃也。里、卆虽同志,而克为先太子之冤,衔怨独深。若除克,则卆氏之心
惰矣。”东关五曰:“何策除之?”梁五曰:“今丧事在迩,诚伏甲东门,视其送葬,突起
攻之,此一夫之力也。”东关五曰:“善。我有客屠岸夷者,能负三千钧绝地而驰。若啖以
爵禄,此人可使也。”乃召屠岸夷而语之。夷素与大夫骓遄相厚,密以其谋告于骓遄,问:
“此事可行否?”遄曰:“故太子之冤,举国莫不痛之,皆因骊姬母子之故。今里、卆二大
夫欲歼骊姬之党,迎立公子重耳为君,此义举也。汝若辅佞仇忠,干此不义之事,我等必不
容汝。徒受万代骂名,不可,不可!”夷曰:“我侪小人不知也,今辞之何如?”骓遄曰:
“辞之,则必复遣他人矣。子不如佯诺,而反戈以诛其党,我以迎立之功与子。子不失富
贵,而且有令名,与为不义杀身,孰得?”屠岸夷曰:“大夫之教是也。”骓遄曰:“得无
变否?”夷曰:“大夫见疑,则请盟!”乃割鸡而为盟。夷去。遄即与卆郑父言之,郑父亦
言于里克,各整顿家甲,约定送葬日齐发。

    至期,里克称病不会葬。屠岸夷谓东关五曰:“诸大夫皆在葬,惟里克独留,此天夺其
命也。请授甲兵三百人,围其宫而歼之。”东关五大悦,与甲士三百,伪围里克之家。里克
故意使人如墓告变。荀息惊问其故,东关五曰:“闻里克将乘隙为乱,五等辄使家客,以兵
守之。成则大夫之功,不成不相累也。”荀息心如芒刺,草草毕葬。即使“二五”勒兵助
攻,自己奉卓子坐于朝堂,以俟好音。东关五之兵先至东市。屠岸夷来见,托言禀事,猝以
臂拉其颈,颈折坠,军中大乱。屠岸夷大呼曰:“公子重耳,引秦、翟之兵,已在城外。我
奉里大夫之命,为故太子申生伸冤,诛奸佞之党,迎立重耳为君。汝等愿从者皆来,不愿者
自去。”军士闻重耳为君,无不踊跃愿从者。梁五闻东关五被杀,急趋朝堂,欲同荀息奉卓
子出奔。却被屠岸夷追及,里克、卆郑父、雅遄各率家甲,一时亦到。梁五料不能脱,拔剑
自刎,不断,被屠岸夷只手擒来,里克趁势挥刀,劈为两段。时左行大夫共华,亦统家甲来
助,一齐杀入朝门。里克仗剑先行,众人随之,左右皆惊散。荀息面不改色,左手抱卓子,
右手举袖掩之。卓子惧而啼。荀息谓里克曰:“孺子何罪?宁杀我,乞留此先君一块肉!”
里克曰:“申生安在?亦先君一块肉也!”顾屠岸夷曰:“还不下手!”屠岸夷就荀息手中
夺来,掷之于阶。但闻蹋一声,化为肉饼。荀息大怒,挺佩剑来斗里克,亦被屠岸夷斩
之。遂杀入宫中。骊姬先奔贾君之宫,贾君闭门不纳。走入后园,从桥上投水中而死,里克
命戮其尸。骊姬之娣,虽生卓子,无宠无权,怒不杀,锢之别室。尽灭“二五”及优施之
族。髯仙有诗叹骊姬云:

    谮杀申生意若何?要将稚子掌山河。
    一朝母子遭骈戮,笑杀当年《暇豫》歌。

    又有诗叹荀息从君之乱命,而立庶孽,虽死不足道也。诗云:

    昏君乱命岂宜从?犹说硁硁效死忠。
    璧马智谋何处去?君臣束手一场空。

    里克大集百官于朝堂,议曰:“今庶孽已除,公子中惟重耳最长且贤,当立。诸大夫同
心者,请书名于简!”卆郑父曰:“此事非狐老大夫不可。”里克即使人以车迎之。狐突辞
曰:“老夫二子从亡,若与迎,是同弑也。突老矣,惟诸大夫之命是听!”里克遂执笔先书
己名,次卆郑父,以下共华、贾华、雅遄等共三十余人。后至者俱不及书。以上士之衔假屠
岸夷,使之奉表往翟,奉迎公子重耳。重耳见表上无狐突名,疑之。魏犨曰:“迎而不往,
欲长为客乎?”重耳曰:“非尔所知也。群公子尚多,何必我?且二孺子新诛,其党未尽,
入而求出,何可得也?天若祚我,岂患无国?”狐偃亦以乘丧因乱,皆非美名,劝公子勿
行。乃谢使者曰:“重耳得罪于父,逃死四方。生既不得展问安侍膳之诚,死又不得尽视含
哭位之礼,何敢乘乱而贪国。大夫其更立他子,重耳不敢违!”屠岸夷还报,里克欲遣使再
往。大夫梁繇靡曰:“公子孰非君者,盍迎夷吾乎?”里克曰:“夷吾贪而忍。贪则无信,
忍则无亲。不如重耳。”梁繇靡曰:“不犹愈于群公子乎?”众人俱唯唯。里克不得已,乃
使屠岸夷辅梁繇靡迎夷吾于梁。

    且说公子夷吾在梁,梁伯以女妻之,生一子,名曰圉。夷吾安居于梁,日夜望国中有
变,乘机求入。闻献公已薨,即命吕饴甥袭屈城据之。荀息为国中多事,亦不暇问。及闻奚
齐、卓子被杀,诸大夫往迎重耳,吕饴甥以书报夷吾,夷吾与虢射郤芮商议,要来争国。忽
见梁繇靡等来迎,以手加额曰:“天夺国于重耳,以授我也!”不觉喜形于色。郤芮进曰:
“重耳非恶得国者,其不行,必有疑也。君勿轻信。夫在内而外求君者,是皆有大欲焉。方
今晋臣用事,里、卆为首,君宜捐厚赂以啖之。虽然,犹有危。夫入虎穴者,必操利器。君
欲入国,非借强国之力为助不可。邻晋之国,惟秦最强,子盍遣使卑辞以求纳于秦乎?秦许
我,则国可入矣。”夷吾用其言,乃许里克以汾阳之田百万,许卆郑父以负葵之田七十万,
皆书契而缄之。先使屠岸夷还报,留梁繇靡使达手书于秦,并道晋国诸大夫奉迎之意。

    秦穆公谓蹇叔曰:“晋乱待寡人而平,上帝先示梦矣。寡人闻重耳、夷吾皆贤公子也。
寡人将择而纳之,未知孰胜?”蹇叔曰:“重耳在翟,夷吾在梁,地皆密迩。君何不使人往
吊,以观二公子之为人?”穆公曰:“诺。”乃使公子絷先吊重耳,次吊夷吾。公子絷至
翟,见公子重耳,以秦君之命称吊。礼毕,重耳即退。絷使阍者传语:“公子宜乘时图入,
寡君愿以敝赋为前驱。”重耳以告赵衰。赵衰曰:“却内之迎,而借外宠以求入,虽入不光
矣!”重耳乃出见使者曰:“君惠吊亡臣重耳,辱以后命。亡人无宝,仁亲为宝,父死之谓
何,而敢有他志?”遂伏地大哭,稽颡而退,绝无一私语。公子絷见重耳不从,心知其贤,
叹息而去。遂吊夷吾于梁,礼毕,夷吾谓絷曰:“大夫以君命下吊亡人,亦何以教亡人
乎?”絷亦以“乘时图入”相劝。夷吾稽颡称谢。入告郤芮曰:“秦人许纳我矣!”郤芮
曰:“秦人何私于我?亦将有取于我也!君必大割地以赂之。”夷吾曰:“大割地不损晋
乎?”郤芮曰:“公子不返国,则梁山一匹夫耳,能有晋尺寸之土乎?他人之物,公子何惜
焉?”夷吾复出见公子絷,握其手谓曰:“里克、卆郑皆许我矣,亡人皆有以酬之,且不敢
薄也。苟假君之宠,入主社稷。惟是河外五城,所以便君之东游者。东尽虢地,南及华山,
内以解梁为界。愿入之于君,以报君德于万一。”出契于袖中,面有德色。公子絷方欲谦
让,夷吾又曰:“亡人另有黄金四十镒,白玉之珩六双,愿纳于公子之左右。乞公子好言于
君,亡人不忘公子之赐。”公子絷乃皆受之。史臣有诗云:

    重耳忧亲为丧亲,夷吾利国喜津津。
    但看受吊相悬处,成败分明定两人。

    絷返命于穆公,备述两公子相见之状。穆公曰:“重耳之贤,过夷吾远矣!必纳重
耳。”公子絷对曰:“君之纳晋君也,忧晋乎?抑欲成名于天下乎?”穆公曰:“晋何与我
事?寡人亦欲成名于天下耳。”公子絷曰:“君如忧晋,则为之择贤君。第欲成名于天下,
则不如置不贤者。均之有置君之名,而贤者出我上,不贤者出我下,二者孰利?”穆公曰:
“子之言,开我肺腑。”乃使公孙枝出车三百乘,以纳夷吾。秦穆公夫人,乃晋世子申生之
娣,是为穆姬。幼育于献公次妃贾君之宫,甚有贤德。闻公孙枝将纳夷吾于晋,遂为手书以
属夷吾,言:“公子入为晋君,必厚视贾君。其群公子因乱出奔,皆无罪。闻叶茂者本荣,
必尽纳之,亦所以固我藩也。”夷吾恐失穆姬之意,随以手书复之,一一如命。

    时齐桓公闻晋国有乱,欲合诸侯谋之,乃亲至高梁之地。又闻秦师已出,周惠王亦遣大
夫王子党率师至晋,乃遣公孙隰朋会周、秦之师,同纳夷吾。吕饴甥亦自屈城来会。桓公遂
回齐。里克、卆郑父请出国舅狐突做主,率群臣备法驾,迎夷吾于晋界。夷吾入绛都即位,
是为惠公。即以本年为元年。按晋惠公之元年,实周襄王之二年也。国人素慕重耳之贤,欲
得为君。及失重耳得夷吾,乃大失望。

    惠公既即位,遂立子圉为世子。以狐突、虢射为上大夫,吕饴甥、郤芮俱为中大夫,屠
岸夷为下大夫。其余在国诸臣,一从其旧。使梁繇靡从王子党如周,韩简从隰朋如齐,各拜
谢纳国之恩。惟公孙枝以索取河西五城之地,尚留晋国。惠公有不舍之意,乃集群臣议之。
虢射目视吕饴甥,饴甥进曰:“君所以赂秦者,为未入,则国非君之国也。今既入矣,国乃
君之国矣,虽不畀秦,秦其奈君何?”里克曰:“君始得国,而失信于强邻,不可。不如与
之。”郤芮曰:“去五城是去半晋矣。秦虽极兵力,必不能取五城于我。且先君百战经营,
始有此地,不可弃也。”里克曰:“既知先君之地,何以许之?许而不与,不怒秦乎?且先
君立国于曲沃,地不过蕞尔。惟自疆于政,故能兼并小国,以成其大。君能修政而善邻,何
患无五城哉?”郤芮大喝曰:“里克之言,非为秦也,为取汾阳之田百万。恐君不与,故以
秦为例耳!”卆郑父以臂推里克,克遂不敢复言。惠公曰:“不与则失信,与之则自弱,畀
一二城可乎?”吕饴甥曰:“畀一二城,未为全信也,而适以挑秦之争。不如辞之。”惠公
乃命吕饴甥作书辞秦。书略曰:始夷吾以河西五城许君。今幸入守社稷,夷吾念君之赐,欲
即践言。大臣皆曰:“地者,先君之地。君出亡在外,何得擅许他人?”寡人争之弗能得。
惟君少缓其期,寡人不敢忘也。

    惠公问:“谁人能为寡人谢秦者?”郤郑父愿往,惠公从之。

    原来惠公求入国时,亦曾许卆郑父负葵之田七十万,惠公既不与秦城,安肯与里、卆二
人之田?郑父口虽不言,心中怨恨。特地讨此一差,欲诉于秦耳。郑父随公孙枝至于秦国,
见了穆公,呈上国书。穆公览毕,拍案大怒曰:“寡人固知夷吾不堪为君,今果被此贼所
欺!”欲斩卆郑父。公孙枝奏曰:“此非郑父之罪也,望君恕之!”穆公余怒未尽,问曰:
“谁使夷吾负寡人者?寡人愿得而手刃之!”卆郑父曰:“君请屏左右,臣有所言。”穆公
色稍和,命左右退于帘下,揖郑父进而问之。郑父对曰:“晋之诸大夫,无不感君之恩,愿
归地者。惟吕饴甥、郤芮二人从中阻挠。君若重币聘问,而以好言召此二人,二人至,则杀
之。君纳重耳,臣与里克逐夷吾,为君内应,请得世世事君。何如?”穆公曰:“此计妙
哉!固寡人之本心也!”于是遣大夫冷至随卆郑父行骋于晋,欲诱吕饴甥、郤芮而杀之。不
知吕、卆性命何如,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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