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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竹在线读书频道武侠小说 → 温柔一刀(连载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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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作者:灵犀一指  发帖:1543  等级:紫竹版主  2008-6-5 11:18:00 ·短信 ·简化 ·资料 ·引用 ·回复
温柔一刀(连载1)
温柔一刀
一、不像人的人


  到开封府来碰运气的人,王小石是其中之一。他年轻、俊秀、志大、才高,远道而来,一贫如洗。但他觉得金风细细、烟雨迷迷,眼前万里江山,什么都阻不了他闯荡江湖的雄心壮志。就连春雨楼头、晓风残月的箫声,他也觉得是一种忧愁的美,而不是凄凉。
  王小石跟许多人有点不同,他带了一柄剑。
  他的剑当然用布帛紧紧里住,他并非官差,也不是保镖,衣着寒酸,而且是个过客,若不用布把这利器遮掩起来,难免会惹上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被厚布重重包裹起来的剑,只有一个特性:那就是剑柄是弯的。
  剑是直的。
  剑柄也是直的。
  他的剑柄却是弯如半月。
  “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
  如果王小石不是因慕黄鹤楼之名,借路过特意在湖北逗留,游览一下这名楼胜景,就不会见到白愁飞。
  假使他没见着白愁飞,那么往后的一切就不一定会发生。就算发生,也肯定会不一样。
  人生其实就是这样,无意中,多看一眼,多听一句话,可能会造成极大的改变。刻意为之,反而不见得如愿以偿。
  江水滔滔,风烟平阔,楼上楼下,仍有不少风流名士的墨迹词章。唯因黄鹤楼下的街道上,市贩聚集,叫卖喧嚣,洋溢着一股鱼虾腥味和其它鸡鸭犬豕的气味,脏污满地,本来诗意一般的黄鹤楼,今已面目全非。
  不过贩夫、商贾们都知道,慕名而来此地的人,未必旨在浏览风景,乘机也可以逛逛市集。那烟花女子,也停舟江上,箫招琴抚,陪客?酒。
  王小石观览了数处,商贩眼光素来精明,见他衣饰寒怆,料他身上无多少银子,也不多作招呼。
  王小石只觉扫兴,想登舟渡江,忽听轰隆隆一阵锣声,一时吸住了王小石的注意。只见街头的一列青石地特别空了出来,是给走马卖解的人表演用的,占地相当之广,不少人正在围观,交头接耳。待表演者告一段落,就有小童过来纳钱。通常,围观的人都会丢上几文钱,卖解的人拱手致谢,说几句承蒙捧场的话,才继续表演下去。
  王小石也凑热闹地过去张了一张。
  他就是这样望了一望。
  一切就发生了,免不了了。
  在他过去看上一看的时候,也有一个念头在心里闪过:会不会正好有个江湖卖武的美丽女子,正在比武招亲,这一瞥就定了情,就像戏台上演的一般?
  不是的。
  他倒是看见了令他吃了一惊的事物:
  人。
  不像人的人。
  青石板地上,人们围成一个大圈,圈子里,有几个精壮汉子,在敲锣打鼓,边插科打诨,道说戏文。两名粗壮的妇人,牵着两匹小马驹,戴上面具,手持小刀小剑,正在绳索上,矮凳子上作翻滚的花巧,颈上都缚着细细的锁链。
  另外还有几只大马猴,被粗链缚在架上,两只眼睛都老气恹恹的,在注视场中小猴的表演,看去跟垂死的老人家注视小童嬉戏一般无奈。
  这都不能让王小石震惊。
  真正令王小石惊异的是人。
  石板地上,还有几个“人”。
  说他们是人,实在是件残忍的事。
  这几个人,有的没有手,有的没有脚,有的手脚都断了,只剩下单手单足,或是一手、一足,更有一个,手脚全都没了,张开嘴巴,只哑哑作声,看了也令人心酸。
  另外还有几个“人”,形象更是诡异,有一个,全身埋在三尺长的瓮里,只露出一颗嘻嘻傻笑的头,这头颅长着稀疏白发,但却有一张小童般的嫩脸。
  另外一个“人”,上半身是脸,但下半身却长得跟猴子一样,全身是毛,还长了半讲巴,只身体绝不如猴子灵捷罢了。
  其中“一”人,是两个人的背部接连在一起,等于两人一体,一背粘着两个躯体。更有一人,身体四肢,还算正常,但脸容全毁了,五官挤在一起,鼻折唇翻,眇目獗牙,十分恐怖。其余还有几个用黑布遮盖着的大箱子,不知装的是什么东西。
  王小石乍看一眼,便不想再看了,只觉上天造人何其不公,竟有人生成这个样子。他自掏出一小块碎银,往场上抛去。
  他这样只瞥一眼,还不曾看完,但留在心中的印象,是很难磨灭的。
  他走了几步,心中仍十分不快乐。
  为什么有的人那么健康,有的人却天生残缺?
  这时,他还没走过人们观望的行列,忽有人扯了扯他的衣角。
  王小石低首一看,只见一个三尺不到的侏儒,头颅出奇地大,双目无神,四肢都萎缩瘦小,宛若孩童,正捧了一个瓷钵,指了指场心,又指了指瓷钵。
  王小石知道这是向他讨钱。
  王小石剩下的银子,只有一点点了。
  这是十日前,他把伴随他的一匹马卖了,剩下的一点银两。
  他卖马的时候,心境格外消沉。没想到就剩下的一匹千里相随的灰马,竟还伴不到京城。
  武士卖马,岂不与英雄挂剑,将军卸甲同样地失意和无奈?
  不过他很愿意解囊捐助这些天生残障的可怜人。
  那侏儒咿咿呀呀地比手划脚,他点了点头,正在掏钱,一面道:“可怜你遇到我这个穷人,真希望有善长仁翁,把你们收养,不致在街头路角,吃尽江湖风霜。”
  王小石说这句话的时候,是非常诚心诚意的。
  但他却听到一声冷笑。
  冷笑起自耳畔。
  他迅目一扫,身旁的人,全在看场中畸形“小人”的表演,时而发出喝采拍掌声,却不见有人向他望来。
  只有一人,抬头望天。
  此人华衣锦服,俊朗年轻,在人群中那么一站,犹如鹤立鸡群。
  他仰首向天,眉目便看不清楚。
  因为众人视线俱投场中,只有他一人挤在人堆里看天,王小石才注意起他来,但也不清楚冷笑的是不是此人。
  王小石说这几句话,那侏儒脸上流露出感动的神色来,比手划脚,咿咿嗬嗬地说了几句听不出字音的话,大致是感谢王小石的意思。
  王小石抓了几块碎银,正要放在乞钵里,目光投处,忽然心念一动。
  那侏儒领了银子,又去扯另一个的衣角,讨钱去了。
  王小石似想到了些什么蹊跷,好像跟“舌头”有关,但一时间,又捉摸不到究竟是什么事情,忍不住又向场中张望一下。
  这时候,铿声烈响,两只大马猴正在模仿人类比刀弄枪,围观的人拍手赞叹。人在看兽类模拟人的动作,越是打打杀杀,似乎越是觉得刺激精彩。
  王小石的意念更清晰了起来,因为他看到了一件事物:
  刀!
  舌头!
  他马上联想到:侏儒可能不是天生的哑子,他是断了舌头。
  他可以准确地判断出来:侏儒的舌头,是用利刃割断的!
  他甚至可以判断出一绺头发,是被剑断还是刀断的。因为他是王小石!
  “天衣居士”的唯一衣钵传人:王小石!
  当王小石发觉那侏儒并不是天生的哑巴,而是舌头被人割掉了,这样想着的时候,只觉得心坎一痛。
  这种感觉很奇特,他曾在市场中看人杀鱼,也会有这样肉痛的感觉,仿佛那一刀刀不只是在剖开鱼的肚子,也在切入自己的心坎似的。
  像你这种人,实在不适合练武揪这是天衣居士对王小石的评价。
  一个真正的武林高手,一定要如天缔情,心如止水,方才可以高情忘情,无傲无愧于世间。
  王小石却不是。
  王小石多情。
  不过,在十年之后,王小石把一柄无情的剑,练得多情深情,竟然战败天衣居士手上那一把“绝情剑”,连天衣居士也只好叹道:“我看他小时候,连一只兔子也不肯追猎,在路边看到小猫小狗便抱回来抚养,跟别派小子们打斗,宁可自己受伤也不愿打伤别人,我就以为这小子没有出息。没想到,”他又叹了一声,“给他练成了,人的剑术,‘仁剑’,也同时成就了刀术,他的武功,纵或不是无敌,但也还可冠绝群伦了。”
  王小石于是带了这柄剑,以及微薄的名气,往开封府里,碰碰机会。
  但却先在这里碰上一个被割掉舌头的侏儒!
  王小石发现侏儒的舌头是用刀割断的,同时也发觉另外令他更愤不可抑的事:
  那些断肢残腿的人,大部分都是给利器砍断的。
  先天残障的人,创口决不会是这样子:莫不是他们全遭了兵祸,或是被流寇所伤?如果真是这样,又怎会弄到如此发育不良,而又全集中在此处?王小石狐疑地思忖着。
  他忍不住蹲下来,看一个断了两足一手的畸形人。
  那人咿咿哑哑,似乎也正奇怪着王小石这样地端详他,也似是向他倾诉,他在世间所受的无尽疾苦。
  王小石一看之下,顿时手指禁不住抖了起来:这可怜人不但两足一臂都是给人砍断的,连舌头也是遭人剪下来的!
  谁这么残忍可恶!
  忽然,一条大汉横了过来,推了王小石一把,怒目向王小石瞪了一眼,低声喝道:“要赏钱就赏钱,不给钱就别挡着!”
  王小石道:“他的手是给人砍断的?”
  汉子吃了一惊。横眉冷睨王小石,只是一个温文的书生,顿时不把他放在心上,仍低声喝道:“你问这干啥?”
  王小石道:“他的脚是被人斩断的?”
  横眉汉子想要发作,但又不想惊动围观的人,只好强忍低吼:“这关你屁事!”他用手粗鲁地一推王小石的肩膀,王小石并不相抗,借势退了半步,口里仍道:“他的舌头是给人割断的?”
  横眉壮汉抢进了一步,发觉围观的人们有的向他们望了过来,便强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王小石的肩膀:“站好,站好,”随又龇齿沉声威吓道:“告诉你,没你的事,少惹麻烦!”
  说罢双手兜起残障者,转身走入场子里,不时仍用一双凶暴的眼珠往王小石身上盯。
  王小石发觉那残障者脸上露出惊惧欲绝的神色。
  王小石正想有所行动,忽听一个声音道:“小不忍,乱大谋,未知底蕴,发作何用?”
  这声音近得似在王小石耳畔响起。
  王小石霍然回首。
  只见百数十人中,那本来仰首看天的颀长汉子,忽低首自人群中行去。
  王小石心念一动,正想挤入人群中追踪此人,忽然,迎面也有一人挤了过来,来人与去者一进一出,引起人群中爆起骂声,几乎与来人撞个满怀。
  来人左肘一抬,护胸而闪开。因为闪得太急,不意踩到一个围观的妇人的后跟,那妇人忍不住骂了一句:“不长眼睛的!”
  那人眉宇一别,忍不住想要发作,但又忍了下来。
  王小石却在一瞥中呆住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男子。
  那薄刀似的柳眉一起一伏间,有说不尽的俊俏,阳光透过遮阳帽的葵叶缝隙照在脸上,一明一暗,白似美玉,黯影柔倩。就这么一刹那,那人已皱了皱眉,不耐烦地按下席帽,绕了过去,看起来,正似在找什么人。
  王小石注意到他腰畔系着一个长形的包袱。
  王小石一看就知道:那是刀。
【本贴转自:http://bbs.zjuo.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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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楼 作者:灵犀一指  发帖:1543  等级:紫竹版主  2008-6-5 11:18:00 ·短信 ·简化 ·资料 ·引用 ·回复

  那人已没入人群里不见。
  王小石再往场中一看,却见场中的数名汉子和壮妇已收拾兵器、杂物,匆匆离场,围观的人群也开始散去。
  王小石忽然想起“小不忍则乱大谋”这句话,未知底蕴、发作何用?他打算先跟踪这一群卖解的人弄个水落石出再说。
  他们穿过大街,又走过小巷,路上行人,时多时少,那几个卖解的人走走谈谈,一面说着些荤话,不时在那几个畸形人和侏儒背后,上一脚,打上几鞭。
  这样看去,不像是在同走路,而是主人在赶着鸡鸭鹅或什么畜牲。主人对待奴隶总要吆喝、鞭挞,才显示自己的威风。
  王小石看得怒火上升,正在此时,远处迎面来了一个高高瘦瘦的人。
  这高瘦个子,穿一袭阴灰色长袍,脸上白得似终年不见阳光,了一层寒粉似的。他背上挽了一又老又旧又沉重的包袱。
  这人走近。
  卖解的人全都静了下来。
  这人越走越近。
  王小石甚至可以感觉出那一群卖解的人,紧张得透不过气来,有的人甚至双腿在打颤,几乎要拔腿就跑。
  阳光依依,秋风迎面,带来几片残叶,远处玉笛,不知何人断了又续,续了又断,欲吹还休。
  谁人吹笛画楼中?
  闲舍人家前秋菊盏盏。在这秋意萧萧的街头,有什么可怕的事物,使人觉得如此畏怖?
  这人已走过那一群卖解的人。
  甚至不曾抬头望一眼。
  卖解的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其中有几个,还回过头来望这瘦长阴寒的人,眼中还带有深惧之色。
  这人已走近王小石。
  王小石觉得这个人,脸色森寒得像一具匿伏在地底里多年的体,可是他背上包袱的寒气,要比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煞气更重,一直到他快要经过王小石的时候,才突然抬头,眼光阴寒如电,盯了王小石一眼。
  王小石心中一寒。
  这人已走了过去。
  王小石又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他发现街上,至少有五、六个不同的方向,走着十一、二个人,有的像游人,有的像小贩,有擎着招牌的相士,有捧着鸟笼的公子,有老有少,他们服饰不一,动作不同,但在王小石眼里却看得出来,这些人,武功都相当不弱,而他们的目标都只有一个:
  ──追踪那瘦高个子!
  ──瘦高个儿是谁?
  ──怎么惊动那么多人?
  王小石好奇心大动。
  这时,前面卖解的人,已走进了一家客栈的大门。
  王小石记住了客栈的名字。
  再回头看,瘦高个子已转入一条冷僻的小巷里,那十一、二人也各装着有不同的原由,不约而同地跟入巷子里。
  王小石心中已有了计议,走进客店内。卖解的人都已上房,他冷眼看他们走进的是哪几间房门,正要回头就走,忽见那卖解时喝叱他的那名横眉大汉,正在二楼栏上,怒气冲冲地向他俯视。
  王小石只向他一笑。
  随后他步出客店,迅速走向那条转角小巷。
  ──那班卖解的人就住在店里,一时三刻逃不掉,但那瘦高个儿究竟是什么?会发生什么事?倒不能轻意放过。
  王小石追了过去。
  秋风刮在脸上,有一股肃杀之气。
  王小石一转街角,眼前的景象,令他瞠目结舌:
  巷口有一棵梨树,自旧垣伸展出来,叶子已落了七八成。
  然后就是血和死。
  那十一、二名追踪者,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竟无一生还!
  ──瘦高个子却不在其中。
  王小石追入客店,再跑出来,转入小巷,不过是迟了片刻的功夫,然而那十二名追踪者,就在这片刻间遭了毒手,别说连一个活口都不留,就连一口气也不留。
  ──是谁那么快地出手!
  ──是什么血海深仇?
  王小石在这顷刻间有两个抉择:一是逃,一是查。
  他决定要查。
  他以极快的速度,对地上十二具死搜查了一遍,作出了三个判断:
  一、这十二人都没有其他的伤处,只有在胸口,被刺了一个洞。这一个血洞,正中心房,中者无不即时气绝。
  二、这十二人死的时候,都来不及发出叫喊。巷子外是大街,来往行人极多,只要有人奔逃呼叫,一定会惊动行人。而如今死了十二个人,但草木不惊,则可以肯定这十二人死前连呼救的机会也没有。
  三、这十二人大部分腰畔襟下都有令牌,或袖里衣内藏有手令、委任状,莫不是六扇门的捕头、衙里的差役,或吃公门饭的好手、大内的高手?
  但这十二名好手,却一齐死在这里。
  王小石还待细看,募听一声女子的尖呼。
  原来有一名女子跟他的情郎走过巷子,忽而动情,想转入街角巷浓情密语一番,不料却看见一地的死人。
  还有一个活人,正在察看地上的首。
  两人一先一后地叫了起来,待一大群路过的人和两名捕役赶到的时候,巷子里只剩下一地死人。
  捕役一见这等不止死了一人的大案,而自己恰好在这一带巡逻,连脸都青了,问那对男女:“凶手呢?你们不是看见凶手在这里的吗!”
  那男的说:“是啊,本来,是在这里的,可是,后来,不知哪里去了。”
  那女的道:“我看见他──”捕役忙问:“去了哪里?”
  女的用袖子比划着道:“刚才,他一飞就飞上了围墙,再一跳──”捕役瞪大了一双眼睛。
  他吃六扇门的饭,吃了整整二十年了,从来没有听过这种鬼话:两丈高的围墙,怎么一飞就飞上去了……而那个穿灰袍白脸瘦子,也夹在人群里观望。只不过,他的脸色寒意更甚了。
  王小石飞身上了屋瓦,轻如一片飞絮、四两棉花,倒钩挂在椽柱上,就象风中树梢上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
  不过这不是白天,而是一个有星无月的晚上。
  王小石伏在客栈的屋顶上。
  他用手指蘸了蘸舌头,轻戳开一个小洞,凑眼一看,只见那大屋子里,端坐了七八个彪形大汉,另外还有三四名男子般的壮妇,正是日中市肆所见的卖解人。
  被刀切去的肢体舌头,不准人探听的横眉汉,耳畔好听而冷峻的语音,人群里的美男子,令卖解人惊恐的瘦高个子,死巷里的死……究竟是怎么回事?王小石决定从这一班卖解人身上找线索。
  ──没有线索。
  那几名汉子和壮妇全聚在一间房子里,可是脸色凝重,谁都没有先开声说话。
  只见那几名汉子,不时站起来唉声叹气,搓手磨拳,就是没有交谈。
  王小石不想在这里净喝西北风。
  他想:看来,是没有消息的了。
  他在准备离去之前,忽心生一念。
  他轻轻撬起一块瓦片,然后用手一按,在瓦片未落下去之前,他已鹰滚兔翻朝天凳,往下落去,起伏间已落在门侧。
  只听花啦一声,瓦片打在地板上,房里的汉子,于呼喝声中,有的自窗子里掠出,有的开门喝骂,王小石躲在门边,那几人一窝峰地跑出来,王小石已闪入房中,趁乱藏身大木柜子里。
  他一进木柜,即把柜门掩上,忽觉一阵毛骨悚然。
  因为他感觉到一个人的呼吸声。
  这呼吸声异常地慢、异常地调匀,平常人的呼吸不会如此轻慢而细,除非是熟睡中的人才能如此调匀,何况,有一个人突然闯了进来,正常的人呼吸都会有些紊乱,可是,这呼吸如常。
  ──有人早就伏在这柜子里!
  ──是谁?
  王小石全身都在戒备中。
  只听外面店家和卖解人的对答:
  “什么事?什么事?”
  “没事,好象有人恶作剧罢!”
  “什么恶作剧?”
  “有人扔下瓦片,幸好走避得快,不然要伤人了。”
  “瓦片?哪会好端端地摔下来?”
  “我怎么知道,正是这样,才要看看。”
  “本店老字号开了一十三年,还不曾闹过这样的事。”店伙计对这一干拿枪提刀的江湖人很不存好感。
  “你这什么意思?是说我们闹事来着?你说,我们为什么要无事闹事?”
  “不是不是,椽瓦有时年久失修,遭耗子弄松脱打落,也有的是,对不住,对不住,客官请多包涵,海涵,海涵。”老掌柜见这干凶神恶煞,也不是什么好来路,只求息事宁人。
  那七八名壮汉这才悻悻然回到房里来。
  壮妇守在门边、窗边,才又关上门窗,聚在一起,围在灯前,那名横眉怒汉把刀往桌上一放,忿忿地道:“操他奶奶的,要不是有事在身,俺可忍不了这口恶气,一刀一个,宰了再说!”
  王小石屏息在柜子里。
  柜子里的“人”也没有任何反应。
  只听另一个威严的声音道:“沈七,你别毛躁,今晚此事,‘六分半堂’总堂的高手要来,你这么一闹,你一个人不想活不打紧,大家都想有个好死。午间你差些儿对人动武,我就看你耐不住性子,尽替我惹事!”
  王小石自柜门的缝隙望出去,只见说话的人是一个矍烁的老汉,腰间斜插一柄铁尺,他身边还有一个虎脸豹眼的妇人,两人站在那里,旁的人都不敢坐。
  那横眉汉低下头去,海碗大的拳头握得老紧的,但对老头的话不敢反驳。
  隔了一会,另一个獐头鼠目的汉子插口道:“老七,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把厉爷气得这样子,你吃屁拉饭的么!”
  横眉汉仍不敢反驳半句,但拳头握得青筋毕露。
  只听那姓厉的老头扪着他那稀疏的灰白胡子,用凌厉的眼光一扫众人,道:
  “为了几个不相干的人,值得打草惊蛇?李越,那三个房间可都叫人看住了?”
  那獐头鼠目的人立即恭声道:“刚才我已带人过去看过一遍了,每房两位把守的兄弟都说没什么变故。”
  姓厉的老头闷哼了一声道:“那最好。”
  獐头鼠目的汉子趁机加了一句,“三江六省,五湖七海,有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招惹走马卖解一脉的龙头老大厉单厉爷?何况,这次连厉二娘都移莲步亲自出动,谁敢自触霉头?”
  王小石一听,顿时想起武林中几个极具盛名的人物来。江湖上,有各种不同的教派,其中放筏的,就叫做“排教”。凡是“排教”中人,必有点真本领,遇上天灾,木筏逢着暗流,在河上打漩儿,“排教”高手自有应付的法子;如遇上劫筏的,也可凭实力应付。另外走江湖卖解的,也自结成一个教派;医卜星相、士农工商莫不亦然。七十二行,三十六业,凡此种种,都有一个龙头老大主掌大局。
  厉单就是其中之一,他同胞妹厉蕉红,武功极高,心狠手辣,在湖北一带甚有威名,不知何故全聚在此处?那叫沈七的,想必就是“过山虎”沈恒;而这个叫李越的,是活动在黄鹤楼一带的流氓硬把子,这儿的人背底里称他作“虎前狐”。
  王小石的记性极好,他每到一处,便把一地的武林人物的特性与名号记牢。
  他不知道为的是什么,他总是觉得,有一天,这些资料对他会非常有用。
  会不会有这么一天呢?
  王小石不知道。
  他却知道一件事:天下众教各派,都隶属于开封府内“六分半堂”的管制。
  天下英豪,都服膺“六分半堂”。
  他们把所得的一切,分三分半给“六分半堂”,若遇上任何祸难,“六分半堂”必定付出六分半的力量支助。
  天下即一家──“六分半堂”的总堂主雷损,天下好汉都奉他为“老大”。
  也许,真正能跟“六分半堂”抗衡的,只有“金风细雨楼”而已。
  而在开封府里能跟雷损并列称雄的,也只有“金风细雨楼”楼主“红袖刀”苏梦枕一人。
  在江湖上,未列入什么名门正宗的江湖中人,近几年来,不是投靠“金风细雨楼”,便是投靠“六分半堂”。“金风细雨楼”有朝廷官衙撑腰,“六分半堂”则是在武林和绿林扎好了稳定的根基,各有千秋,不分轩轾。
  故此,有一句话传:“六成雷,四万苏”,意即天下雄豪,至少有四万人归于苏梦枕门中,但就总的比例来说,仍是有六成以上寄附雷损的堂下。
  只见那在厉单身边身材魁梧的女人,咧开大嘴笑了一笑,“李越,难怪你在这一带越混越得意了,这一张嘴皮子忒会呃人心,看来,他日在江湖耍千术的那一帮人物,得要奉你为龙头老大了!”
  李越眉开眼笑地道:“二娘别逗我开心了,龙头老大要手底下硬,我只有这张嘴,想当老大,不如去问老天。”
  厉单却皱着灰眉,满脸都是深沟似的皱纹,一点笑意也没有:“今晚‘六分半堂’到的是什么人?怎么还没有来?”
  李越小心谨慎道:“据我所知,来的至少有三人,十二堂主赵铁冷也会亲自驾临。”
  厉单兄妹一齐失声道:“啊,他也来吗?”
  李越点了点头,“看来,总堂那儿说不定真有大事交给我们去办。”说着眼睛兴奋得闪亮。
  厉蕉红却摇头道:“我却有些担心。”
  厉单不解地道:“你担心些什么劲儿?”
  厉蕉红道:“以前,我们只是走江湖卖武,看不顺眼的,明里动刀,砍下一颗人头是一个。遇上辣手的,暗里磨枪,戳得一下算赚了。哪似今天,尽抓些不相干的孩儿,把他们割肉残肢的,有的强塞入中,有的扯裂了背肌强里扎在一起,有的强他跟畜牲交配过血,全变了侏儒、畸婴、半人半畜的怪物,这种事未免伤天害理。咱们又不是不能拿刀动枪,行劫截镖,过招杀十来个人,我厉蕉红保管眼也不眨。但把人家的小孩好好地糟蹋成这个样子,我忍不下心。哥,咱们在走江湖的兄弟里,也有两三番名堂,何必做这不愿做的买卖?要是给人家掀翻了底,底下兄弟也未必服气,这岂不丧了咱们的威名?总堂要是交代这样的差事,不干也罢。”
  她说到最末一句,一干人等,全变了色,厉单尤其厉喝道:“妹子,你疯说什么?”
  厉蕉红给这一喝,也喝出了脾性,声音又加大了一倍:“我难道不该说么?
  现在,闻巡抚的独生子也掳了过来,万一东窗事发,咱们这一教的人都难免牵连在内,到时哥你怎么服众?”
  只见厉单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桌上的八角烛也闪一阵、晃一阵。
  最震惊的还是躲在木柜内的王小石。
  ──原来那些残废的可怜人,全是他们一手造成的!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难道是“六分半堂”下的命令?
  ──“六分半堂”又为何要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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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楼 作者:灵犀一指  发帖:1543  等级:紫竹版主  2008-6-5 11:19:00 ·短信 ·简化 ·资料 ·引用 ·回复

  厉单长吸了一口气,忍住忿怒,道:“大妹子,三十六分舵,七十二水瓢,水陆二道,不听苏公子,就从雷堂主,咱们在西湖足可呼风唤雨,但在武林里,咱兄妹算什么?你刚才那番话,万望李兄和在座各位弟兄,多多包涵,左耳听了右耳忘,勿再传扬为幸。姓厉的他日有各位朋友用到之处,必竭力以赴就是了。”
  沈七率先道:“老大放心,我们都没听清二姊刚才的话。”其余几人,男男女女,均异口同声这般说。
  李越眼珠一转,也附和道:“这种话,是万万不能说出去的,”见众人都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知道自己是场里唯一的“外人”,要避免遭受怀疑。这干人莫不是惯走江湖、杀人如麻之辈,万一怕自己卖友求荣,难保不先来个杀人灭口,忙正色道:“我来跟诸位发个雷公誓,以表心诚,我李越若把二娘的话透露一字半句,让我李某如过街老鼠,不得好死──”他还待立誓下去,厉蕉红已忍不住啐道:“你本就是‘过街老鼠’,早就人人喊打了。”
  李越尴尬地道:“二娘笑话了。”但一颗空悬的心这才放下来。
  厉蕉红叹了一口气,道:“哥,真要作孽下去吗?”
  厉单再也忍耐不住,葵扇般大的手掌在桌上一拍,怒道:“住口,你这样说,不怕总堂的‘绝杀令’?自己不要命,可别累了一家弟兄!”
  厉蕉红还待分辨,忽听外面有两声哀凄的犬嗥。
  房里众人脸色俱是一变。油灯滋滋作响。李越仔细聆听,只听又是一长一短两声犬吠,才展容喜道:“是自己人。”
  厉单灰眉一扬,双目杀气闪现:“还约了旁人来?”
  李越陪笑道:“是这次总堂把‘砚墨斋’的顾大总管和戏班子的丁老板都约了过来。”只听楼下传来了两声轻微的拍掌声。
  厉蕉红厉声道:“他们也来?!”
  李越道:“我有弟兄守在外面,错不了的。”
  忽听五下连续的敲门声,然后是“笃”的一响。
  李越开门,烛光一晃,房里走进数人。两个人走在前面,身后各左右贴跟着两个人,仿佛生怕别人摸去他们所保护的人身上一块玉似的。这后面四个人,两个是书生模样,但眼光流露出来的不是文气,而是杀气。这两个人护着一名锦衣中年人,留了两撇小胡子,长得福福泰泰,像个殷实商贾,眯着两只眼睛,笑嘻嘻的。在他身边是一个白净脸蛋、双眉高挑的青年。两人同时但并非并肩地走了进来。这青年后面,有两个人,像幽魂一般地贴近他,腰襟上都系有鱼皮防水囊,一看便知是发放暗器的好手。
  这两人一见厉氏兄妹,即拱手道:“厉老大、二妹子,别来无恙?”
  厉单兄妹也拱手说了几句客气话,李越招呼众人坐下,厉单劈口就说:“看来,今天总堂可是大阵仗得很,不然,也不致同时惊动文房四保‘砚墨斋’的大主管顾寒林和戏班行的大老板丁瘦鹤了。”
  那锦衣商贾顾寒林笑着拱手道:“好说,好说,我只是个帮闲的角色,厉兄和二妹子,还有这位丁老弟,才是总堂底下的红人。”
  那戏班老板丁瘦鹤却并不客套,双眉微蹙,有些忧虑道:“今晚的事,还是小心些好,我接到报告,‘金风细雨楼’的薛西神也来了这一带。”
  厉单兄妹失声道:“果然是他!”
  顾寒林即问:“你们见着他了?”
  厉蕉红道:“今天,咱们收拾家伙,回到这里,路上碰到一个人,很像这个传说里的煞星!”
  顾寒林的笑意马上全都不见了,寒着脸喃喃地道:“薛西神,薛西神,要是‘金风细雨楼’出动了这个西天神煞,可不是容易啃得下来的。”
  丁瘦鹤脸有忧色,但说话却十分清脆好听,既柔和而又字字响亮:“要是薛西神来了,那么,午间在覃家宅子旧垣那十二名捕快命案,很可能是他下的手。”
  顾寒林喃喃地道:“十二条人命,一伸手就撷了下来,像撷掉一片叶子。”
  厉单冷哼道:“我们可不是叶子。”
  丁瘦鹤淡淡地道:“那也没啥两样。”
  厉单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丁瘦鹤道:“就凭我们几个,还不致惊动得了‘金风细雨楼’里的‘西神煞’。”
  厉单一时发作不得,厉蕉红问:“那么他是为谁而来?”
  丁瘦鹤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京城里,‘六分半堂’与‘金风细雨楼’已闹得紧,有一个人,已为薛西神专程赶了下来。”
  厉单悚然道:“十二堂主赵铁冷?”
  丁瘦鹤摇头道:“九堂主霍董。”
  厉氏兄妹惊道:“霍九堂主!”
  丁瘦鹤点首道:“听说今晚总堂来了三个人,霍董是一个,赵铁冷也是一个。”
  厉单正想问:还有一个呢?忽听外面又是两声犬吠,只不过,这次比先前的可是急促得多了。
  只见房中的人,神色全都凝重起来,厉单道:“是总堂的人到了。”说着要整衽相迎。
  丁瘦鹤道:“未必。”
  厉单本就瞧这人不顺眼,但“六分半堂”的要人将到,不便发作,只瞪了他一眼,丁瘦鹤道:“我也有人伏在附近。”忽听远处传来两声蛙鸣,丁瘦鹤这才舒容道:“果真是总堂的人。”要起身开门,神态比厉单还要恭敬。
  顾寒林却伸手一拦。
  他身后两名书生,一晃身到了窗前,一个推窗,一个摸出把火石刀碰敲一下,星火一亮,不久,只见远处黑暗里,也有星火一闪。
  顾寒林这才展眉:“确是总堂的人。”
  厉单冷哼一声:“顾大总管和丁老板果然耳目众多。”
  顾寒林绷着脸:“好说好说,今晚是总堂来使,不能不周全一些。”
  厉单深深吸了一口气,强作镇定凳:“总堂还有一位来人,不知是谁?”
  丁瘦鹤不由自主地有些不安起来,随口应道:“可能是……”还未说完,就听到楼下传来的指掌声,就连在木柜里的王小石,这时也禁不住好奇。
  他来这里的目的本来是想要知道这些残障的可怜人,为何会遭人残害?不料却瞧上这一场热闹,连名动大江南北的人物赵铁冷、霍董,也将出现在眼前。
  这时候,门上又响起了五急一缓的敲门声。
  厉单兄妹、顾寒林、丁瘦鹤等一齐整衽站近门前,由李越开门。
  门打开,没有人。
  李越奇道:“怎会没人──”王小石在柜缝里细看,只见烛光微微一晃,房里便多了三个人,像落叶从窗外飘进来一般,无声,无息。
  三个人。
  一个枯瘦秃顶的老人,银眉白髯,一双手全拢在袖里,似乎手里握着什么珍宝一般,不容他人看见。
  一个冷硬如铁的人。
  他的脸是四方型的,身材也是四方型的,连手也是四方型的,整个人就像一个箱子。
  铁箱子。
  另外还有一个人,一进来就似有意无意,往王小石这儿看了一眼,刚刚好正跟王小石的眼光对了一对。
  王小石一震。
  那人就是日间所见那个仰脸看天的人。
  这时候他不看天。
  他看烛火。
  烛火闪在他眼中,他的眼神是亮的。
  他的眉是飞扬的。
  他身体在房里一站,烛光仿佛只为他一人而亮,但他又洒脱得连烛光都沾不上他的衣衫。
  ──他是谁呢?
  这时候,那一干武林人士已发现房中多了三人。
  “赵堂主。”
  “霍堂主。”
  却没人去招呼那第三个人。
  谁也不知道他是谁。
  那人也悠然自得,不以为忤。
  赵铁冷清了清喉咙,也不坐下来,就用沙哑的声音道:“今天,总堂召集大家来,是要问三件事,要你们办三件事。”
  厉单等人全毕恭毕敬地道:“请堂主吩咐。”
  赵铁冷道:“厉单,我叫你把名单上的人全抓来,把他们全变了形,你可有做到?”
  厉单道:“名单上四十二人,已拐到了十九名,有的阉了,有的割了,总而言之,照堂主的吩咐,保他们变作侏儒或丑物,保管教他们爹娘认不出来,他们自己也说不出去。”
  赵铁冷道:“很好,闻巡抚的独生子已抓起来了吗?”
  厉单立刻点头道:“已到手了。”
  赵铁冷道:“你找人通知那姓闻的,如果他仍偏帮‘金风细雨楼’的人,我们就拿他儿子作猴儿当街耍把式,跟你班子赚银子去!”
  厉单忙道:“赚银子不重要,我只按堂主的意旨行事。”
  赵铁冷冷笑道:“赚银子也是要事。你们走江湖耍把式的,把人用沸水烫了,涂上螯子粉,又或把人手脚反捆接一起,再踩断他的腰脊,卖解时就说是‘软骨童’、‘人球’,这种戏法我见得多,倒能博得途人同情,多投几文钱呢!只不过,你知不知道我为啥要你做这样的事?”
  厉单忙道:“请堂主见示。”
  赵铁冷道:“刚才便是我问你的第一件事,现在我告诉你第一件事:这是处罚!”他游目如电,迅速地看了场中每人一眼,“这些孩童的长上,以前多是‘六分半堂’中人。而今因‘金风细雨楼’有朝廷高官撑腰,多投靠了过去,我们在未下手对付他们之前,先把他们的近亲狠狠地整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日后再赶这些畸形人回去,让他们追悔末及,我们再一一剪除。这足以吓阻叛徒。
  姓闻的巡抚收了‘金风细雨楼’一些暗红,就大事捕缉我们的人,我们也要先拿下他的独子,看他还敢不敢再作恶?”
  他又冷眼看了众人一会,道:“看还有没有人敢造反!”
  房里没有人敢搭腔。
  赵铁冷道:“丁老板、顾管事。”
  丁瘦鹤和顾寒林躬身道:“在。”
  赵铁冷道:“我嘱你们在戏班子和翰林里物色文武可造之材,可有消息?”
  顾寒林忙道:“我早已着手留意,有几个人,功名不第,却志高才博,正要禀呈赵堂主定夺。”
  丁瘦鹤也道:“别的班子有几个出色的武生,有一两个是从镖局里转过来的,我已把他们留在班子里了。”
  赵铁冷严峻地道:“好,我们堂里,现在恰逢敌人扩张羽翼,正要招揽人才。我们是唯才是用,德行不拘。‘金风细雨楼’已控制了镖行和翰林,我们无法在这地头物色文武好手,便要你们多出力了。这便是我要告诉你们的第二件事。”
  顾寒林道:“能为总堂效劳,万死不辞。”
  丁瘦鹤道:“为总堂分忧解劳,实在是我们的殊荣。”
  赵铁冷道:“这倒没有叫你们去死,也没什么好光荣的。你们办事得力,就有升迁,办不成,就受处分,这是堂里的规矩,谁都一样。”他顿了一顿,又道:“你们知不知道有个薛西神来了这里?”
  顾寒林道:“这数日来,我都听到报告,知道有这么一个人来了湖北。”
  厉单道:“我们今日在道上跟他碰了一面,要不要找人收拾他?”
  丁瘦鹤道:“我倒知道他是住在繁昌街的河神庙里,只等堂主下令。”
  赵铁冷忽然笑了起来。
  霍董也笑了起来。
  两人相视而笑。
  赵铁冷一面笑着,一面拍了拍那青年的肩膀,笑着说:“老弟,你说可笑不可笑?”
  “可笑。”青年微微一笑。那一笑里蕴藏了许多潇洒与冷傲,然后他跟众人道:“薛西神是‘金风细雨楼’苏梦枕苏公子身边红人,凭你们怎奈何得了他?
  霍堂主这次来,便是专门对付那姓薛的,这便是今晚两位堂主要告诉你们的第三件事。”
  厉单、厉蕉红、丁瘦鹤、顾寒林、李越、沈七等只好陪笑,脸上都现出尴尬之色。
  霍董笑着笑着,银髯白眉齐动,突然在笑声里一字一句道:“伏着的人,听够了没有?还不给我滚出来!”
  众人这才发现霍董虽然着,但眼睛里却一点笑意也没有,那句话让他们同时吃了一惊。
  王小石也大吃一惊。
  ──霍董发现了他?!
  他正要硬着头皮现身,面对众高手的时候,霍董倏然自双袖里“拔出”双手,就像“拔”出了一双独门兵器!
  这是一双奇异的手。
  淡金色的手。
  这手一拍在桌上,立即吸住了桌面。
  桌子往上一翻,飞掷上屋顶。
  这过程迅若星火,除了王小石及时看清楚霍董一对怪手外,其他的人只见桌子像一只大雕撞上屋椽,而桌上的烛火,全都落在地上,整整齐齐地嵌在地板上,一根儿也没熄灭。
  屋顶喀喇一阵响,桌子撞破了屋瓦。
  然后就见到一道刀光。
  像美丽女子在情人的诗句圈下一道眉批的刀光。
  悠远的刀光。
  刀光淡淡,挟风厉啸的楠木大桌,就化成八片,像八只风筝,飞散而去,从中冉冉落下一个人。
  这是王小石第一次看见这道刀光。
  他第一次看见这道刀光的时候,这把刀是拿来砍碎一张桌子的。
  霍董大喝一声,双掌拍在地板上。
  众人以为这次可以看清楚他的双掌,但只见地板上的六支蜡烛,全迸射而上,飞击那如燕子般翱翔而下的人!
  那一刀的刀意未尽。
  刀色淡淡,如远山黛绿,夕阳依稀。
  刀光过处,蜡烛霎时全灭,谁也看不到谁。
  只有一支蜡烛仍亮着。
  蜡烛托在来人的掌上,像一只小蜻蜓落在荷叶上,不惊落一滴露珠,刀光映着烛光,烛光滴映他温柔的脸上,刀光闪在他眸里。他落在众人的包围中。
  轻盈若诗,悠美如梦。
  这是王小石第一次看见温柔。
  他第一次看见温柔的时候,全世界只亮着一支烛光。
  一支只亮在他掌上的烛光。
  很奇怪的,在这样的烛火下,王小石还没有看清楚来人的脸,就先想起一个人。
  那个曾在人群里仰首看天的锦衣书生。
  他想着那常仰首望天的人,但他已隐身在黑暗里,想必也正在注视这个随着一片刀光、一朵烛光飘下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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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楼 作者:灵犀一指  发帖:1543  等级:紫竹版主  2008-6-5 11:19:00 ·短信 ·简化 ·资料 ·引用 ·回复

  来人右手执刀,手掌托着蜡烛,烛光映照在他的脸上,正直王小石在日间人潮拥挤里差点撞个满怀的年轻人。
  依然是杏靥桃腮,烛光替他颊上添了一抹艳痕。
  屋里灯火尽灭,就只他手上的烛光仍是亮着。敌人已在黑暗里围成一个铁桶也似的圈子,他的眼睛依然闪亮着晶莹的神采,只有兴奋之意,全无畏惧之色。
  霍董叱道:“原来是个小姑娘,好刀法!”
  来人听有人赞他的刀法,忍不住笑,忽听对方叫他“小姑娘”,柳眉一竖,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小姑娘?”
  她这句话一出口,本来在黑暗里仍为她刀法震住的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霍董指着自己的鼻子笑道:“你看我是男的还是女的?”
  那年轻刀客没好气地说:“当然是男的,难道还会是个女人不成?”
  霍董学着她的口音,娇声娇气地说:“你当然也是个女的了,难道还会是个男人不成?”说着还用手比了比胸部。
  那女子气得一跺脚,提刀逼前一步,忿道:“你们‘六分半堂’的人做的好事!伤残幼童,拐骗小孩,我要抓你们到衙里去!”
  霍董退了一步,指着自己,眉花眼笑地道:“抓我?”又怪笑着向众人说:
  “她一个人?抓我们全部!”大家都笑了起来。霍董一面取笑着她,一面眯着眼睛直盯着刀锋,他心里是清清楚楚的:这女子谈不上什么江湖经验,但刀法却一点也不含糊,先把她激怒了才好出手。
  顾寒林顺着霍董的语气,调笑道:“你抓我们去干什吗?”
  丁瘦鹤歪笑着伸手道:“你抓,抓啊!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难得小姐赏爱,请,请,请!”众人都故意大笑出声,笑声里全带厉单邪意。唯独厉单不笑。他听出来人话里已识破他的所作所为,虽说自己是为“六分半堂”而卖命,不过一旦泄漏出去,还得要自己和弟兄们硬扛,所以打定主意:决不能让这女子活着出去!
  那女子顿时寒了脸色。
  烛光一晃。
  霍董喝了一声:“小心!”
  丁瘦鹤闪身急退,砰砰两声,把身后两人撞飞出去,但见他身形立定,腰腹之际的袍子,已裂开两道口子。
  昏暗的烛光微映下,丁瘦鹤脸无人色,看着自己袍上的裂口,又看向那女子,再不敢走近。
  众人心中俱是大为震惊:人人在取笑这女子之时,都暗自提防,不料这女子刀法如此之快,明知她破脸便要出刀,却只见烛光一晃,丁瘦鹤差点已被砍为两截。要不是丁瘦鹤一向长于轻功,说不定已不能站着说话了。
  霍董鼻子重重地哼了一声,正待出手,却听赵铁冷冷冷地道:“你是苏梦枕的什么人?”
  这回是那女子一愕,反问:“你怎么知道我跟大师兄──”自觉失言,一时顿在那儿。
  赵铁冷点点头,道:“难怪你会使小寒山的星星刀法。”
  霍董失声道:“原来是近时武林中的天之娇女,‘小寒山燕’温柔温女侠。”
  赵铁冷说话的声音好象金石碰击一般,铿锵有力,他看对方的眼光也冷似铁:“既然你是‘金风细雨楼’的人,今晚是别想活着回去了,你怨不得我们!”
  那女子温柔仰了仰秀丽的下颔,道:“我不是‘金风细雨楼’的人,我这次赴京,正要代家师向大师兄问个清楚,为何要闹得这般满城风雨。不过,你们人多,我也不怕,你们在这一带做的好事,我正要找出罪魁祸首,你们谁都别想逃!”
  霍董银眉一拢即剔,笑道:“我们谁都没有逃哇!”
  众人跟着哄笑,但心下都防备温柔突然出刀,以免疏神间着了道儿。
  顾寒林笑道:“难得温女侠肯自投罗网,眷顾我们,我们恭迎敬候还来不及哩!”
  霍董道:“嗳,把苏公子的小师妹擒住了,‘六分半堂’近半年来可很少见着有这样的大功。”
  他这句话一出口,包围的人已合拢了起来,刹时一触即发,尤其厉单与厉蕉红兄妹,更是跃跃欲试。
  丁瘦鹤因受一刀之辱,加上他个性本就好色,在烛光下一见男子装扮的温柔,仍然有千钟风情,黛眉如画,目若凝波,肤色更是欺霜胜雪,更想把她擒住,以雪前耻。
  厉单、厉蕉红、丁瘦鹤还没有动手,笑态可掬的顾寒林却已抢先下手了。
  顾寒林动手的原因,为的是两个字:
  立功!
  他一听霍董的话,就知道这是个必争之功,不等旁人先有所动,他已一闪身从侧欺近,双掌十指在霎那间正要连下七道重手,准备一举制服温柔厉单兄妹、丁瘦鹤的功力,跟他本相去不远,顾寒林心生意动,尚未施展,三人也不甘人后,同时出手,这四名各有造诣的武林好手,几乎是同一瞬间向温柔抢近。
  四人看似同时进攻,但仍有先后之分,顾寒林最先动手,亦是最先见到刀光。
  他才一动,刀光已至。
  他急退。
  刀光倏没。
  厉单是第二个发动攻击的。他的武功要比厉蕉红高上一筹,故虽是同时出手,毕竟他快上那么一些微。
  可是刀光第二个便找上了他。
  刀光来得太快。
  而且又太轻柔。
  轻得就像一阵微风,柔得就像一抹月色,厉单能独臂挡四车,也会一力降十会,但遇上这么轻这么柔这么曼妙的刀法,一时也不知从何抵御。
  他唯有退。
  他一退,刀光已盯厉蕉红厉蕉红想招架,但招架不及,想要闪开,但闪躲不及,想上纵,但上纵先要挨刀,只有连退七步。
  厉蕉红一退,刀光迎上了丁瘦鹤。
  丁瘦鹤曾领略过温柔的刀,心生惧意,出手自然要慢一些,一见前面三人都退,他想也不想,立即后退。
  刀光连闪四下,疾地收回。
  刀仍在温柔手中。
  烛火仍在温柔掌中。
  四名武林好手想围攻她,但谁先动谁就先遇上刀光,四人四刀,四人均无功而退。
  温柔仍笑嘻嘻地望着霍董,看来他已镇住了大局。
  王小石在柜缝中看见温柔俏美的神态,越看越爱,正要细看,一道背影忽遮住了柜缝。这时,他耳际里传来一个低而疾的语音:“我一叫‘好’字,你就马上动手,制住厉单兄妹,其他全交给我。”
  王小石一怔。
  那背影颀长,正是那在白日里仰首望天的青年书生。温柔一招就逼退了四人的进侵,颇觉洋洋自得,忍不住从她的眼神里流露出来。
  赵铁冷仿佛连视线也是四方的,对霍董道:“九哥,你的‘金手印’绝技看来可不能藏私了。”
  两人慢慢移步,直至形成一前一后,与温柔对峙着。
  温柔寒着脸,刀脊贴背,想必刀冷也透过了她的背衣罢?温柔转立夜战八方式,叱道:“本姑娘可不怕你们。”
  赵铁冷和霍董都笑了起来。
  赵铁冷道:“九哥,这雌儿要是擒了,交给你发落,才驯得了她。”
  霍董也笑道:“你得瞧着点,她可有几下扎手的。”
  赵铁冷笑问:“是时候吗?”
  霍董忽向黑暗中反问一句:“白兄看呢?”
  只听那负手看天的青年书生负手看着屋顶道:“霍堂主已稳操胜券,何笔我?”
  温柔气极,这几人的对话简直没把她瞧在眼里,正待发作,霍董眼神一烈,白眉一扬,猛然断喝一声:“动手!”双手漾起一阵炫目的金光。
  温柔给这一喝,心头突的一跳,正要回刀防守,倏觉左手掌心一痛,心神骤分,霍董已闪电般地伸手抓住了她的刀。
  温柔刀锋一转,她手上这柄“星星刀”,削铁如泥,绝非凡品,霍董几制之不住,变成双手一拍,以一对肉掌夹住单刀。
  就在这时候,那青年书生蓦地喝了一声:“好!”
  同一瞬间,赵铁冷已在温柔背后出拳!
  双拳虎虎,同时击出!
  温柔对敌经验毕竟不足,霍董静待她手中烛头烧融,热蜡流及掌心,肌肤灼痛之际,控制住她手中的刀。
  赵铁冷的拳便可趁此取她的性命。
  赵铁冷的拳击向温柔。
  温柔花容失色。那一对拳头,却越过温柔的耳际,一拳击在霍董脸上,另一拳击在他胸前!
  霍董的脸突然裂了,同时在吐血!
  温柔一声惊呼,眼前的人脸骨突然碎裂,把她吓得脚都软了。
  拳风太烈,连烛火也一晃而灭。当烛火再燃起的时候,砰的一声,一人跌出房门,趴在地上,正是顾寒林。
  房间里一切,都起了翻天覆地的大变化。
  烛火落在青年书生的手里。
  书生的神情,依然是冷傲而悠闲,仿佛眼前发生的事,跟他全无纠葛一般。
  地上倒了不少人。
  顾寒林、丁瘦鹤、厉单、厉蕉红、霍董,以及他们带来的所有的人,都倒在地上,如果说有分别,厉氏兄妹只是穴道受制,而不象其他的人一般,都在刹那的黑暗中莫名其妙地丧失了性命。
  霍董死了。
  霍董是死在赵铁冷一对铁拳之下。
  霍董在全力对付温柔之际,他兄弟一般的战友赵铁冷却趁机把他格杀。
  就在霍董倒地、烛火忽灭之一刹那,青年书生的身形东倏西忽,顾寒林、丁瘦鹤,以及另外十二名在房中的人,全在要穴上着了一指,其中顾寒林已推开房门,但后颈中了一指,萎倒于地,丁瘦鹤半身已掠出窗外,但背心吃了一指,半身挂在窗棂上,再也不能动弹。
  王小石看去:场中站着的是嬴家,倒地的是输家。嬴的人谋而后动,蓄势已久,也有的嬴得胡里胡涂,莫名所以;败的都再也站不起来,有的还失去了生命。江湖上的成败,莫非都是在起落之间?王小石只听在黑暗里有一股倏忽隐约的疾风,然后便是人倒地的声音,烛火亮时,再看青年书生仍负手旁观,意态消闲,就像压根儿没动过手一般。
  王小石却知道他不但动过手,而且这人本身才是高手,下的是辣手。
  王小石也不知怎的,听了青年书生背着吩咐他的那句话,他再听到“好”字时,便不由自主地做了他所指示的。
  所没做的,他只是蹿出去,认准了方位,制住了厉氏兄妹,却没有杀了他们。
  他虽然制住了两人,但眼前的局面他仍没弄清楚:究竟赵铁冷为什么要杀霍董?青年书生又是谁?那自天而降的温柔,跟他们又有什么关系?赵铁冷拍了拍手,像要抹去手掌上沾着的血迹,游目巡看四周,仿佛他的目光也是四方的,游转过来的时候要转成直角,所以眼色深缓而凌厉。
  然后他仿佛很满意地对锦衣书生道:“总算都解决了。”
  锦衣书生微笑道:“都解决了。”
  赵铁冷用手向王小石指了指,王小石注意到他抬肘、屈指,每一个动作都成直角型的,看来就像一个木制的人在动作:“这人是谁?”
  锦衣书生也微笑着向王小石看了看,道:“现在还不知道,等一下就知道了。”
  赵铁冷平板的眼色里似也流露出一丝欣赏之意:“他很有用。”
  锦衣书生淡淡地道:“有用的人一向不怎么愿意为人所用。”
  赵铁冷缓缓转头,道:“有用的人不被人用,等于无用。”
  锦衣书生道:“无用之用,方乃大用。”
  赵铁冷道:“白兄,惭愧,对阁下,一直都是大才小用,怀才未遇啊。”
  锦衣书生一哂,笑得甚是潇洒,只道:“我现在却为一百两银子所用。”
  赵铁冷忙向襟里掏:“省得省得,白兄那份,我多赠五成。”
  锦衣书生接过三张银票,用烛火照了一照,拢进袖里,笑说“谢了。”温柔左看看锦衣书生,右看看赵铁冷,再看看王小石,觉得好象没有人发现她的存在。她跟踪这一群卖解人在此聚面,然后被识破现身,正要一试刀锋,力斗群魔,一失神间几为敌所趁,不料在蜡烛一灭一明间,多了一地的死人,究竟谁是敌,谁是友,连她也分不清了,只知道自己不再是场中轻重的角色。
  她在这一思忖之间,不禁叱道:“你们是谁?干什么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赵铁冷和锦衣书生互望了一眼,笑了起来。可是,温柔所问的问题,也正是王小石心中的疑问。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忘了温柔的问题里也包括他。
  他只知道自己的问题里也包括了温柔。
  ──她是谁呢?
  ──她又是来干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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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楼 作者:灵犀一指  发帖:1543  等级:紫竹版主  2008-6-5 11:20:00 ·短信 ·简化 ·资料 ·引用 ·回复

  赵铁冷笑道:“外面还有些余波,需去收拾清理。”
  锦衣青年笑道:“十二堂主请。”
  赵铁冷拱手往门外走去,锦衣书生又道:“不,该是赵九堂主了。”
  赵铁冷眼神里掠过一丝喜意,嘴里却道:“这要看有没有命当这个九堂主了。”说着便走了出去。
  剩下温柔和王小石你望我,我望你,王小石越看对方,越觉俊俏,温柔越看对方,越觉不解,只有锦衣书生,谁也不望,悠然负手,看着一地不能动弹的人。
  温柔秀颔一扬,向王小石叫道:“喂。”
  王小石指指自己的鼻子:“你,叫我?”
  温柔没好地道:“当然是叫你。”
  王小石又指指自己的心口,“你叫我?”
  温柔看他傻兮兮的样子,越发板起脸孔:“你是谁?叫什么名字?来这里干什么?你究竟帮哪一边的?”
  王小石一时也不知道先答哪一句好,只好第三次指着自己:“我……”摊摊手道:“我也不知道。”
  温柔得把刀舞得“霍”地一响,五尺外王小石的衣也给这一股锐风带得动了一动,但锦衣书生手上的烛焰却晃也没晃。王小石留心上了,温柔却全然未觉,只顿足叱道:“你是什么东西,胆敢戏弄本姑娘!”
  王小石知道解铃还需系铃人,便向锦衣书生拱手敬礼,锦衣书生点了点头,算是还礼,王小石道:“这位兄台,请了。”
  锦衣书生微笑道:“不必客。”
  王小石道:“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锦衣书生还未答话,温柔已抢先道:“这还用问,他姓白。”
  锦衣书生目光微注,“哦”了一声,反问道:“白什么?”
  温柔把刀一收,插回背上的紫鞘枣红鲨皮套里,叉起双臂,噘嘴忿道:“我管你白什么,快快从实道来,你为什么要杀人?跟他们可是同一伙的?”
  锦衣书生笑道:“既然我姓白,你问了也是白问。”
  温柔得又要拔刀。
  王小石忙道:“阁下大名,还望赐告。”
  书生也不敢怠慢,说道:“贱字愁飞,还未请教阁下大号。”
  王小石心中暗忖:白愁飞,白愁飞?自己初涉江湖,对一切武林中有名人物都有留心,但似乎从未听过这个名字。难道是武林新起的人物?以他的身手,恐怕绝对可以跻身于一流高手之中,怎么这般没没无闻?口中却道:“在下姓王,叫小石,帝王的王,大小的小,石头的头。”
  白愁飞本满口想讲几句“久仰”的话,但一“王小石”这三个字,也未听说过这一号人物,只把话缩回肚里去,说道:“阁下出手好快,你制住厉氏兄妹的手法,似非中原武林五教七家六门十三派所传。”
  王小石也道:“白兄指法更精,只不过这些人未必都该死,何故把他们全杀光?”
  白愁飞咳了一声道:“若让这些人有一个活着回去,你、我、赵九堂主,无论天涯海角,无一不死在‘六分半堂’手下。”
  王小石道:“可是,他们之中也许还有好人,无心犯错,这一杀岂不造孽?”
  白愁飞道:“我不杀人,人就杀我,就算杀错,也不放过,何况这些人作恶多端,无不该杀。”
  王小石道:“我们是人,他们也是人,我们要活下去,他们也要活下去,我们以这样的借口杀他们,有一日,他们也以这样的借口杀我们,不知白兄以为如何?”
  白愁飞冷笑道:“这世间本就是弱肉强食,者为王。有日我落在他们手里,无论他们有没有理由,要杀总是要杀的,该死的总是该死的,我也不怨人。”
  王小石正色道:“可是,如果你不杀他,他也不杀你,彼此岂不就可以相安无事了吗?”
  白愁飞反驳道:“不过,只要有人的地方,人和人在一起,就势所难免要杀人,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有的杀是见血的,有的杀是不见血的。有的人杀人是笑着杀的,杀人是他的乐趣;有的人杀人是流着泪杀的,杀人是被逼的;有的人不杀人,但做着比杀人更伤人的事;有的人活下来就是给人杀的。你说的那个世界,那只是你心里想的,不存在于这世间里的”温柔忿忿道:“你们声声人呀、杀人呀,究竟我是不是人?”
  温柔已经忍了很久。在她而言,已经是忍耐到了限了。忍得连她也佩服起自己的耐性来。她在小时候,因娘亲和奶妈不肯买给她一个廿八角七层的马花灯,他淘哭得使逛上元灯市的人都聚拢来看她;有次她在家里要抓回一只飞出鸟笼的画眉,足足打破了家里十一件古董、抓破了六张名画,还打碎了祖父心爱的波斯天罗水晶镜,吓得她两天两夜不敢胡闹;还有一次是她把爹爹的官印当作石子拿去打黄犬,官印碎了,爹爹责打她,她一,一日一夜没吃饭,先是动祖父,再动祖母,然后动大伯父,最后是娘亲,把爹爹骂了一顿,几经艰苦,几次托人,几番哄她,才让她破涕为笑,肯吃饭了。当她吃第一口饭的时候,全家人都松了一口。
  就算是上了小寒山之后,同门对她,也礼遇有加,师父对她也一样疼惜,有时虽也因督促她勤加习武,斥责几句,但都不会重罚。师兄弟里,除了早就艺成下山的大师兄,莫不对她神魂颠倒,就算她会上的武林高手,无不对她倾心讨好,爱护谦让,温柔可以说是一向娇宠惯了,也骄横惯了。
  没想到,眼前这两个男人,却全似没把她瞧在眼里:那姓王的倒还有两颗乌灵灵的眼珠往自己身上瞟,那姓白的,简直就不是人──至少不是男人!
  温柔忍不住了,叫了一声。白愁飞和王小石倒是一怔。
  他们一见面打开话匣子,竟然就争辩起来,这连他们自己也始料未及的。
  白愁飞笑道:“你放心,我们知道你是很有名的侠女,好打抱不平,行侠仗义,是‘小寒山派’女掌门人红袖神尼最小而最宠的女徒,温柔温女侠是不是?”
  温柔诧地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王小石趁说:“白兄,这里的情形,我也弄迷糊了,还烦请相告,以开茅塞。”
  白愁飞反问道:“你听过‘六分半堂’罗?”
  王小石道:“从一路来到刚才,都听说过了,‘六分半堂’是开封府里拥有最大实力的帮会。”
  白愁飞又问:“你听过‘金风细雨楼’罢?”
  王小石点点头道:“那是天子脚下,黑白两道奉为第一把交椅的组织。”
  白愁飞这才说道:“坏就坏在:一山不能藏二虎,不允许有两个第一。究竟谁才是第一?‘六分半堂’雄霸武林廿六年,自然不能任由‘金风细雨楼’的势力增大。‘金风细雨楼’崛起奇快,势不可当,当然要把‘六分半堂’取而代之,于是乎,”白愁飞指了指地上的死人,“还是老规矩,成者为王,败者为寇。
  既然强弱败,者生存,就得死人,这一批死人,既不是第一批,也决不是最后一批……”
  王小石不想白愁飞再说下去,便问:“刚才那位赵九堂主不是‘六分半堂”的人吗?”
  白愁飞道:“他?”不禁笑了一笑,扬声问:“赵堂主,这话是不是由你作答?”
  只见那四四方方的赵铁冷像一口木箱般地推门而入,老老实实道:“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他是谁呢?”看他平实忠厚的样子,跟他刚才下的毒手完全联想不起来。
  王小石道:“我只是一个初入江湖的无名小卒。”
  赵铁冷双目直视王小石:“想不想富贵?要不要功名?”
  王小石毫不犹豫“想,要。”
  赵铁冷道:“你有好身手,你跟我,自会有出息。”
  王小石道:“我不知道你是谁,为什么要跟你?”
  赵铁冷道:“我是‘六分半堂’的十二堂主,单凭这个职位,别人想在我手下做事,唯恐求之不得哩。”
  王小石冷然道:“可是跟你做事的人,都被你杀死在这里。”
  赵铁冷道:“现在的局面,你都亲眼目睹,最好你能识相一些,我还要回‘六分半堂’,你看我会不会让你活着出去把事情张扬开来?”
  王小石反而笑了:“你要杀我灭口?”
  温柔一听有麻烦事,巴不得凑上她一份,走前一步,一副勇者无惧的样子:
  “我也在旁边听着见着了,你把我一并杀了灭口罢。”
  赵铁冷居然笑嘻嘻地回头,脸上有恭谨之色:“温女侠,我说谁都能杀,就是你杀不得。”
  温柔一愕,不禁问:“为啥我杀不得?”
  赵铁冷笑道:“我杀了这么些人,难道温姑娘还不了解我是为令师兄卖命效忠吗?”
  温柔失声道:“你,你是‘金风细雨楼’的人?!”
  白愁飞怪有趣地看着温柔,又相当无奈地望了望王小石:“这一说,你今晚要生此地,只怕非要亮点本领出来不可了。”
  赵铁冷向温柔温和地道:“‘六分半堂’的人也有在我们楼里卧底的,但究竟是谁,有的已找了出来,有的还在暗中。自来两军交锋,无所不用其,看谁本领高强些而已,这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遂转向王小石道:“你听清楚了?”
  王小石道:“听清楚了。”
  赵铁冷道:“你既已识破我的身分,白愁飞这人我虽无深交,但我信得过他。温女侠是自己人,我不能杀她,就只有你……”
  王小石脸不改容地道:“就只我知道,你不只是赵铁冷?”
  他此语一出,连一向沉着的赵铁冷也霍然变色,疾地跨前一步,喝道:“你说什么?”他这一喝,烛焰一吐,他脚下所立之处,木板吱咿作响,似乎将要断裂。
  王小石望定赵铁冷,说道:“你不是赵铁冷,你其实就是薛西神。”
  赵铁冷脸色赤涨,双拳紧握。温柔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说着瞥见赵铁冷的脸色,宛似庙里的四大金刚,怒目愤容,不禁有些微悸。
  王小石却很有趣味似的望着赵铁冷,说道:“我说对了,是不是?”
  赵铁冷海碗大的双拳缓缓握紧。
  空里涨满了一炒栗子的声音。
  赵铁冷太阳穴、颊额上的四道青筋,一齐凸现出来,瞪住王小石,也问了跟温柔同一句的话:“你怎么知道的?”
  王小石笑了。
  他向白愁飞笑。
  白愁飞倨傲冷漠的眼神,忽然有些变了,变成有一奇的温暖,但这变化一闪而逝,他又回到那悠然自得、漠不关心的神态,忽叫了一声:“赵堂主。”
  赵铁冷忽然回头:“什么事?”
  赵铁冷问:“外面的事,都解决了罢?”赵铁冷不知白愁飞何故在此时此际而有此一问,便答:“解决了。”
  白愁飞问:“衙里的人几时会来?”
  赵铁冷道:“顷刻就到。”
  白愁飞又问:“那巡抚的独子呢?”
  赵铁冷道:“就在柜里。”他正要问白愁飞为何要问他这些问题,白愁飞已道:“我刚才一共问了你几个问题?”
  赵铁冷微微一怔,心下盘算,道:“三个。”
  白愁飞摇头笑道:“错了。连现下这个,一共四题。有这四个问题,已教你怒暂时平息了一些罢?你若在愤怒中,不一定能敌得过这位老弟呢!我见你是朋友,又慷慨给我银两,我才让你平一平,敛一敛神呢!”
  赵铁冷心中大怒,心念一转,全身放松,长吐一口,才道:“你认为我不是这位朋友的对手?”
  白愁飞负手道:“我也不知道他的武功高低。”他顿了一顿,指了指脑袋,“不过,他的脑筋动得倒挺快。他见你既是‘金风细雨楼’的人,混入‘六分半堂’,又听见九堂主霍董此来湖北为的是对付‘金风细雨楼’的薛西神,薛西神何许人也,谁也不知道。他目睹你杀霍董,便出语试你一试,你翻了脸,他便越发肯定。”
  他悠闲地接道:“所以说,这秘密可以说是你告诉他的,我不想你连命都交给他。”
  王小石忽然觉得手心有些冒汗。
  他感觉到危。如果白愁飞和赵铁冷联手,只怕,他今晚真不一定能活着开这客居,而很可能会跟地上这些人一般下场了。
  温柔却亮着星目,眨啊眨的,不知她想通了没有,却又问了一句:“你既是薛西神,那么,午间那杀死捕快差役的瘦高个子又是谁?”
  赵铁冷道:“我怎么知道?”
  白愁飞望向王小石。
  王小石道:“我也不知道。”
  白愁飞笑了,笑起来的时侯,很有一狡猾的潇洒:“还好,毕竟有些事,是我们三个人都不知道的。”
  他立即补充了一句:“这样子活下去,要有趣多了。”他还是没有把温柔算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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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楼 作者:灵犀一指  发帖:1543  等级:紫竹版主  2008-6-5 11:20:00 ·短信 ·简化 ·资料 ·引用 ·回复
六、一只酒杯、三条人命


  温柔煞。
  她从来没用见过一个男子,会那么不尊重她,那么不重视她,那么不当她是个人物,甚至可以说简直不把她当人看。
  她觉得很委屈。
  她看见对方泰然自若、眉清朗、洒脱自恃的样子,她就越发恨透了他。
  白愁飞说道:“且不管那人是谁,但总是一个不可轻视的人物。”
  赵铁冷向王小石道:“看来,你也是一个不能轻视的人物。来我这儿吧,我重用你。”
  王小石和和地道:“你轻视我也好,重视我也好,反正那都不重要。我是我,我不会因你重视而重要起来,也不会因你忽视而自轻于世。‘六分半堂’‘金风细雨楼’的斗争,谁谁负,我也不想过问。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他正色问:“你是不是为了破坏‘六分半堂’的名誉,所以故意要这些江湖卖解的、戏班的和商贾净干些伤天害理作孽的事?”
  赵铁冷道:“‘六分半堂’要维持这样大的局面,养活这样多的手下,暗地里做的什么买卖,人尽皆知,本用不着我加这把劲。但‘六分半堂’在湖北向有清誉,实力高张,效死的武林好汉多,我不用此计,怎能教一向跟雷损有勾结的巡抚大人,改弦易帜,进而清除‘六分半堂’的势力,另行结纳苏公子?厉氏兄妹、姓丁的和顾寒林一向不干好事,再加这一闹,又来个全军覆没,‘六分半堂’便要在湖北这地头连根拔起。”
  王小石皱眉道:“那这些人真是枉信你了。”只见厉单、厉蕉红在地上,一副忿忿的神色。
  赵铁冷冷笑道:“枉信我的是雷损雷总堂主,这些人只是枉死而已。”
  王小石道:“这女的还有点人性,罪不至死。”
  厉蕉红穴道虽然被封,但咬牙切齿瞪眼睛地骂道:“姓赵的,呸!我不管你姓薛还是姓赵,你这王八羔子,干出这等背信弃义的事,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厉单却喝了一声:“妹子!”软声央告道:“赵堂主,你高抬贵手,饶了我兄妹俩的狗命吧!以后做牛做马,任你差使,决不生贰心。”赵铁冷道:“做牛做马,阎罗殿里也有这职守,下去做也是一样。”
  厉单仍哀告道:“赵堂主,今晚的事,我决不泄露半字,要是说出一言半语,管教我姓厉的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赵铁冷道:“你就是不得好死。”
  厉蕉红怒道:“死就死,求饶作啥!”
  厉单慌忙叱道:“妹子,你再要乱说,得罪赵堂主,我可不能理你了。”
  厉蕉红大声道:“哥,你死心罢,看今晚模样,岂有我俩活的份儿!”
  赵铁冷笑道:“厉蕉红,你大着嗓门,想把事情嚷嚷开来不成?可惜,这店里上上下下,全换了我的人,不是我的人,都杀得干干净净。”
  王小石道:“什么,你连那些残障的人也杀了!”
  赵铁冷哈哈一笑道:“这倒不曾,那些人是给官领功,提作‘六分半堂’的淘天罪证!”
  王小石这才放了心,问道:“柜子里有个箱子,箱子里是闻巡抚的独子?”
  白愁飞笑答:“这是薛西神安排这个局的引子,没有他,闻巡抚和一干狗官,不一定会更弦换辙,而今‘六分半堂’连闻青天的公子都敢动了,自然成敌。”
  赵铁冷过去,双手一伸,劈开木柜,拖出一口箱子,沉腕一拗,“格登”一声,锁被拔去,赵铁冷一脚开箱子。
  一个秀眉秀目、鼻子单薄的髫龄儿童,蜷伏在箱子内,像陷在沉梦里不能醒来。王小石一看,便知他已受迷药,身上倒没什么样,想来还未遭毒手,同时也明白难怪在黑柜子内有这般定匀慢的呼吸。
  赵铁冷更显出宽平的神态:“这次,闻大人、练总带等一定十分满意。”
  白愁飞道:“想必苏公子也对你更加满意。”
  赵铁冷笑道:“其实全仗白兄相助。我还有一桩天大的事,办成了才算大功告成。”
  温柔忍不住道:“胡说,大师兄不会是这样的人,不会叫你这人干这样的事!”
  赵铁冷不去理她,转首看了看地上的厉氏兄妹一眼,然后向王小石道:“你再考虑考虑,我收拾他俩,再来听你的好消息。”
  王小石道:“不必考虑了。”
  赵铁冷目光一凝,“哦?”
  王小石道:“我已经决定了。”
  赵铁冷展颜算是一笑,“总算你知情识趣,大有前程。”说着走向厉蕉红。
  王小石横闪一步,拦在厉蕉红身前,一字一句地道:“今天死的人已经太多,我不想再见到人死,何况,这个女匪首并不该死。”
  赵铁冷双目神光暴涨,讥刺道:“她不该死?她生平作恶多端,正是恶贯满盈,你来护花不成?”
  王小石道:“刚才我的决定便是:今天决不让你再杀人。”
  赵铁冷退了一步,望定王小石,一连点了三次头,都说:“好,好,好。”
  王小石仍面对赵铁冷,眼珠却向白愁飞转了一转,道:“白兄,你帮哪一边?”
  白愁飞抱臂退了七步,道:“我跟你今晚是第二次相见,跟赵堂主也不过见过四次,跟他的买卖已告一段落,你和他都是我的朋友,我谁也不帮。”
  温柔嗖地跃到王小石身边,愤慨地道:“我帮你──”赵铁冷双拳飞击,一脚勾跌温柔。
  温柔一跌,拳已到了王小石的脸胸膛,王小石已来不及闪躲避开。
  赵铁冷知道自己又要多杀一人了。
  在他眼中,王小石已经是个死人。
  他并不怕苏公子责怪。
  因为以他所立的功,再加上明天的行动,那都是煞同侪的功劳。苏公子一向赏罚分明的,只把苏公子的师妹绊那么一跤,那是不必负任何后果的事。他又不曾连她也杀了!
  他甚至觉得有些惋惜。
  王小石是个人才,他看得出来。
  既然人才不为他所用,不如先送他进棺材!
  他等待听到王小石的骨碎声。
  脸骨碎裂的声音跟胸骨碎裂的声音是不一样的:脸骨较实,胸骨较闷,比起来,还是肋骨碎折的时侯要脆利一些。
  不过脸骨碎折则更刺激。
  赵铁冷打碎过太多人的胸骨了,所以他喜欢打敌手的脸。
  就象他打在霍董的脸上一般。
  把一个跟他一起出生入死、相交多年的脸骨,和着疑及不信一齐打烂,对赵铁冷而言,是件刺激加上愉快的事。
  他果然听到骨折声。
  不是脸骨,不是肋骨,而是腕骨。
  是他自己的左手手腕发出来的声响。
  清脆悦耳。
  “卜”的一响。
  王小石右手还是搭在剑上。
  剑柄占剑身的三分之一长,剑镶略圆,剑鞘古雅,看不见剑身,但剑柄却微弯,缘头呈刀口状,发出一淡如翠玉的微芒。乍眼看去,像是一把刀、一柄剑连在一起。
  可是王小石未曾拔剑。
  他也没有闪躲。
  他的左手掌沿准、迅捷地切在赵铁冷的左手腕上,“卜”的一声,那手腕就软垂了下去。
  王小石五指一撮,抬腕刁住赵铁冷的右拳。
  赵铁冷突然收手。
  他狠狠地盯了王小石一眼。
  然后他用右手扶着左手,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掌声。
  白愁飞拍掌。
  “好武功。”白愁飞衷心地道:“我知道你武功高,却不知道居然还可以不动剑,就伤了他。我还妄想以为可以从你剑法中觑出你的师承,你有意要留他一只手腕,不然,他就只剩下一对脚来逃跑了。”
  温柔听不明白。
  因为她看不清楚。
  动手那一瞬间,太快了。
  “其实你这样做,对赵铁冷只有好处,”白愁飞道,“他若像个没事的人儿,你想精明如雷总堂主,会不生疑窦吗?这倒让他顺利领功了。”
  “象他那么深沉的人,就算我不伤他,他也会故布疑阵,来自圆其说。”王小石道:“我只是不喜欢他为达到目的,杀太多人,造太多孽,我只想教训教训他。”
  “其时今晚杀人最多的是我不是他。”白愁飞笑望着他:“这样就够你一辈子忙的了。”
  王小石摊摊手道:“我还年轻,我不在乎。”
  温柔一双剪水的秋瞳,溜去看看白愁飞,又溜来瞧瞧王小石,只说:“怪人,怪人,一屋的怪人,一地的怪人,一对怪人。”
  白愁飞剔着眉问:“温姑娘又何以到这怪人的地方来?”
  温柔以为白愁飞是正正经经地在问她,那至少让她有被重视的感觉,便舐了舐红唇,两颊的小酒涡隐现又隐,道:“我师父和爹、妈,要我到京城去助师兄,我一路玩赏着来,听说这儿拐带小孩,闹得很凶,连几员大官的儿女也失踪了,好不容易才查得线索,到屋脊上伏着,就这样──”白愁飞打趣道:“就这样给人掀下来。”
  温柔玉手往纤腰一叉,怒目嗔道:“嘿,掀我下来?本姑娘要是──”王小石突然叫道:“小心──”只听“嗡”的一响,窗棂“格”的一声。
  温柔只觉发上一凉,一人飞扑而至,温柔在千忙百忙间,一时也忘了是什么招式,攻出了七招八招,那人一张手把她搂了下来,伏到地上去。
  烛光顿灭。
  烛光未熄前一瞬,另一人已在叱声中登上屋顶。
  时月已偏西,月色如银,恰自屋瓦上那一个破洞洒下来,房内不致全黑。
  温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那人还是压着她。
  一阵强烈的男子息。
  温柔本来还在挣动,正要破口大骂,忽然也懂事起来,静了下来。
  上屋顶的人又似一阵烟飞落惠里来。
  温柔觉得这个人的身法比幽灵还轻。
  那和身覆罩着她的人也一跃而起。
  温柔一度觉得自己跌入了山的抱里,可是那山又开了她。
  她迷迷糊糊地站了起来,那幽灵般的白衣人已点亮了烛光。
  今晚,房里的烛光,已经熄灭过三次。
  第一次,是温柔的自天而降,刀劈烛光,陷入了众人的包围里。
  第二次,是大变遽生,赵铁冷和白愁飞几乎杀了一屋子的人,还冒出了个王小石。
  这是第三次灭烛。
  烛光再燃起的时侯,又是怎么一景象呢?
  温柔忽然觉得:每一次烛光重亮,都像掀开重重的夜幕,以一双温柔的手,唤起自己的再一次苏醒。
  那么,烛光初亮的时候,蒙蒙晃晃,算是曙色、黎明,还是醒之边缘?
  杯子。
  王小石在看一只杯子。
  杯子并不奇怪,一地都是或碎裂或完整的杯子。
  但这只杯子是嵌在柱子里的。
  杯口已全打入柱里,杯底仍露出半分不到的一小截。
  这杯子也没什么特别,同样是白瓷青花镶边,是平常人用的酒杯。
  杯子是瓷造的,瓷是其易碎之物,这一只杯子却整个嵌入木头里,杯子连一丝裂痕都没用。
  如果有奇特之处,是杯子沿仍压着几绺乌黑的发丝,一小片白布,还有一点点血迹。温柔忽然聪明了起来。
  她终于弄清楚了:
  护她卧倒的人,是一向满不在乎的白愁飞。
  飞上屋顶寻敌的,是那个有些傻乎乎的王小石。
  她不禁拢了拢发鬓,就看见白愁飞好象个没事的人儿般问:“人呢?”
  王小石仍凝视着杯子:“走了。”
  白愁飞又问:“是谁?”
  王小石的眉头依然不曾舒展:“人影一闪,有点高,有点瘦,看不清,追不及。”这次轮到白愁飞心中一愣:以王小石的轻功,尚且追不上来人,看来敌人的武功也真非同凡响。
  温柔望着白愁飞的侧脸:他的鼻子高而匀地突露出来,眼眶深深地低陷了下去,眉骨又高高地耸了起来,那好象是一张塑像的侧脸,然而他,竟然是全没在意的样子!
  温柔越发恨了起来。
  可是她就算再恨,也明白了一件事,有人暗算他们!
  杯沿的发丝,是自己的。
  压着的白巾,是白愁飞头上方巾的一角。
  王小石的左眉之上,有一抹细而鲜艳的血痕。
  ──那用一只酒杯下手暗算得人,竟能从这样的一个角度,要一杯暗杀三大高手!
  温柔当然也把自己列作高手。
  就算她再高估自己,这回也决不致低估来敌。因为这小小的一只杯子,的是差一些儿就要了在场三人的命!
  白愁飞喃喃地道:“好一只杯子。”
  王小石用手指碰碰杯底,像生怕醒一位自己心爱的人似的:“用杯子作暗器的人,不知会不会也使得一手好枪法?”
  王小石这么一说,白愁飞就是一震,道:“莫非是他?”
  王小石和温柔同时问:“谁?”
  白愁飞忙道:“一个人。”
  王小石摸下眉上血迹瞧了瞧,又在嘴里吮了吮,忽喜道:“唉呀!”
  这次轮到白愁飞和温柔一齐问:“怎么?”
  王小石喜滋滋地道:“我的血好甜!”
  白愁飞没好地道:“你告诉蝙蝠和吸血女鬼去罢。”
  温柔粉脸含嗔唾道:“你拐着弯儿骂我是吸血蝙蝠?”
  白愁飞笑道:“那我岂不是在骂自己瞎眼蝙蝠?”
  三人都笑了起来。
  在笑声中,白愁飞笑意不改,却仍把话吐了出来:“又有人来了。”
  王小石接道:“这回来的可不是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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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楼 作者:灵犀一指  发帖:1543  等级:紫竹版主  2008-6-5 11:20:00 ·短信 ·简化 ·资料 ·引用 ·回复

  温柔一听,柳眉一竖,又要拔刀。
  白愁飞忙道:“这次来的是官衙方面的人。”
  温柔一愣,第一个反应就是:“抓我们的?”
  白愁飞笑道:“你犯了法不成?”
  温柔又怔了怔:“是来抓你们的?”
  王小石解释道:“这想必赵铁冷原先安排好的,不过这班衙差官兵一来,此地是不能再留了。”
  白愁飞道:“所以还是走为上着。”
  只听一阵阵吠声、马蹄声和嘈杂的人声,这次连温柔也听得分明了。
  白愁飞笑道:“此时不走,尚待何时?”
  三人互望一眼,王小石自屋瓦破洞拔起,温柔越出窗外,白愁飞则往门外掠去,就在这瞬间,白愁飞陡然用手指,在酒杯底弹了一弹。
  白愁飞这一弹,酒杯立即碎了。
  碎成两半。
  这两块瓷片,一射向厉单、一射向厉蕉红,去势之疾,快逾电光。
  王小石人已明明升上了屋顶,陡听风声,身形骤沉,急坠至厉氏兄妹所伏之处,头下脚上,伸手一抄,竟抄住一片碎瓷!
  另一片却“啸”地一声,直射了过去,王小石出手无及,衣袂还被瓷片划破一道口子,钉入厉单的额上!
  厉单闷哼一声,登时死去。
  王小石忍不住心头一阵忿怒:“你为什么非要斩尽杀绝不可?”
  白愁飞悠然道:“你的心肠太软。”
  王小石听了更:“这不是心肠软不软的问题,而是没有必要,何苦要杀人!”
  白愁飞依然没有生:“放了这儿其中任何一个,他日,这件事传了出去,雷损、苏梦枕都不会放过咱们,你想,你这妇人之仁,划得来么?”
  王小石仍悻悻然。
  只听温柔在外面嚷道:“你们两个在里面干什么,还不出来?!”
  白愁飞似乎并不想王小石再起冲突,只道:“这女子在外面这般大呼小叫的,大概非要把全城的捕快都引到这儿来不可。”
  王小石看看地上的厉蕉红。
  厉蕉红也吃力地抬首,两眼闪着强烈的忿恨。
  白愁飞摊摊手道:“也罢,这女人我留着不杀,希望她能不枉了你的出手相救。”说罢飞身出去。
  王小石再看看地上的厉蕉红,在看看地上东倒西仆的死人,长长的叹了一口。这时,汹涌杂沓的人声马嘶已逼近了,王小石抛下一句话:“你不要再作伤天害理的事了。”一脚把厉蕉红身上被封的穴道踢活,飞身掠出窗外。
  月光下,三道身影正在疾行。
  白衣的是王小石。他衣着随便,长衫的颜色就像月色一般,柔和得就跟月色一样。
  锦衣的是白愁飞。他身上的布料高贵而华丽,纵在月色下,也能衬托出一股逼人的华贵。
  枣红衣的是温柔。枣红的紧身衣装,镶着细秀的绣金蝴蝶边子,玫瑰花色的护边贴在柔肩上,一双水灵的眼,一对坠金耳垂珠子,晃漾在白花瓣也似的耳上,闪来晃去,还有一道清楚而秀的眉毛。
  王小石忍不住要望她。
  白愁飞也向她望去,嘴角旁似有一丝傲然不屑的笑意。
  温柔知道他们在偷看她。
  就算她的武功不比他两人高,但对于判别“是不是有人在看她”这一点,她自信是无敌的。
  这一点,比起女人来,男人都像蠢才。
  温柔特别高兴。她秀长含笑的眼睛,故意只看前面的路,仰着脸、微蹙着眉,尽可能多吸、再徐徐吐出来,这样,更可以把她秀的隼头、笑中含愁的秀色,以及高挑个子的美好身段,让这些点都特别突出来。这点很重要,要不然,温柔总嫌自己鼻梁不够隆,样子好象也不够庄重,而且她自觉长手长脚的,但胸部发育总跟嫂子、姨娘她们不怎么一样。
  她心知这同行的两个男子禁不住要看她,不禁得意起来,脚下也利落得多了。刚才她追这两个男子觉得十分吃力,现在倒似是这两个男子在追她了。
  她当然没察觉这两个男子是放慢了脚步在等她,就算她知道,也不会承认。
  才掠出店外,在灌林旁踏到了一具尸:那是赵铁冷把所有在外放哨的“六分半堂”的人都杀掉的其中之一,温柔一时不慎,踩上一脚,得叫了一声,一时间,箭啊火光啊吆喝啊,都往这儿包抄,要不是白愁飞和王小石一人一边,挟着温柔,一连十七、八个起落,很可能就要和官兵缠在一起了。
  温柔被拖着走,一口都换不过来了,却还是嘴硬:“怕什么?我们既没杀人,又没放火,追上来我还要跟他们讨奖赏呢。”
  王小石和白愁飞都不管她,照样搀着她飞掠。
  此刻官兵已远,三人才放缓下来慢行。
  温柔掠掠云鬓,她知道自己这个姿势很温柔可爱。
  白愁飞忽道:“你鬓边别的是不是月桂花?”
  温柔摸了摸鬓边,把月桂花拧正了一下,嗔瞟了白愁飞一眼,道:“是呀,怎的啦?”白愁飞“哈”地一笑,跟隔了个温柔的王小石张扬道:“我说呢,果然是月桂花。”
  王小石不明所以:“月桂花?”
  白愁飞喜洋洋道:“上次月仙和鸾喜头上也戴着这个,我问过,那些小妮子都抿嘴光笑不说,现在一问,才知道是月桂花。”
  王小石仍不明白白愁飞的意思:“月仙?鸾喜?”
  “对呀!”白愁飞道:“秦淮河上迎春轩、凤香阁,大大小小的婊子,十个中有七八人,头上都戴着这么一朵便宜又时兴的玩意儿,没想道……”
  话未说完,温柔已嘟着嘴,抢在王小石和白愁飞的前面,身后留下一缕香风。
  白愁飞向王小石挤挤眼,笑笑。
  王小石摇了摇头。
  白愁飞问:“你要上哪儿去?”
  王小石道:“京城。”
  白愁飞又问:“去做什么?”
  王小石道:“碰运。”
  白愁飞笑了:“你可有朋友?亲戚?”
  王小石道:“没有。”
  白愁飞笑着问:“你去京城想做什么?想发财?要出名?”
  王小石道:“我不知道,我有一身本领,而且心大志,总不能就这样白白虚度一生。”他想想又补充道:“不过,万一真要虚度,那也无所谓啦。”
  白愁飞道:“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有许多人也象你一样,有志,但仍郁郁不欢地过了一辈子?”
  王小石没有立即回话,好半晌才道:“我总要试试。”
  白愁飞笑道:“那很好。”
  王小石反问:“那你呢?”
  白愁飞道:“我?我什么?”
  王小石认真凳:“你也有一身好本事,要到哪里去?去做什么?”
  “我跟你同路、同道。”白愁飞倦乏中带有一说不出的孤傲,“我也是去京城,碰碰运。因为我不想在‘六分半堂’的分堂主外围势力下讨饭吃,所以才干了一票结实的,捞了把银子,到京城去,再试一试可有容人之处。”
  他顿了顿,才道:“人要想表现自己,一定要站在有光亮的地方。在黑暗里的鲜花,不如一支火镰。”
  王小石喜道:“那我们可以一道走,路上不愁寂寞了。”
  白愁飞笑道:“你当然不愁寂寞,只愁我在你有难的时侯,就会飞掉了。”
  王小石倒当真了起来:“哦?真的?”
  白愁飞笑道:“我不是叫白愁飞么?如果我叫白饿飞的话,就会在你闹肚子饿的时侯飞走。”
  王小石才明白自己太认真了,说:“你在什么时候飞掉,我都不怨你,你只是不能再骗我,象刚才说过不杀人,却又──”白愁飞笑道:“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王小石端详着他,忍不住道:“你笑起来的时侯,倒不那么傲慢不可亲近。”
  白愁飞也没想到王小石会突然冒出这句话来,口里却道:“谁要是整天都在脸上笑着,想傲也傲不起来。”
  忽然一阵风袭来,温柔似一朵玫瑰般的脸靥,冲着他们面前就是一笑:“两个男人谈什么谈得这般卿卿我我、咕咕哝哝的?”她见两个男人没有过来向她赔不是,但她又不想独自一人在月下的郊野走夜路,于是决定以阔大的胸襟原谅他们,倒了回来,又问:“你们猜,本姑娘要到什么地方去?猜到请你们吃糖。”
  她对王小石道:“你先说。”
  王小石只好道:“蒙古。”
  温柔只好问白愁飞:“轮到你了。”
  白愁飞认真地想了想,道:“秦淮河畔迎春轩。”
  他们是到了河畔,不过当然不是秦淮河,而是滔滔汉水。
  他们要乘舟一段水路,再上陆路,直驱京城,那少说也要十天半月的路程。
  三人结伴而行,到了次日下午,来到南渡头,三人一路上有说有笑,相互调侃,倒是亲近了许多。王小石和温柔觉得白愁飞其实并非傲岸难近,但作事手腕非常,有时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甚至六亲不认。白愁飞和王小石却觉得温柔天真烂漫,任性妄为,但心底善良,好奇心强,性子倔得可以。温柔和白愁飞认为王小石平实诚挚,修成见,无可无不可,但有时认真得可畏,固执得难缠。三人无形中似了解了许多。
  但也有一感觉:三个人都觉得只了解对方一部分,还有一些难以摸索的层面,好象月的背面,是难以观察的。
  ──究竟那是什么?
  ──善?
  ──恶?
  人生里有一些朋友,可能因志趣相投、时势所促,结为知交,但在重要关头,对方真正性情的流露,可能令人错愕,可能令人疑,可能令你无法接受!
  这说不定才是他们的真正本性。
  一路榴花似火,槐柳成荫,远山近水,漠漠如烟。
  到了渡口,他们租下一艘船,准备明早出发,白愁飞说:“我们从水路去,较舒一些,反正我们并不路。行船的惯例是:顺风则行,逆风则泊。一般而言,只要不遇到风,对江酌月,倒惬意得很。”
  温柔却道:“本姑娘不赞成。”
  白愁飞道:“那你走陆路,咱们走水路。”
  温柔了,金耳坠镶的小珠子在耳下乱摆,她手腕上的金镯子也叮当响着:”白愁飞,你这是什么意思!”
  王小石忙道:“姑娘是怕床上不便么?”这一句话本想替温柔找台阶下,但心里一急,便把“船”字说成“床”字,这可更惹祸了。
  温柔把足一顿,鼓鼓地戟指道:“你们这些油嘴滑舌的狗鸭蛋,你少得意,本姑娘自会收拾你!”一路上白愁飞惯于挖苦调侃她,她以为王小石这一句也同一调子,而且说得更是张狂。
  王小石可更情急结巴起来了:“温姑娘,我可可可不不是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跟跟你圆圆圆床……”
  这一个“床”字,原本是“场”,王小石心头一慌,却偏又说错了,这一来温柔怒,以为对方占便宜占出了面,皓腕一扬,就是一巴掌,“啪”地给了王小石一个清脆。
  本来,以王小石的武功,是没有理由避不开去的。
  但王小石就是避不开去。
  他被这一记耳光掴得怔了一阵子。
  白愁飞也不劝解,只是哈哈大笑。
  温柔得一甩黑发,挑腿扭腰地就蹿上了岸,咕咕地说:“你们没有一个是好东西,都欺负我!”
  王小石想上岸去追,白愁飞却拦阻道:“别急,她一过,没处热闹,准会回来。”
  王小石觉得脸颊上还是热辣辣的:“她……她误会我了,我怎会说这些轻薄的话呢。”白愁飞笑道:“就算说了又如何?她那么娇美可人,不想起床,才不是男人。”
  王小石着实吃了一大,老半天才说得出话来:“不过……我是没有说这这这话呀!”
  “说了也没啥大不了,”白愁飞好整以暇地道,“大姑娘发发脾更没啥大不了,怎么,难道你光说说,又没真的对她怎么样,她已动手打了人,她还要计较么!放心,放心,入夜她没处投宿,包准回来!”
  王小石觉得很有些委屈,望着江心,怔怔地道:“希望没走她就好。”
  白愁飞从旁观察王小石,心中料着了几分,道:“不走的,……”突然住口,用肘部顶王小石的肩膀,王小石一愣,只听白愁飞以严肃的语低声说了一个字:“看!”
  王小石远远看去,只见一班仆婢奶娘之类的人,簇拥着一个穿水葱绿衫裙的女子,上了左近一艘华美的船鲂。
  王小石只看了一眼,忽然间,所有的人仿佛都不见了。他只看见一个水绿衣饰的丽人,婀娜多姿地上了船,远远只依稀见着那女子修眉美目,姗姗毓秀,一动便是一风姿,千动便是千风姿,王小石就只看了一眼,心里就觉得一阵牵痛,再看那杨柳含烟、青山似黛的美景,处处都是这一见的风情。
  那船上的橹手已经开始把船撑开,泊到避风的塘口,专觅了一处僻静之处停舟,这几下拢舷撑篙,船上七八条大汉倒是吆喝连连,忙了个团团转。
  白愁飞道:“可瞧出来了?”
  王小石喃喃地道:“想不到这世间,竟有这么些个美丽女子,温女侠是一位,这一位……啊”说到这里,才想起自己未免失态。
  白愁飞忍俊不禁,道:“嘿,你倒是会看,光看绝代佳人,不看──”语音一沉,神态又傲决了起来:“我看,那一艘船,有些不对劲。”
  王小石吃了一,心里有些担心起那弱不禁风的女子起来了:“怎么?”又有些不相信,疑白愁飞是故作人之语。
  白愁飞眼睛像雕一般盯着远泊的船,仿佛他的眼光是两柄断金碎石的利刃:
  “大凡在江上撑了几年篙的人,篙落水上,不溅水花,掌橹的更不会不懂借水力,撑这官船的人,更加是这行的老手,才敢领航。刚才这船上的几个摇橹撑篙的,一则双目炯炯有神,臂肌贲凸,马步沉稳,一看便知是会家子;二则这干人不懂就应水势,下篙溅起老高的水花,一望便知是生手;三则这几人皮肤太白,跟行船的日晒雨淋,完全不同,而且互换眼色,泊在僻处,必有图谋。”
  他一字一句地道:“看来,今晚,这船要遭殃了。”
  王小石还在想着那风华绝代的女子,禁不住道:“我们要不要过去示警……”
  白愁飞脸上慢慢升起一深山中野狼在伏伺猎物的眼神,有力地道:“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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