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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她们谋生亦谋爱
作者简介 1975年生,网名忽如远行客,尔林兔等。现为安徽《新安晚报》编辑。 1990年开始发表作品,代表作有《误读红楼》、《周郎顾》、《底层男人的爱情》等,《散文》杂志曾推出个人小辑,在《京华时报》、《燕赵都市报》、《深圳晚报》开有专栏。有长篇小说《刘有余离婚记》刊登于《作家》杂志。 目前,受邀参与163网易策划的网上大讲堂视频节目,讲述《她们谋生亦谋爱》一书中秦淮八艳的传奇人生。 王蒙推荐:青春与时尚的误读 文/王蒙 “误读者”闫红是一位年轻的女作家,是网上的著名写手,有网上的笔名“忽如远行客”与“尔林兔”(不知何意)为标记。作者当编辑也写小说。我曾有缘阅读作者的一些散文,写得聪慧精细,洁净空灵。她的文字颇有大气,不拘一格,振聋发聩,言前人所未言,堪称启人心智,动人心魂。 你不能小看这个写网上文字的年轻人,她的误读实际上是活读,就是用自己的经验、性情、信息、聪明来补充阅读的所获,用活生生的生活来解读作品;同时以作品解读自己的人生。她是从作品中发现人生,从人生中发现文学,从人生,从生活出发,以全部积累和灵性接受作品,阐释作品,想像作品,体悟作品与感动作品。 文学阅读本来就是读者主体与作者主体的碰撞、互补、互相激活的过程。作品是主导的。作者对作品是既主导又可能处于自在的状态,即并不能完全自觉地掌握清晰。读者太主观会造成读误,读者太没有主体性了,会造成读而甚隔,读而如未读,呆读死读,把一本好书好模好样地糟蹋掉。 敢称误读,把自己放进去读,有点胆子和自信了,读出点自己的玩艺儿来了。 今天的青年完全有可能进行青春化与时尚化的阅读。“时尚”不完全是一个好词儿,但也绝无先验的贬义。同样一个时尚之中,有轻浮也有前瞻,有做秀也有创造,有浅薄也有豁然的明朗。正像古典里守卫里同样有深沉和诚恳,也不排除有装腔做势的矫情与啰嗦,还有一种酸腐气。生命不会过时,情感永远鲜活,文化与规则,术语与例证,或有嬗变,但对于先锋们,永远先锋,对于时尚者,永远时尚。对于少女,永远少女。对于忧患老人,永远地老天荒。 你有点拿她没法办,她说了是误读。但误读可能是搞笑,可能是戏说,也可以出创意,出电光石火,出长年不遇的一现昙花。有的误读可能比习以为常的正读更接近正确。误读者如果不俗,如果有智有情,有才华也有想像力透视力,也许误读是一个美丽的契机,是一个智慧的操练,是一个梦境的预演,是在尝试开辟新的精神空间。 最少是修筑一个桥梁,用更年轻的语言说事,令更年轻的人爱上传统,爱上古典。 顺便说,我很喜欢闫红的语言,舒服,干净,恰到好处。 作者手记:满眼尽是极品男(1) ——秦淮八艳身后的男人 文/闫红 如果放在现在,冒辟疆那篇《影梅庵忆语》,可以另起一个彪悍的名字,叫做《一个极品男的自述》,如果我在网上看到了,一定以为这是典型的每首找抽帖,存心作践自己赚点击率的。 曾几何时,我可不会把这么生猛的词语跟他联系起来,那时我还是一弱龄文学青年,早听说董小宛和冒辟疆是一对才子佳人,文人们一提到他们,就开始了词汇量大比拼——什么“温柔缱绻”啦,什么“欲死欲仙”啦,把我这小文学青年忽悠得一愣一愣的,心想,哦,人间佳话啊人间佳话。 但是,如米兰昆德拉所言,人们的思维方式有两种,一种是抒情性的,一种是叙述性的,喜欢讲这些事的文人好像全属于前一种,只渲染情调,不叙述情节,所以,当我二十岁那年,终于看到神往已久的《影梅庵忆语》时,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心中的感觉,那年月,失语、眩晕之类的词语还没有流行开来。 那时董小宛身处乱世,风雨飘零,亟待找一遮风避雨的屋顶,当她发现了眉眼端正家底尚可的冒辟疆,就决定锁定这一目标;可是冒辟疆多年混迹欢场,很见过一些世面,加上他得知董小宛欠了大笔债务,自然不肯被她就此讹上。 俩人一个追,一个躲,董小宛是死缠烂打,死磕到底,冒辟疆则指东道西,再三推诿,直到钱谦益出手,帮董小宛还了钱,落了籍,摆平了一切,冒辟疆才欣然笑纳。 说起来冒辟疆没有什么错,他让我感到不齿的是,他在叙述事件的同时,充分地表现出了一种男性的优越感,比如说,在这篇以董小宛为主人公的文章里,他特别插播一段陈圆圆倒追他的纪实,害得文化大师都以为他是暗示董小宛最后跟陈圆圆一样进了宫。殊不知,不过是这厮得意过了头,要把自己的魅力明示加暗示——倾城倾国的佳人陈圆圆,也是追过俺冒辟疆的哦,俺是怎么回复她的呢:我两次看望你,不过是无聊闲步耳,我劝你赶紧收起这个想法,不然倒耽误了阁下。 在这篇《忆语》里,这种得意处处可见,好像他越是对女人刻薄,越不当回事,越说明他有一颗道德的心,甚至,他在躲兵匪的时候,也作势要丢弃董小宛,以作为心中只有父母的证明。就这么不费力气地,他赢得了男性魅力与道德楷模的双料冠军。 这一发现,使我对秦淮八艳整体生出了兴趣,在琢磨秦淮八艳的同时,很难不捎带着瞟一眼她们身边的男人,这一瞟不当紧,脑子里冒出的标题竟是“满眼尽是极品男”,那些青史留名的才子,都是如此地不可推敲啊。 比如说,那位写下“冲冠一怒为红颜”之名句的吴梅村,搁现在,就是一典型的三不男人,面对卞玉京的情有独钟,他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让卞玉京独自在情路上辗转腾挪。看似有情却无情,可他仍然符合主流的规范,他出身贫寒,一路上进,娶贤惠稳重的女人为妻,纳良家碧玉为妾,卞玉京之于他,如红玫瑰之于佟振保,玩玩还可以,一夜之后,他穿衣出门,脸一抹,仍是一个衣冠楚楚的社会精英,经典好人,和名妓的这段风流,是早晚要翻过去的一段荒唐。 马湘兰的恋人王稚登,刚出场时貌似一厚道人,马湘兰被一黑心公人讹诈,他日行一善,仗着跟当地领导关系不错,解除了公人施之于她的“合法伤害权”。马湘兰爱上了他,拿一生的时间,虔诚地爱着,在他七十大寿那年,带了十五个美女去为他庆寿,缓凝丝竹,慢度新曲,朝歌夜弦,为先生寿,拼尽全部的力量,为他呈上自己所能营造的华美极致。然而,他却在玩笑间,把她比成史上最著名的荡妇夏姬,原来,这一生,他都不曾瞧得起过她。一个华美谢幕,就此变成了黯然收梢。 除了这些“劣迹”太明显的,还有一些男子,属于中间灰,比如李香君的恋人侯方域,柳如是的情郎宋辕文……我并非想责备他们,他们的轻薄或者轻狂,以至于如冒辟疆那样的一种恶,是由男性的强势地位造成的,向来女性要想安妥自己,就必须通过男性的桥梁,而男人要想成全自己,只要迈过道德功名这道坎即可。这种供求关系使得男人在女人面前很难不牛,除了真正有操守的人,一旦处于强势,断然不会自省的。 作者手记:满眼尽是极品男(2) 这就使女人不得不煞费苦心,谋生亦谋爱,或者如董小宛般胼手胝足,千辛万苦,或者如顾媚不动心只动脑,把男人引向自己的目标,总之都是不易,看过去,会有同类的惨然。 我曾说,我写她们,其实就是写我们,在这本书里,有我自己太多的感情体验,那些男人女人身上,叠映着我听来看来的背影,比如说,不久前,我才看到周国平那本很著名的心灵自传,他貌似深情地讲述生命里的三个女人,前两个,尤其第一个,明明是他移情别恋,始乱终弃,却还能振振有辞地指责人家感情不够细腻,拜托,拿人家换钱好歹厚道一点啊。最可耻的是,在文章结尾,他还假模假样地感谢人家把最美的青春献给了他,真不知道那些女人看了做何感想。 好在,时代还是进步了,呵呵,我这句话说得真是郑重,事实上确实如此,虽然现代女子的辛苦并不下于古代女子,而且也在“谋”,但我们是“谋事”,她们却是“谋人”,“谋人”本来就比“谋事”不易,何况她们“谋”的,是极品男人,单从这一点上说,不管古代的空气多么新鲜,衣裙如何飘逸,我都断断不肯回去的,毕竟,谋事只有辛苦,谋人却是辛酸。 作者序言:传奇的彼岸 文/闫红 我还是一弱龄文学青年时,就闻听董小宛和冒辟疆这对才子佳人。到底是怎么一档子事,那些文章全语焉不详,却个个拿出十分精神,渲染出一种美轮美奂欲死欲仙的情调。 结合了两人别致的姓名,我推想那段压在故纸堆深处的爱情,当有萱草般温存而陈旧的气味,织锦绣片一样繁复华丽的纹理,以及江南的天井里缓缓舞动的幽深寂寞,我想像,雨落如深潭的午后,男人与女人就在那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爱情里醉生梦死。 直到有天,我拜读了冒辟疆先生的大作《影梅庵忆语》,极其华美的长文,却使我感到了某种破碎。我看到爱情浮光掠影般飘过,内里是和现实并无区别的算计与博弈,还有男人的强势,女人的卑微,当董小宛胼手胝足、亦步亦趋地换回一个现世安稳,我感到了作为同类的痛楚。 没有传奇,没有那种整饬的纯粹的优美,你真的走近,就能触到那同现实生活一样粗砺的质地。 就此对秦淮八艳的故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因它是真的,有丰富的人性内涵,更因为,它曾被文人们意淫得面目皆非,从那廉价的优美,回复到现实的冷与硬,两厢对比,让人哑然,失笑,亦失语。 细读秦淮八艳的故事,是一个将传奇解构的过程,文艺腔的字眼一一委地,我们看到,人,在自己的命运中苦苦挣扎,尤其是那些女子,她们美丽、纯洁、多情、脆弱,纵然才气纵横,仍然一无所有,对于她们,爱情等同于立身之本,生存的本能与情感的热望掺杂在一起,她们谋生,亦谋爱。赶上那样一个时代,这种谋求显得格外艰难,在腾挪闪躲中,在辗转跌宕中,她们伤痕累累,甚至血肉模糊。 我写她们,也是写我自己,关于这每一个女子的每一个字,我都曾用心体会,那些意乱情迷的暗涌,那些执迷不悔的坚持、那些行行重行行的彷徨、那些天长水阔知何处的无助,并不是时光能够解决的,再精明强干的女子,一旦遭遇爱情,马上会呈现出某种古典性来,“她们”,其实就是“我们”。 一直想写一组关于历代红颜的文章,薛涛、鱼玄机、关盼盼、秦淮八艳……那些女子被后世文人意淫得变了型,疼痛被说得很美丽,寂寞被说得很优雅,可我以一个女子的心知道,生活其实有多么粗砺。 拟定了这样一些标题:董小宛,把垃圾吃下去,变成糖;顾眉:动什么别动感情;柳如是,谁是谁的那杯茶……那么多年过去了,女人们遭遇的还是这些命题,在“谋生亦谋爱”的路途上,颠沛流离。 也写过一些小说,跟散文完全不同,比较完整的是一个小长篇《刘有余离婚记》,写一个牛皮贩子发了财之后,千方百计换老婆的故事。很享受那个写作过程,好像变成了分饰数角的演员,细致地体会每个角色的境遇与情感,同样没有正反角,都挺不容易,都是灰仆仆的中间色,在弱势与强势之间频繁转换。 在热闹的生活边缘,我想做一个冷静细致而又兴致勃勃的观望者,观望的对象可以是现实,也可以是历史,毕竟生命太短,能占据的时间很有限,而通过这种观望,在不同的时间段里出入,总像是多活了几生几世。 点评赏析 闫红对于文章的解读,就像竖立在文学与世情之间的一面镜子,其意在于照己照人。它也是于正统文学之外,旁枝逸出的一记逍遥派天山折梅手,名不见经传,却姿势曼妙,至于招式功力如何,你交过手就会知道。 ——王芳芳 闫红文字的好处在于几乎看不出作者在刻意雕琢什么宏大而奇崛,一切如水到渠成,不留痕迹。似乎很随意,你却挑不出明显的毛病,这可能就是高手吧?更让人佩服的是,古今中外,七荤八素的东西都信手捻来,肥瘦合体,一点不显突兀和卖弄。闲笔有不闲处,而且收放自如。 ——杜宇声寒 闫红的散文几乎篇篇是精品。《给每个瓷器取个名字》是午后浓郁的咖啡,没有糖,却甘冽芳香;《只爱异乡人》就是文中诱人的羊肉串,香气氤氲里,可以看见俄罗斯女郎的翩然起舞,听见《白桦树》那熟悉沧桑的音乐。同为女性,所以更偏爱《周郎顾》,风格同张爱玲的《霸王别姬》,却没有犀利只有柔情。它是水晶杯里的红酒,在宫女飘忽如羽的幽怨里,叫人浅酌后有点挡不住的微醺。 读闫红的散文,眼前常常会浮起白居易的诗: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绿是江南初春浅湿的绿,红是夕阳下灵动妖艳的红。雪是凉的,炉是暖的,酒是醉的。 于是,温暖的柔情也会在心底悄然而起,和闫红的散文一样,把纷繁的俗世隔开,徜徉在穿越时空的错爱中,听到人类本性里真情的流露,这,才是闫红散文的最大魅力。 ——林中兔 目录(1) 误读秦淮八艳 马湘兰——我爱你,但与你无关 能够用一生的时光成就一个辉煌梦想的人,是留给凡人崇拜的,从这个角度上说,我崇拜马湘兰。 柳如是——扬眉女子,风尘知己 不含混,不暧昧,不因任何渺茫的微光,将自己置身于哀苦期待的境地,非此即彼,敢爱敢恨,在盛产婉娈淑女的国土上,鲜见这样的扬眉女子。 董小宛——她把垃圾吃下去,变成糖 一旦目标确定,她便不计其余,穷追猛打,无所畏惧,自己的狼狈尴尬,那男子的自私虚伪,她一概咽下,用自己已经形成的体系,把它们进行分解。 卞玉京——听说爱情回来过 同是大难过来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这女子不撒娇,不诉苦,优秀的品质如同光芒,把人世哀苦映照得明亮起来。 李香君——谁在描画一把桃花扇 不管那些道义本身是多么虚无,一个女人能够这样坚贞守护,都让我肃然起敬。 寇白门——那场美丽的火灾 张爱玲说,女人一辈子讲的是男人,念的是男人,怨的是男人,永远永远。寇白门的荣与哀,全部与男人有关,想想,真得用张爱玲用过的那个词——悲怆。 陈圆圆——流浪在男人身边 历史是人家的,传奇是人家的,世间隐隐的耳语,是人们自说自话的意淫,而她这样一个绝代红颜,一生只不过做了一件事,就是将生命向前推进。 顾媚——动什么别动感情 顾媚最具吸引力之处,在于她从内到外的轻盈,她轻盈盈地从男人的生命里飘过,犹如一朵粉红色的流云,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可是——谁真的能将她忘掉呢? 外篇 周郎顾 “曲有误,周郎顾。”他们用这句话来表彰他在音乐上的天分,谁也不知道那曲故真正的由来,更不知道这典故背后那悲伤的永不再出口的爱情。 刘邦老爸的低级快乐 在初冬的夜晚,他蹲在自家门口,两手揣在袖子里,看着那些无赖少年笑嘻嘻地走过,必有微微笑意在他落满风尘的脸上绽放,仿佛时光倒流,岁月止步,他一步一步地走回属于他的年头里。 戚吕之战——当铁娘子碰上文艺兵 这是一场豪赌,赢了她母仪天下,儿子成为大汉江山的接班人,输了她将遭到最为残忍的报复,母子皆死无藏身之地。 薄姬——野百合也有春天 上帝的归上帝,尘土的归尘土。当刘邦与吕后地下相见,也许会恩怨交加,感慨万千,而薄姬则在离他们很远的地方,淡然回想自己的一生,对于命运这东西,当有与众人不同的见解。 雍齿——他是刘邦的老邻居 一个人因被憎恶而不是被喜欢,意外地获益,让人想破头,也参不透命运的禅机。 共谋——我看稽康与山涛 让我们想像这样一种相知,在形式上,他们是众所周知的陌路,在实质上,他们构成一种共谋,他们的交流不是用语言,而是用心,他们默契者,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将手握在了一起。 王维——我只喜欢暗恋的感觉 因为能够自力更生,我对金钱无所愿;因为有其他获取的途径,我对才华无所愿;对于一个男人,我唯一的愿望是它能有让我安静下来的力量,隔着千山时空,王维让这样的力抵达我的心中。 罗敷的爱情变调 从秦罗夫到现代女性,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调情主义,情到深处反伪作无情,制造出距离,准备好退路,不失为保护女人的最好方式。 鱼玄机的堕落史 这结局太有戏剧性,以至于使人只注意到传奇本身,却忽略了这文中所有的女人们,当她们感受到男性社会给予的压力时,总是把伤害给予自己的同类。 戏说谢道韫 盲信老公的女人,未必都能一夜暴富,可是她将得到发自内心的幸福与安宁,这是比金币还要贵重的财富,也是谢大才女不可能得到也不可能理解的。 目录(2) 张爱玲情事 她是一个爱上爱情的人,即便曲终人散,也想做得尽善尽美,好像那幅“桃花扇”,要将淋漓鲜血,描成灼灼桃花……不管张爱玲如何喜欢揭破人间真相,轮到自己,还是保留着一分唯美的柔情。 跋 用一生成就辉煌梦想 读一本书,爱一个人,过一生。 很多年前,在CD封面上看到这句话,怦然心动,因它有宁静的美,寂寞的力量,仿佛人生可以这样删繁就简,摈弃芜杂的诱惑,一心一意地,开出一朵孤绝的花。 现在想想,不过是一个漂亮的句子。除非放逐到孤岛上,谁能只跟一本书天长地久?就算这一条是为了渲染气氛,好着落到“爱一个人,过一生”上,还是不现实,造化弄人先不说,只需问问自己的心,可笃定做得了自己的主? 大多数人,爱了一场又一场,每次都以为,这一次总该不一样了吧?等到时过境迁,发现不过又是百集长剧中的一个小小高潮,人生的整料,变成了零敲碎打,沮丧,却也只能这样。 能够用一生的时光成就一个辉煌梦想的人,是留给凡人崇拜的,从这个角度上说,我崇拜马湘兰。 不让须眉的豪爽性格 讲马湘兰的故事,可以省一点力气,她生于嘉靖二十六年,死于万历三十二年,两头都搭不上乱世,而且,谢天谢地,她的爱人也不是什么士子清流,这些使我终于能够避开政治——政治这东西我不懂,我有的,只是一点点常识。 都说马湘兰并不美,姿首如常人,却能为六院冠冕,她的魅力,在容颜之外。 首先是气质不错,神情开涤,濯濯如春柳早莺;其次聪明,吐辞流盼,善窥人意。光靠这两点,能在秦淮河畔站稳脚跟,但将诸艳群芳全压下,做到金字塔尖的位置,马湘兰凭借的,是一份不让须眉的豪爽。 “豪爽”这个词,不是放在男人身上才成其为魅力,胳膊上跑马拳头上立人,那是孙二娘式的简单粗糙。豪爽是清澈的眼眸,开阔的器局,是对琐屑细事的忽略和遗忘,是相逢意气为君饮的痛快淋漓;豪爽还可以是一往情深之子靡他,拼将一生休,尽君一日欢,只有拿得起放得下的豪爽女子,才会有如此灼热忘我的爱情。 这样的女子,怎能不被人爱慕,粉丝成堆呢? 关于马湘兰的豪爽,有很多传说。比如说她视金钱如粪土,时常挥金以赠少年;比如说小丫鬟失手跌碎她的玉簪,她反而要赞碎玉之声的清脆美妙。蜀锦缠头,步摇条脱,她一概不放在眼里,和这样的人打交道,你尽可以放松心情,不必在谈笑风生的同时,提防她话语中的埋伏,猜度她下一步的举措。 但是,豪爽也是一把双刃剑,大开大合的性情,使她不会因某种顾虑,就为难自己。那年有个孝廉听说了她的名头,专程跑来拜访,马湘兰嫌这人不靠谱,面都不给他见。三十年河东转河西,不曾想,没几年,这家伙居然混到了礼部主事,冤家路窄,马湘兰恰有一事犯到了他手里,这家伙公报私仇,全不顾众人说项,一定要将马湘兰拘捕。 在主事的大堂前,昔日的失意粉丝,现在的傲慢老爷,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女人,冷笑道:人人都说马湘兰与众不同,如今看来,也是徒有虚名。马湘兰临危不惧,反唇相讥,说:就是当年徒有虚名,才有今日不名奇祸。主事见她答得巧妙,不由一笑,将她释放。 说到底,这位主事大人并不真想和她过不去,把马湘兰传唤到大堂上,可能只是想满足当年一个情结,用这么一个办法,见到了偶像,省下了出场费,还耍了威风,就是有点唐突佳人——难怪人家马湘兰当年不待见他。 碰到一个真正的坏人 但不是每次跟衙门过招都如此有趣。妓女是贱民,用吴思先生的说法,官府对她们,有合法伤害权。那一次,她碰到了一个真正的坏人。 此人见马湘兰门前终日车水马龙,以为必有油水可榨,敲诈了五百两银子还不过瘾,却不知马湘兰出手大方,积蓄并不丰厚。眼看贪官污吏来势汹汹,一向潇洒的马湘兰也慌了手脚,到底是女人,心理素质不过关,一时间惶惶然竟觉得命不可保。就在这时,一个老朋友出现在她眼前。 老朋友叫王稚登,是吴中最负盛名的书法家,马湘兰本人是画兰的高手,两人算得上文墨朋友。书法家光临的那一刻,正撞见马湘兰最为脆弱的瞬间,披发赤脚,目皆哭肿,跟平日里特立独行风采四射的形象判若两人,惨兮兮的,实在是可怜。 可怜,是可爱的别称,放在把自己包裹得很好的女人身上尤其是,王先生不由动了恻隐之心。他虽然因为诸多原因,不是官场中人,而且不是本地人,但作为文艺界的知名人士,和喜欢附庸风雅的官员颇有些往来,正好御史大人有事找他,他把马湘兰的事跟大人一说,轻松搞掂。 就像普救寺张生救莺莺,这是凑巧,或者人际关系网铺得比较广,但是,他最直接地在那个女子面前,展现了男性世界里的权力。女性缺乏安全感的特性,使她们很容易爱上这种权力,爱上那个对自己实施了保护的人,崔莺莺如是,马湘兰也如是。 王稚登的形象,变得前所未有的高大,通身上下散发出温煦迷人的气息。马湘兰越过感恩,抵达爱情,她提出要嫁给他。 这一年,马湘兰三十岁左右,王先生大她十三岁。 王先生笑了,说:我是修道的人,对于美色看得淡。再说,帮别人消灾,就想打里面占便宜,跟制造灾难的人又有何区别?古押衙(唐传奇里一行侠仗义的男子——笔者注)若在,岂不拿匕首对着我的胸口? 他的拒绝有理有节,他的态度光明清正,马湘兰虽余情依依,也不好为难了人家。姻缘不成友谊在,做不了夫妻还可以做朋友,日后的通信里,她一口一个二哥——大概王先生在家中排行老二——看来,利用哥哥妹妹搞暧昧,并不是现代人的发明。 这样一份“友谊”(这两个字暂且存疑),马湘兰将它保持终身,世间犹存有她写给他的八封信,可以看出这份友谊的大致面目。 她当他是惟一的知己,与他倾倒心事,细说情怀,遥寄自制的小袋和绉纱汗巾;给他夫人的礼物更是五花八门,从庸俗的火腿酱菜,到小资的古镜、紫铜锁和乌金扣。当他偶尔来到她所在的城市,她总是殷勤地一再挽留,请他暂且停舆数日,容许她略尽情衷之万一。 也只是这些了。没有山重水复的追问,排山倒海的表白,她已经过滤了的爱,如月光透过花叶,筛下安静的疏影。 是懂得尊重别人的人。如若对方不肯接受她的感情,她不会强求,也不会随手处理掉,而是默默拾回,一个人扛着,扛得再苦,也不叫一声痛,那种坚忍静默,现代诗里有相似的表述: 除了对你的思念 亲爱的朋友 我一无长物 然而 如果你愿意 我将立即使思念枯萎、断落 如果你愿意 我将把每一粒种子都掘起 把每一条河流都切断 让荒芜干涸延伸到无穷远 今生今世 永不再将你想起 除了 除了在有些个 因为落泪而湿润的夜里 如果 如果你愿意 作者是台湾女诗人席慕容。 拒嫁少年郎 马湘兰的生活,就这么被分成了两部分,一半属于生计,一半属于爱情,一半是迎来送往交杯换盏,一半是归心低首为爱苦祭,一半是海水,她随波逐流不问归处,一半是火焰,是寂寞的喜悦,她静静自燃的灵魂。 在这两者的拉扯中,她与时光对抗。据说她驻颜有术,到了半百年纪,仍然不给人迟暮之感。年轻的时候,她不是美女,到了这会儿,却高出了同龄人的水平线,要不怎么说,女人的脸,三十岁以前,父母负责,三十岁以后,自己负责。 不过,“看上去年轻”这话,说到底,只是一个安慰奖。同样是没有皱纹,少女的脸庞如绸,轻盈柔软,妇女的则如瓷,质地坚硬,还透出隐隐的青。鉴赏这一点,男人的眼光比我毒,何况还有手感,何况还有直觉。所以,马湘兰把自己维持得再怎么青春,门前的车马还是渐渐稀落起来,就像一个过气的明星,靠人们的怀旧情结加外一点窥视欲来聚人气,而王先生,不知是不是因为岁数大的缘故,已多年不来此地。 那个乌江少年的到来,是惊爆冷门。他原本游学于斯,比五十岁的马湘兰小一半还拐弯,第一次见面,他竟然、好像真的爱上了她,小儿无赖般地撒娇撒痴,留连着不肯离去。 估计马湘兰也觉得他荒唐,可又拿他没脾气。正在这时,忽有讨债的出现在门外,声如哮虎,煞是骇人。有人怀疑这是马湘兰找来的“托儿”,如果是,我觉得这招挺高明。倒不是想讹少年几个钱,这是最好的却敌之策。想想看,换成个虚情假意的,还不屁滚尿流赶紧溜掉,同时暗自得意:你哪只眼睛看出我是个冤大头来的?而马湘兰撵走了白相的小白脸,又不伤彼此情面,可谓两全其美。 不料,这少年眉头都没皱一下,真的就掏出了三百缗来,不细说这是多大的一笔钱了,反正在我居住的这个中等城市,大致可以付个小户型的三成首付。我想此时的马湘兰应该喜忧参半,这少年,好像是来真的了,曾经沧海风尘憔悴的她,如何与这青衫少年谈情说爱?自己想来都好笑。但是,哪个孤单女子,能经得起被爱的诱惑呢?她终于,和他同居了。 乌江少年给马湘兰买了房子,置办了首饰,海誓山盟,软语温存,用胡兰成的话叫“日日待她如新妇”。更骇人听闻的在后面,他竟提出来,要娶她为妻。 数百年之后的今天,我觉得这少年真是酷毙了,如此地离经叛道,冒天下之大不韪,何妨就跟与他做一对狗男女,纵横江湖,双宿双飞,就像杜拉和她的小情人,去去男性主场里的浊气? 但是,马湘兰拒绝了他,话说得很实在:第一,我门前车马如此,嫁商人尚且不堪,何况你这年轻人?第二,外面的人听说我与你相好,以为像汉朝的馆陶公主宠幸那个年轻的卖珠儿,绝倒不已,何必再添口实。第三,有谁听说过半百青楼人,才执箕帚做新妇呢? 这些话,她是笑着说的,消解了应有的严肃性,有点辜负少年的一腔痴情——虽然是为他好。归根结底的原因,还是对他不够爱,不会昏头昏脑,不会无所顾忌,亦不肯拿不再年轻的身体与心灵去赌明天。她跟他说话的口气里,是透着一丝长辈的慈祥的。 锦衾角枕上的缠绵依偎,肌肤与发丝的辗转相亲,仍然抵不过远方那若有若无的面容。当他如海市蜃楼般浮现,这世上所有的男子,都变得无足重轻,隔着红尘三千丈,她的灵魂踉跄着,朝他飞奔。 少年仍不肯走,还是他的老师闻讯赶来,连打带骂的,才算把他弄了回去。尽管我对这少年极有好感,不得不说,相对于开场的明快鲜亮,这个结尾实在晦气——还被老师拉回校园,什么跟什么嘛,又不是早恋的中学生。 华美的绽放 少年离去,她独立苍茫,站在原地,就像一棵坚持不肯老去的树,无视风霜年年催逼。 这是等待的姿势,不是等待一个人,而是等待时间,等待时间深处的无限可能。“保容以俟悦己,留命以待沧桑”,周汝昌这个句子曾让我心折得一塌糊涂。沧桑之后,万籁俱寂,我能否听到你的心声,揭晓命运给我预设的谜底? 万历三十二年,王稚登七十大寿,马湘兰下定决心,要完成将近三十年未曾兑现的吴中之游。 二十多年来,她屡次说要去他的城市看望他,不知道说了多少回,有次甚至定下死约:中秋前后,纵风雨虎狼,亦不能阻我吴中之兴也——还是没能成行。人与人见面,可以如此地容易,也可以如此地难,他七十岁的这一年,不能再等待了,她买楼船,载婵娟,顺流而下,为先生寿。 这时,他们已经十六年不曾见面。 无论是十六年,还是二十多年,都是很长的一段时光,这样缓慢地酝酿出的一个庆典,自然隆重到了极限。在歌舞场中已经混成阿姐的马湘兰,还有本事营造出另一种奢华,她带了十五个能歌善舞的佳丽,住在王先生的百絮园里,为他缓凝丝竹,慢度新曲,朝歌夜弦,累月为欢。 王先生本人这样写道:绝缨投辖,履舄缤纷。四座填满,歌舞达旦。残脂剩粉,香溢锦帆,泾水弥,月姻煴,自夫差以来所未有。吴儿啧啧夸盛事,倾动一时。 马湘兰是这场盛事的主角,那些日子里,她容光焕发,眼神明亮,似乎有着无穷无尽的能量,她拼尽全部的气力,为他呈上一次华美的绽放,哪怕从此后萎谢了,也是心甘情愿的。 有一夜,很晚了,曲终人散,年轻的女孩都已回房休息,马湘兰一个人靠在化妆间的椅子上,还没有卸妆,微微有点疲惫。这时,王先生进来了,欢喜如焰芯似地轻轻一颤,马湘兰正待说什么,却见他从镜子里看着她,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镜中的自己,眉目潋滟,乌发如云,难怪他眼中有激赏之意。她心中怦然,等他的下文,他微笑着,开口了: “卿鸡皮三少若夏姬,惜余不能为申公巫臣耳。” 翻译成白话,就是:卿今年二十明年十八,真像传说中的夏姬,可惜我不能做她的情夫申公巫臣啊。 他在开玩笑,但是过了。夏姬是春秋时人,史上最为放荡的女子之一。名妓李十娘刻了个印章曰“李十贞美之印”,余怀跟她开玩笑说,“美则有之,贞未必也”。十娘泣曰:“君知儿者,何出此言?儿虽风尘贱质,然非好淫荡检者流如夏姬、河间妇也。苟儿心之所好,虽相庄如宾,情与之洽也;非儿心之所好,虽勉同枕席,情不与之合也。儿之不贞,命也,如何?”余怀赶忙道歉,敛容谢之曰:吾失言,吾过矣。 余怀一句“不贞”,激起李十娘这么大反应,郑重其事地发表了一篇贞与不贞的告白,特别强调,她不是那放荡的“夏姬”。可见风尘中人,未必就自甘下流,莺声燕语的背后,亦有自己的坚持。 余怀与李十娘只是好友,说错了,可以更正;王稚登不同。马湘兰用心爱他那么多年,密密匝匝的情意,连缀起半生光阴,却原来,在他心中,自己不过是夏姬一般的人物,而且,他很是自负高洁地说,惜余不能为申公巫臣耳。 也许,他对她的救助,只是日行一善,这些年的通信,是闲着也是闲着,他根本瞧她不起。这不是错,他的错误在于,这么久之后,他才让她知道,使她不能在真相之前戛然止步,把一个华丽谢幕,变成了黯然收梢。 马湘兰应该没说什么,所以王稚登很不当回事地写进了文章中,我猜,他一定忽略了一种破碎的声音,不只是她的心,还有她的容颜,她那惨淡经营、不肯老去的容颜,在那一刻支离破碎。 江湖上再无常青树,马湘兰在于史无载的某个夜晚老去。 亦只能萎谢了。她回到秦淮河畔,大病一场,有一日,她意识到自己大限已至,平静地燃灯礼佛,沐浴更衣,端坐而逝。 我爱你,但与你无关 死讯传到王稚登那里,他悲痛之余,挥笔写下挽诗一首: 歌舞当年第一流, 姓名赢得满青楼。 多情未了身先死, 化作芙蓉也并头。 前三句是显摆:第一流的女子可是暗恋我王稚登的哦,至死都“多情未了”;“化作芙蓉也并头”是凑韵。总体说来,水准一般。 是不是对王稚登太苛刻了些?谁还没有个失言的时候,怎能为一句话,就把人全盘否定?但是,先不说有些错误是不能原谅的,脱口而出的话,更能透露真实的想法,我们且来看,这位“二哥”王稚登,到底是怎样一个人物。 除了书法家这一身份,他同时还是制作假古董的高手。如果说这还无伤大雅,下面说到的这件事,性质就有点恶劣了。沈德符《敝帚斋余谈》里记载,有个叫傅金沙的官员,原本文采风流,为政清廉,在吴中做知县时,王稚登请他去家中饮酒,却暗藏名妓于内室,等他喝高了,无力自控,唤出来荐以枕席。明朝时候,官员随意宿娼,也是违纪行为,王稚登抓住了傅大人的小辫子,把他像提线木偶似的牢牢控制在手中,为己所用。 这办法原理简单,效果不错,现在还屡见于官场,影视剧里也多有表现,只是,弄这种事的人,多猥琐下作呀,真看不出,有被佳人暗恋的可能。 还是在很多年前,看张洁的小说,《爱是不能忘记的》,两个不可以相爱的人,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男子是一位缄默的长者,华发高贵,气质澄明如水晶,每当女主人公在人群中,隔着距离,噪音,浑浊的空气,远远地看着他,就有一种热泪盈眶的冲动。 写得真美。 N年之后,张洁推出《无字》,堪称《爱》的续集,还是那俩人,但不再是“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他们走到了一起。缄默变成了心机,痴恋变成了纠缠,共守的时日太长,有的是时间相互看破,当他们撕破脸皮,气急败坏,花样迭出,穷形尽相,我这个资深读者,感到了某种眩晕。 最浪漫的事是没有后来的事。若是没有后来,怎知道那被距离神圣化了的对方,原来也有肮脏的鼻孔?马湘兰的故事也如是,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他们的交往其实并不多,主要通过信件,而信件是可以斟酌、修改的。 距离产生美,因距离中的虚空,由人们的向好之心填充。就算她隐约知道,他是怎样一个人,也不要紧,她出色的想象力,想要爱的本能,就像一只擅长描画的笔,把他涂改得面目皆非,有了超现实的美。 也可以叫做自欺欺人,可是,作为看客当然是清醒明白的我们,就不曾这样自欺欺人过吗?想要爱的心情常有,值得爱的人,却并不常在,我们只能拿一个具有可能性的的人来包装,我们,其实是爱上爱情。 但无须嘲笑,也不必同情,爱上爱情的女子,原本就把“爱”,看得比“爱人”更重要,马湘兰辞世时是如此平静,她应该,已经拥有了化解一切的智慧。 我爱你,但与你无关。 拍过中国版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的徐静蕾,在某个广告里这样说。 一树梨花压海棠 柳如是的人生之始,如同《红楼梦》里的晴雯,辗转着被卖了几道,家乡父母皆湮没于懵懂杂沓的记忆里,山高水长,无从回望。她官方履历的第一行,是从盛泽名妓徐佛家的“瘦马”说起。 所谓瘦马,即未成型的小马,骨架瘦小,毛色暗淡,很没有看相。但要不了多久,它就会长大,出落得丰姿绰约,一如少女的化茧成蝶,所以,那些身量尚小未可形容之际即被牙婆买去,调教之后供应大户人家为婢为妾的黄毛丫头,被称为“瘦马”。 那时柳如是黑发初覆额,明眸皓齿,被吴江故相周道登的母亲周太夫人一眼看中,像一个精致的小玩意般地带在身边。她渐渐出挑成青春美少女,周道登打起了她的主意。 这情节,《红楼梦》里的鸳鸯遇到过,《水浒传》里潘金莲遇到过,尽管后者日后声名狼藉,当时的选择亮烈清明不逊于前者,她们拒绝了那老男人,给人生埋下危险的伏笔,假如潘金莲当时顺水推舟……哦,人生和历史一样,不容无谓的假设。 不过我们可以看看柳如是的人生,她正好拾起被她们摒弃的选择,现实生活中,更多的女子是像她这样的吧?我这么想。 据说这周道登人品不佳,但现实人生里,也许不像《红楼梦》里的贾赦那么讨厌,又或者,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人们对于命运的淫威,少不得微笑着接受,总之,柳如是出任周老头小妾的日子,似乎不像想象中那么难捱。 中国的老男人,但凡有闲有钱,又能读几页书的,都有一个共同的爱好,就是教年轻的姨太太读书,将小美人置于膝上怀中,那种一半是情人一半是女儿的感觉实在妙不可言。看来不只西方男人才有“洛丽塔”情结,教小姨太太习诗作文,分明就是“一树梨花压海棠”的风雅版。 周道登也不例外地好这一口,因此需要一个合适的对手戏演员,年龄要小,心思要灵慧,最具备的这两点的莫过于柳如是,她成了老爷子的掌上珠、心头肉。 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少女,这遭际自然算不得幸运,却也引起群妾的妒忌,苏童的《妻妾成群》里的片段打这里衔接,终于有人,发现柳如是和小厮的私情。 柳如是的粉丝都说这是诬告,她自己亦分辩是那小厮不晓事,言下之意她未曾表错情,那小厮却已会错意。然而我看柳如是一生,是富有激情的女子,不肯受限于传统道德的束缚,再者说,她就算和那小厮有一腿,又如何?用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的眼睛看过去,当然是清俊的小厮更有魅力一点。 但是,老头子糟蹋小姑娘是天经地义,一个小妾旁逸斜出则罪该万死,虽然法律不许动用私刑,但是,中国不是还有一个传神的词,叫“做掉”?再形象一点,可以回忆小说《妻妾成群》里的场面,大雪天里,几个面目不清的人,是如何将犯了轨的三姨太扔到井底?据说这情节差一点就在柳如是身上上演了,好在她跟周太夫人到底有点感情基础,发落她的方式是,逐出家门。 其实是给她自由,但是,看《红楼梦》,我们知道,那些丫鬟们,最怕的,是这种自由,宁可出家,宁可死。想想也是,猝然站立在那茫茫天地间,你让一个女孩朝何处去?那时还不像现在,普及的是店小二而不是穿大红旗袍的女服务员。 风尘中的纯情(1) 崇祯四年,柳如是坠落风尘——我很不情愿敲下“坠落”两个字,因她一生姿态飞扬,从来不曾坠落。风尘之路于她,更像是“我选择,我喜欢”,此前的那一段遭遇,被她当成资源利用,高张的艳帜下,有“故相下堂妾”作注脚。 懂得这样炒作,是因为她深知人性——好奇心、窥视欲,以及男人那不足为外人道也的隐秘心理:同样是睡,睡一个“故相下堂妾”,和睡一个普通女孩的感觉可大不相同,其差别,有如八成新的宝马和崭新的QQ,上流社会享用的东西,咱没有实力弄个一手的,体验一下二手的也不错啊。 这样一个身份,使她无须从底层做起,出道不久便声名噪起,拥有了大批裙下之臣。比如说,有个姓徐的公子,非常仰慕她,这天花了三十两银子,换得柳如是出场。大概闻听柳如是是美女加才女,少不得要有备而来,他现学了几句风雅马屁,正好拿出来卖弄。 一见柳如是,他便道:久慕芳姿,幸得一见。这也不算很不伦不类,只是寒暄得不够口语化,但柳如是已经失笑了。笨蛋徐见美人宛尔,以为自己说得巧妙,遂再接再厉,恭维道:一笑倾城。柳如是不由大笑。徐某人以为效果更佳,又出奇招,赞曰:再笑倾国。柳如是的耐心终于到了极限,勃然大怒,转脸去找鸨母:你收了他多少银子?让这样的货色来见我?听说钱已经被用掉,她剪了一缕头发,说拿这个赔给他算了。不过我觉得她这做法也不算上策,头发这东西向来意味深长,焉知徐某不会浮想联翩呢? 柳如是乐于打交道的,是真正的诗人才子,那会儿有点像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满世界都是文人的小圈子,红男绿女,谈诗论文,她生命中极其重要的一个男人陈子龙,早早就在她的朋友圈里出现,然而,虽说“人生若只如初见”,但我们常常,无法在初见时候,就将那个人从芸芸众生里辨认出来。 崇祯六年春天雨水特多,柳如是一脚迈进她的纯情时代。和这个年龄的多数女生相似,她喜欢的,是青衫磊落的花红少年,往来过客中,最符合这一定位的莫过于和她同龄的公子宋辕文。他体健貌端家世好,才气也有几分,否则大他十岁的陈子龙怎么可能带他玩,还对他的诗文推崇备至? 最难得的,是宋公子那年少者特有的热情,比如说某日早晨他应约而来,却赶上佳人慵起,只令侍儿传语,宋郎切勿登舟,郎君真要是有意,请跳到水里等我。 这分明是半带撒娇半带打趣的话,偏这宋郎是个实心眼,大冬天的,人家一点也不惧,“扑通”一声就跳了下去,让柳姑娘看得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又是感动,忙让船家救起,扶到床上,用自己的身体为他取暖。 这一幕,与琼瑶小说里的情节有一拼。很年轻的时候,看那里面的痴男怨女表达爱情,眉来眼去诗词传情是小菜一碟,有钱人动辄整上一屋子的玫瑰,没钱的只好施展苦肉计,在巷口等个几天几夜完全不成问题,到了九十年代更是与时俱进,升级为刺字文身,我看得那叫一个羡慕啊,想这样的好事怎么就与我无关捏?我到哪儿去拐这么一个爱情傻瓜丰富我的人生? 多少年后的今天,回想起那份眼热只觉得丢脸,虽然到了也没能出任言情剧的女主角,但我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跑?旁观了很久之后,热眼变成冷眼,发现隆重的开头大多拖一个无趣的尾巴,原因在于,那人如此卖力,并非对手值得卖力,大多因为自身的多血质——我在“百度”上特地为不那么八卦的同志搜索了一下,多血质人群的性格特点是:活泼好动,反应灵敏,乐于交往,注意力易转移,兴趣和情绪多变,缺乏持久力,具有外倾性。换句话说,就是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们好的,是那种血脉贲张的刺激。 尽管这类人最擅长扮演情种,但实则与爱情无关,我总相信,爱情是那样一种缄默、羞涩而笨拙的东西,不可能被演绎得如此喜剧。 柳如是与宋公子的爱情,不幸也正中这个咒语。寒潭试真心是一个小小的高潮,之后他们恋爱了。恋爱这个词,看上去像是一切甜美的汇集,事实却非如此,爱情最为动人的两个时刻,分别是“得不到”时与“已失去”时,前者如梁祝,后者如陆游和唐婉,而心想事成的爱情是平庸的,年长者与情深者也许能从这平庸里感到某种隽永的意味,但着迷于游戏本身的少年,从绚烂跌入平淡,怕是要感到某种失语。 风尘中的纯情(2) 宋公子的母亲此时粉墨登场了。她扮演了我们所熟悉的那种黑面母亲,差别只在台词上。这天,宋母端坐于堂前,教训儿子悬崖勒马回头是岸,宋公子无力地辩解道,她从来不要儿子的钱。儿啊,宋母一声冷笑,两个臭钱算什么?她要的是你的命! 说“要命”显然是言过其实,但打女人堆里熬出来的老妇人肯定比她儿子更了解柳如是,她利眼一扫,便知道这个小女人打的什么主意,真要是收了钱倒好办了,银钱两讫,互不纠缠,就怕她想要放长线钓大鱼,妄图四两拨千斤,真要把傻小子唬住了,娶回这个狐狸精来,不但要了儿子的命,连老娘这条老命也一并搭了进去。 威严的不容情的父母,有时是一座横亘于相爱者之间的大山,但对于原本就浮游不定的人,则是顺手捞过的最佳借口,宋公子于是行迹渐疏。柳如是有所察觉,她的第一反应和天下女人一样,是哀怨,做《伤歌》曰:俦匹不可任,良晤常游移。……谁能见幽隐,之子何来迟? 眼看着这份感情停滞不前,半道上又跳出一件大事,不知道柳如是那一叶逍遥扁舟怎么就碍了郡守大人的眼,竟限期将她驱逐。对于柳如是,这是一个难关,亦可视为突破瓶颈的一个机会,若宋公子英雄救美,就此娶了她,郡守大人的命令自然沦为一句空话。 多日来的期待推向了紧要关头,她约他前来商量,案上置古琴一张,倭刀一口,她问宋辕文,你看我现在该怎么办?辕文嗫嚅半日,应道,不妨暂且避避风头。柳如是大怒,道,别人这么说倒也罢了,你怎么可以也这么说?我和你自此绝矣!说罢,手起刀落,七弦俱断,宋公子骇愕而出。 他就这么失去了她。 当他“已失去”,人性中的那点贱脾气开始呈现,宋公子摇身变成痴情郎君,写下一首首怀念的诗,甚至柳如是嫁给钱谦益之后,已经混得人模狗样的宋公子还致信钱前辈,大表不甘之意,有人说他是人品差,照我看,只是笨。 柳如是从来不作回应,真得叫一声好,为她这决不拖泥带水的性格。不含混,不暧昧,不因任何渺茫的微光,将自己置身于哀苦期待的境地,非此即彼,敢爱敢恨,在盛产婉娈淑女的国土上,鲜见这样的扬眉女子。 重新开始一场恋爱(1) 但心里不是不痛的,尤其当夏日已远,秋季渐深,树叶跌落在阶前,悄没声息,却猝然惊心。细微的身世之伤浮起,经不住任何的震荡,若逢上黄昏又兼细雨,则立即漫溢得不可收拾。 还好有朋友探访,其中就有陈子龙。曾几何时,他是她恋人的朋友兄长,不自觉地与她保持一点点距离。现在,她与那大男孩情已逝,他则还原成了一个倜傥多才,且对她深具好感的男子。 那些日子,他一次次地偕朋友前来,看她的诗,听她细述平生。陶潜有诗:人亦有言,日月于征;安得促席,说彼平生。才女浮玉说这几句话里有种无可奈何的悲伤气氛,好像是在说,我想把我生命中的一切都一点一点告诉你,可是,岁月如梭,机会转瞬即逝,我要怎样才可以让你知道?很久之后,柳如是午夜梦回,想起斯时情形,也许会有相似的感觉,但那个时候,她是快乐的,在他鼓励的笑眼中,畅饮手中之酒,她的恣肆,源自于知道自己正在被宠溺。 有时,也不饮,比如那日风雨大作,愁病在身,万般无绪时候,他携两个朋友来叩她的门扉。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而他三人亦各有微恙,虽不同病,亦能相怜,在半冷半暖的秋天里,只须执一杯热茶,时间的脚步如此轻巧,有那么一刻,不知今夕何夕。 于是重新开始一场恋爱。但同上一回一样,这恋爱有着先天的致命伤,她是落拓不羁的风尘女子,他是家世清白的才俊小生,不错,陈子龙的母亲早已去世,继母唐氏没有宋母那样的权威,然而他更有厉害的妻子张孺人,她的才干,比《红楼梦》里的王熙凤更胜一筹。 张孺人有文化,通诗礼史传,书算女红之属也无不娴熟;另外,她人品高尚,继母唐氏乃是填房,在封建社会地位要打个折扣,张孺人一嫁过来,陈子龙的祖母就以唐氏多病好静为借口,把家交给张孺人来管理。但张孺人不像凤姐倒像探春,始终善待这位弱势婆婆,四个小姑子次第及笄,都是张孺人在张罗,好生地置办了嫁妆,把她们嫁了出去。 在我的想像中,张孺人有点像眼下那种职业经理人,西装套裙,妆容完美,精明干练,不苟言笑,她五个弟弟全怕她,拿这个姐姐当兄长一样敬重。 这种“白骨精”(白领、骨干加精英)式女性,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老公在外面玩玩可以,把狐狸精娶回家绝对不行。不错,像凤姐一样,她没有生儿子,家里那位蔡姨娘也没有,为子嗣计,她可以不反对老公纳妾,但一定得是良家女子,陈子龙后来娶回沈姓小妾,要归功于她的安排。 从一开始,陈柳二人都意识到这个问题,若是一意孤行,经济道德上皆有压力,惟一的指望是陈子龙不久之后将赴京赶考,一旦榜上有名,或者可以略息张氏之怒,压张氏之势,《新婚姻时代》里说,男人越能干,女人就越听话,说这话的人嘴脸不堪面目可憎,但不幸有时就是实情,更不幸的是,那怕不俗如陈柳,也要将这条庸俗的真理加以利用。大师陈寅恪的煌煌巨著《柳如是别传》里论及这一节,也说“始知相传世俗小说中,才子佳人状元相公之鄙恶结构,固极可厌可笑,但亦能反映当日社会之一部分真相也”。 崇祯六年深秋,陈子龙与柳如是泪别长亭,柳如是有诗《送别》相赠: 念子久无际,兼时离思侵。 不自识愁量,何期得澹心? 要语临歧发,行波托体沉。 从今互为意,结想自然深。 陈子龙做《录别》回应: ……所思日遥远,形影互相悲 ……同心多异路,永为皓首期。 在中国那部最著名的才子佳人戏里,也曾有一对男女这样缠绵着分手:碧云天,黄叶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解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不同的是,崔莺莺等到了她的花好月圆,柳如是等到的却是陈子龙失意而归。她不指望什么凤冠霞帔,只是,黯然归来的他,如何向家人尤其是张孺人启齿,说他还要娶一个妓女回家?我不知道他们是否因此推迟了走到一起的时间,崇祯七年春天,陈子龙从京城归来,柳如是却奇怪地开始了她的嘉定之旅。 重新开始一场恋爱(2) 崇祯七年的春天到秋天,柳如是都是在嘉定城度过,原因有两个,一是她的偶像,宋朝风尘女杰梁红玉曾在此地擂鼓抗金,其慷慨风姿是一个风尘女子所能达到的极致,对于柳如是来说,那比红拂的一品诰命更值得向往。第二个原因则是,当地有一帮相当不错的老诗人,被称为练川三老,最年轻的程孟阳也有七十岁了,应该说,柳如是抱着学习探讨的态度来的,倒也不嫌弃这帮老人迂腐年迈。但是,她的到来,还是不小心牵动了那位程老诗人的绮念,老人苦涩的单相思甚至延续到了崇祯九年,后面还会提到。 从嘉定归来之后,柳如是与陈子龙又有一段胶着期,崇祯八年的春天他们才开始同居。我猜测柳如是一直期待更好的结果,过来人当知道,男女之间一旦同居,满腔热情找到了一个落脚点,对于共同生活的好奇心也得到满足,多半没有心劲朝婚姻进发,以柳如是江湖经验之老到,心思之深密,不会想不到这一点。 但是,崇祯八年春天,她终于和他同居了,从朋友那儿借来的寓所,这几乎注定了他们的关系将以临时状态终了,是什么原因,使心高气傲的柳如是,接受了这么一个尴尬的外室的身份? 爱如潮水,无力抵挡是其一,更重要的是,真正的明白人,反倒小事听从理性,大事听从心灵。有人提曾醒王菲,李亚鹏可能会辜负你,王菲说:“我爱一场不容易,你说亚鹏他有可能骗我,有可能会辜负我,可是我如果一辈子都找不到爱一个人的感觉,那我多辜负自己啊。” 花开堪摘直须摘,莫待花落空摘枝。女人总想要将最为美丽绚烂的时刻,呈现给她的爱人,辛辛苦苦图算计,孤单单地守护着美貌又有什么用?岁月会来吞噬它,再精明的女人,也渴望着一次只动心不动脑筋的绽放。 关于他们在一起的光景,没有太多资料,我只知道,他们在一起仅仅度过了一个春天,有许多人把这个春天想像得金风玉露天上人间,是真的吗?我总有些质疑。 罗大佑有言:相爱是容易的,相处是困难的。对于陈子龙其人我不是很了解,只听说他是一个爱国志士,后来牺牲于反清复明的战斗中。像这样的人,纵然外表平和,内里当是激烈的,而且有一点点的精神洁癖,不那么适合近距离相处,尤其是和柳如是这样的落拓女子相处。 历来爱柳如是的人很多,因她是那样的美貌多才,然而这毕竟是她的皮相,柳如是的实质,则是一豪迈壮阔激情洋溢的女子。听上去都是好词,但现实真相却是,男人并不能够长期消受这样的女子,她健谈善饮,感慨激昂,铮铮不类闺房语,偶一过从,能令人心醉神迷大为倾倒,日日相对,一般的男人怕是消化不了。说到底,在男性的世界里,流行的还是那种细草幽花般的婉娈女子,善倾听而不是倾诉,善低首而不是扬眉,陈子龙的傲然风骨并不意味着他在女性鉴赏上就有什么过人之处,起码,他不是安然接受了夫人的安排,娶回了能生出儿子的妾? 有一则传说,已经被陈寅恪斥为胡说,说是陈子龙跟柳如是根本没有那档子事,柳如是是倒追来着,在名刺上署名“女弟”,陈子龙大不以为然,以为放诞得紧。这件事也许是空穴来风,但它反映出了男性世界对于柳如是的态度。柳如是的另一桩放诞之举向来被传为美谈,但设身处地地推想陈子龙的感觉,也许并不是那么回事。 大概陈子龙曾将柳如是比喻成水仙花之类,柳如是投桃报李,写了一篇《男洛神赋》。让我摘录其中的一段: 格日景之轶绎,荡回风之濙远。縡漴然而变匿,意纷讹而鳞衡。望便娟以熠耀,粲黝绮于琉陈。横上下而仄隐,寔澹流之感纯。配清姓之所处,俾上客其逶轮。水集集而高衍,舟冥冥以伏深。虽藻纨之可思,竟隆杰而飞文。骋孝绰之早辩,服阳夏之妍声。于是徴合神契,典泽婉引。揽愉乐之韬映,撷凝蛽而难捐。 呵呵,看不懂对不对?我也看不懂。繁复的典故,生僻的字眼,柳如是这篇文章的失败还不在于沦于文字游戏,而是,她不觉间触犯了男性世界的潜规则。 重新开始一场恋爱(3) 在电视剧《好想好想谈恋爱》里,那英把男友的头放在膝上,说我喜欢你的眼睛,又野性又温柔,我喜欢你的眉毛,原因是什么什么……但我不喜欢你的屁股——一言未了,那男子已经翻脸,说,你一个女人,怎么这么庸俗?说罢拂袖而去,留下那英一脸愕然。旁白冷静地剖析,说她不明白一点,男人不喜欢女人把自己当成玩物。 是的,尽管男人一直在喋喋不休地证明,女人是物,可以置换名马,如同一件衣服,但他们决不允许女人将他们平等地欣赏与玩味,即使出于好感也不行,他们更愿意在女性的心灵中是一个神秘崇高的影像,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现在,一个女人不再写那种缠绵苦楚的怨诗,而是试图平等地与自己对望,即使她的出发点是爱情,但你让一个混世界的大男人,怎么抹得下面子? 张孺人被推到了台前。 都说是她阻断了情缘,惊散了鸳鸯,她究竟做了什么?哭泣,争吵,切断经济命脉?还是如陈寅恪猜测的那样,跑到柳如是的住处大闹?我觉得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给她的老公提供了一个借口。 同心爱者不能分手。一对相爱的人,想要在一起,是一定能够在一起的,相反,若是不再爱,怎么着都能找到借口,给对方,也给自己。我猜,只是一个春天,这个男人,就累了,倦了。 虽然,之后长长的岁月里,他经常想起她,那又如何?她本来就是那种相处时不舒服分开后很牵念的女子,有点像槟榔、辣椒,还有香烟。 嘉定之旅(1) 这一年,柳如是十八岁,我认识的十八岁女生大头马正在闭关迎考,我听说的十八岁女生蒋方舟仍以神童作家的面目出现,但是在崇祯八年也就是1635年的夏天,十八岁的柳如是在祭奠她再次消逝的恋情: 人去也,人去梦偏多。忆昔见时多不语,而今偷悔更生疏。梦里自欢娱。 在一起的时候,总以为还有时间,可以长久相对,无须太多语言,而今一旦离散,方知人事苍茫,远过万水千山,错过的一分一秒,都是金子般的光阴。真的无法再见了吗?在这露水的世上,在离你很近的地方,我涉不过重重阻隔,惟有一夜一夜,等你轻倩的脚步,叩击我的梦寐。 现实人生里该有多少艰难险阻,才会将梦境视为相逢的唯一通道,而为之窃喜?然而,“梦中本是伤心路。芙蓉泪,樱桃语。满帘花片,都受人心误。遮莫今宵风雨话,要他来,来得么?”最后一问如越剧里的一句悠长的道白,欢喜瞬时明灭,她无法欺骗自己。 柳如是给自己改了新名号,叫做“蘼芜君”,上山采蘼芜,下山逢故夫,名字背后,有一点点负气,有一点点调侃,更有抚摩伤痕时的苦涩黯淡。十八岁,她肌肤如绸容颜似花,心中却已有沧桑之感。 不过,柳如是不是董小宛,不会把人生理想全押在婚姻感情之上,自我实现的方式还有很多,比如说写诗做画谈兵说剑,以及,一个人到处走走。 柳如是振作精神,再次出门远行,这次,她的目的地还是嘉定。前面说过,她在崇祯七年有过一次嘉定之旅,那是一次愉快的旅程,在那里,这个好学上进聪慧美貌的文学女青年受到了诗坛老前辈的热烈欢迎。老先生们都已年过七十,纵然“我爱文学,更爱文学女青年”,表现形式也仅限于切磋文艺,最多拉拉小手,再者他们虽名声在外,但大多囊中羞涩,活到这把年纪,能够认清现实,不像毛头小伙子,以为靠几分歪才,就能换来大把艳遇。所以,柳如是与他们的交往,应该是单纯、简单而轻松的。 但是,她的到来,还是让其中那位程老诗人癫狂倾倒,也难怪他有这份野心,那堆老头子里就数他年轻点,不过他亦有自知之明,只敢柏拉图一下,转化为诗歌若干。 张爱玲说,上了点年纪的女人,要是还老想着爱情这件事,就会让自己陷入难堪的烦恼中,老爷子也一样,他没有青春就没有未来,没有钱所以也没有当下,在社会上乃是弱势,却不合时宜地燃起了爱情。估计这股爱情之火已经把程老诗人烧得够苦恼,偏偏八卦的陈寅恪大师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将他的诗句条分缕析,极尽冷嘲热讽之能事。 比如说,程老先生有两句诗描述与柳如是的夜饮:堪是林泉携手妓,莫轻看作醉红裙。本是恭维柳如是有林泉高致,堪与谢安携手。“醉红裙”一词系掉了个书袋,韩愈诗曰:长安众富儿,盘馔罗膻荤。不解文字饮,惟能醉红裙。讽刺有钱子弟没文化,就会胡吃海喝,程老先生以绝不同于他们自我标榜。 陈大师冷笑了,你倒是想盘馔罗膻荤,有那个实力吗?他的原话是这样的:寒酸之气,力透纸背,用此自卑情绪,赋“伎席”、“艳诗”,今日读之,不觉失笑也。 程老先生在诗里称柳如是一个“卿”字,陈大师又旁征博引道,这卿本是安丰侯的夫人称呼安丰侯的,而他左看右看,也没发现程诗人有封侯之骨相。 我每每读到大师这些妙语,解颐之余,有点怀疑老先生暗恋柳如是,又或者,他是替钱谦益吃程诗人的飞醋。看得出来,陈寅恪虽知钱谦益的死穴,但对他的学问为人心悦诚服,惟钱牧斋是柳如是的风流佳偶,陈子龙倒也罢了,这个穷愁病老老眼昏花的程老头来搅什么局? 其实后来柳如是自个也有点烦了,再怎么着,老头子那点遮遮掩掩的心思还是能看出来的,这不比年轻人的蝶乱蜂狂,可抱以鄙夷的一笑,对于程老先生的狂想痴念,柳如是当感觉复杂,惶恐、厌烦、尴尬,亦有同情,黏叽叽地搅在一起,令人啼笑皆非,第二次离开之前,她干脆躲着他了。 嘉定之旅(2) 一切还没结束。柳如是的第二次嘉定之旅,主要靠程诗人张罗,她一度还借住在他家,对于这件得意事,程诗人在诗中再三予以暗示。但很快,他就尝到了不理智的后果。 款待柳如是,他倾己而出,可如陈大师所言,他是一“穷酸”,狠狠地招待了才女俩月,她这边走了,他的经济漏洞那边显现出来,四面透风,捉襟见肘,只好跑去找大财主谢三宾拉赞助。 在柳如是的人生大剧里,谢三宾是一恰到好处的小丑,但对于穷诗人程孟阳,他扮演着及时雨宋公明的角色。 谢三宾有钱,又有文化,帮程诗人他们印过诗集,对当地诗歌的发展,起到过不可磨灭的贡献。程诗人不好直不笼统地说,我领救济来了。他打的招牌是吊唁谢三宾的父母,可谢老爹死于去年二月,老娘死于去年十月,这会儿跑去吊唁,未免可笑。程诗人也明白这一点,特地写了一篇文章,假设旁人来质疑,他则引经据典说明这迟来的吊唁是何等有道理。 吃人家嘴软,拿人家手短,程诗人在文中给谢三宾涂脂抹粉,夸他是廉贞。他无论如何不会料到,崇祯十三年,这谢三宾亦成了柳如是的追求者,并因作风蛮横,逼得她不得不紧急寻求保护伞,最后投入了钱谦益的怀抱。 被老男人明媒正娶(1) 谢三宾其人,因其政治上的反复和试图以流氓手段威逼柳如是就范,弄得声名狼藉,但他肯赞助诗人,还能画两笔画,说明此人也还风雅;加上有钱有势,最初向柳如是走来时,应该貌似一如意郎君。 女子生而愿有家,柳如是也不例外。可她那样敏锐且不肯委屈自己,三言两语间对人便能有个确认,发现这人不“廉贞”之后她避之不及。谢三宾见软的不行就来硬的,找了帮地痞到柳如是住处骚扰。 对抗需要资本,而柳如是没有,她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当务之急是要找一棵震得住谢三宾的参天大树。这个范围内的第一人选是谢的老师,东林领袖钱谦益。 柳如是是一个头脑清醒的人,她知道自己要什么和可以放弃什么,她要对方有才华靠得住名声好家底厚,最重要的是肯替她托底,或者说,她能比较容易地将对方搞定,那么就不要妄想十全十美,如陈子龙那般年轻貌美。从柳如是的取舍中可以看出她心中的重与轻。很多人感慨,一代美女加才女不得不下嫁一“白个头发乌个肉”的糟老头子,可是,焉知人家就对年龄那么有所谓呀?她向来爱跟年纪大的人打交道,有点恋父情结都保不齐。 话虽这么说,但她也不能坐在家里想谁就是谁,钱谦益成为候选人,是因他之前已经递过了橄榄枝。 向钱谦益推荐柳如是的,是他一朱姓学生,由此可见现代人的生活已被传媒大大改变,柳如是已出道九年,搁现在,当红炸子鸡换了几茬了,她才刚刚被钱谦益知晓。 他本来可以早一点听说柳如是。崇祯十一年和十二年除夕,程诗人都是在钱家度过,但程诗人从未向钱提起过柳,陈寅恪恨程诗人私心忒重。崇祯十三年冬,程诗人又来钱家度岁,不期遇上柳如是,遂至狼狈而返。对此情形,陈寅恪大快,评论程说,以垂死之年,无端招此烦恼,实亦取之有道也。呵呵,陈大师取笑人起来,也是全无心肝的啊。 钱谦益是东林领袖,常上文化版头条的人物,无奈文化与娱乐离得太近,他时常窜到对面去。他乐于和青楼女子打交道,经常写诗赞美她们,关键时候,还能施以援手,具体情节,可以参看董小宛的故事,与冒辟疆他们不同的是,他对于女性的喜爱,从来都不是居高临下的。 他还没有见到柳如是,先被她的诗征服:垂杨小院绣帘东,莺阁残枝未相逢。大抵西泠寒食路,桃花得气美人中。他对最后一句特别感冒,屡屡吟哦,齿颊留香,还写诗一首,将柳如是与另外一个才女草衣道人王微放在一块表扬:草衣家住断桥东,好句清如湖上风;近日西泠夸柳隐,桃花得气美人中。 在一首诗里表扬两个女人,可见钱谦益这时没什么想法,但柳如是留心记下了。她不见得就当成了一笔可以利用的资源,但是,这年冬天,眼见谢三宾一步步逼来,她自然而然地,记起这根应急的稻草。 崇祯十三年冬天,柳如是扁舟过访半野堂,顾苓的《河东君小传》里有极见神韵的描写,说她“幅巾弓鞋,著男子服,口便给,神情洒落,有林下风。” 什么叫放诞?这才是放诞。女扮男装加倒追,换成寻常男子,早就吓傻了,一边往后躲一边还犯嘀咕,我这是招谁惹谁了? 不管时尚杂志怎么鼓噪,我对女追男都持怀疑态度。男人就不喜欢女人这么勇猛,嘴里不说,心里也会觉得你贱,即使顺水推舟接过来,也一定不珍惜。董小宛为什么那么可怜?白娘子为什么那么惨,就因为都是倒追来的。所以,知性美女刘三姐说,世上只有藤缠树,有谁见过树缠藤,尽管是她先有了爱情的觉醒,仍然把追求者的权利与快乐留给了她的阿牛哥。 可钱谦益不一样。普通男人的字典里,关于女性的褒义词是这样一些:温柔、善良、贤淑、贞静……质地柔软,手感舒适,楚楚可怜。而钱谦益激赏的三个女人,王微、杨宛叔和柳如是,却无一不是个性彰显,才气飞扬,用文绉绉的话叫“自由之思想,独立之意志”,用网络语言则是“彪悍”。 被老男人明媒正娶(2) 这几年,他运气欠佳。官场中箭落马,虽携董小宛游了一趟黄山,但美丽纤柔的她,却不是他中意的那一款。这个冬天,他以为又将无精打采地蛰居着度过,不曾想,他仰慕依旧的小才女主动登门,瞬间把单调的季节变得异彩纷呈。 林白曾说,每个女人都会特别吸引某一类人,有的女人的追求者都是小男生,有的女人很擅长摆平老头子,至于她自己,吸引的居然是比自己小几岁的女孩。看柳如是情史,她应属于第二类。这个冬天,在半野堂,在欣赏她的老男人为她设下的歌筵绮席上,她决不会甘心扮演粉颈低垂落落向隅的仕女花瓶,必然高谈阔论,议论风生,而他宽厚的笑容如掌,供她的灵魂在上面肆意旋舞,释放所有明亮的热情。 这就是缘分吧。缘分不是迷信,也不是巧合,它是一种情感状态,如一个扣搭上另一个扣,一个结系上另一个结,如一枚寂寞已久的钥匙啪嗒开启一把同样寂寞的锁,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的钥匙,能开我的锁。 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拿俩人年龄说事。没错,钱比柳大三十二岁,但他若只是贪恋青春,大可以追求比柳如是还小六岁的董小宛,历史上却从没这方面的记载;至于柳如是,临行前可能确实有一番盘算,但若钱谦益不能令她心悦诚服,她肯定懒得瞎耽误工夫。起码谢三宾比钱要小上十一岁,名气是没有钱大,可家底也不差啊,后来钱谦益为柳如是建绛云楼,一时手头紧,就是把他的宋版《汉书》卖给了谢三宾,这位高徒更绝,硬是让老师比买入时亏上二百两银子,嘿嘿,有得就有失,美人在怀,让你损点财还不是小意思。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这年柳如是在钱家守岁。那应该是他们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感情已经萌生,心意尚未挑明,用小S的话叫“造作期”,名字虽不好听,可那份紧张在意,那份吃不准拿不定导致的故作端庄,是最隐秘的快乐,一旦自然了,放松了,大抵离左手握右手也就不远了。 柳如是没有沉迷于她的新恋情里,正月里她离开钱谦益,两人本来相约着游览西湖,到苏州她就得了病,在鸳湖与钱谦益分手,独自回到松江。 是一场小病阻止了她的脚步,还是她懂得见好就收,如灰姑娘在十二点之前隐遁?不管怎样,抽身而去使她极好地控制住了这场感情的节奏。现在,男女双方交换场地,她耐心地等待钱谦益采取主动。 钱钟书说老年人的爱情,如老房子着火,烧起来没救,这在钱谦益身上得到体现。他从杭州归来,她却未如约而至,他急得四处托人说项,其中包括柳如是的蓝颜知己汪然明。 汪然明乃徽州巨商,身家不凡,有画舫若干,大者名“不系园”“随喜庵”,小者名“团瓢”“观叶”“雨丝风片”……只免费借给四类人:名流、高僧、美人、知己,由此可知主人既大方又风雅,有黄衫豪客的名声。 他跟柳如是的关系,该归入第四种感情,比友情多一点,比爱情少一点。比如说吧,柳如是给他写信都自称弟,而他却不无轻浮地称柳如是为“美人”,跟现如今的某些才子似的,见个女的就要耍贫嘴臭来劲,面对异性好友也刹不住闸。 除了这一点,他基本上是个正经人,这几年为柳如是的终身大事没少操过心,现在看到有这么一个好结果,自然乐于成全。于是,就在大伙儿的“帮助”下,柳如是允下这桩姻缘,数年奔波,算是落了停。 崇祯十四年夏天,钱谦益在原配健在的情况下,以“匹嫡”也就是大老婆之礼迎娶柳如是。 老爷子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纳妾是私人行为,停妻再娶则关乎社会风气,这就跟包二奶最多“双开”,重婚却有可能进监狱是一个道理,别说当时的人受不了,连我也觉得过分,你让大奶以后还怎么做人?明摆着欺负人家是弱势。 这一事件给社会造成相当恶劣的影响,愤青愤老哗然攻讨,极端点的还朝船上吐口水扔砖头,致使花船满载而归,钱谦益毫不为意,“买回世上千金笑,送尽平生百岁忧”,他娶回了最优秀的女人,得意还来不及呢。而柳如是这些年来东奔西走,风尘憔悴,终于得到明媒正娶之待遇,胸中一口恶气吁出,那些跳着脚拼命瞧不起她的人,该干嘛干嘛去吧。 老夫少妻共同的追求(1) 从此,他们过上了幸福的生活。故事里总是这么说。钱柳二人的确没有不幸福的理由,精神世界能够共鸣,物质生活有所附丽,那些日子,他们“煮沉水,斗旗枪,写青山,临墨妙,考异订讹,间以调谑”,如李清照与赵明诚,要将人生这样优雅地、细水长流地消磨掉。 但是,钱柳到底不是李赵。钱谦益探花出身,抱负非浅,否则也不会被人视为一号政敌予以暗算;柳如是跟他正相反,她出身低卑,备受践踏,更想跳起来,够到一个崇高的东西,刷新她屈辱的过往。两个起点不同的人,在一个点上相遇,这个点就是,热衷进取,有所作为。 钱谦益不同于少年人的热衷,他能迂回,有韧性,不大在意清洁程度。这也是混迹江湖多年使然。 他世家出身,家学渊源,五六岁时跟大人看戏,见主人公袍笏登场,就有大丈夫当如是之想。出道之后却很不顺,那年他考上了状元,碰上暗箱操作,只混了个探花;万历朝他跟阉党斗争,落了下风;崇祯登基总该峰回路转了吧,又因跟周延儒、温体仁争入阁为大学士失败,被革职送回老家。崇祯十年,他的一张姓老乡一纸诉状递到京城,列举他有强奸民女强占民宅等各项罪行五十八条,将他送进了刑部大牢,要不是他花了银子,走了门路,查出此案背后有他的老对头温张二位操纵,就要断送老头皮了,就这么着,还是削籍而归。 尽管仕途蹭蹬,但中国文人还有另一条积蓄政治资本的途径——养望。谢安当年东山高卧,看上去啥也没干,却养出了“谢安不肯出,将如苍生何”的名望,钱谦益在虞山半野堂待着,但凭着学问见识加上政治老本,亦养出了清流领袖的声威,这声威名望犹如虚拟货币,只等机会来到,即可兑换成沉甸甸的真金白银。 他的机会在南明弘光朝出现。崇祯吊死之后,太子下落不明,急需拥戴新主,各路英雄皆知这等于原始股发放,一旦下对注绝对一本万利。韬光养晦那么多年的钱谦益自然不会无动于衷,他投资的新主是潞王,与投资福王的马士英唱起了对台戏。 不久福王胜出,他难免心中忐忑,政治投机失败的人向来死得难看,一开始可能只是为了保命,他对马士英大加奉承,马士英看中了他的清流领袖的身份,尽释前嫌,引荐他为兵部侍郎。 俩人结成了利益共同体,共谋一件大事,帮助这个利益集团里的阮大铖咸鱼翻身。这厮当年妄图做政治蝙蝠,败露后弄得灰头土脸的,那帮复社少年还不放过,又是调戏,又是讨伐,大有痛打落水狗的劲头。 钱谦益帮阮大铖漂白,他本人则冀图马阮二人帮他进入内阁,三个人一拍即合打得火热,被众人侧目,留下段子若干。《南明野史》里说,“谦益以弥缝大铖得进用,乃出其妾柳氏为阮奉酒。阮赠一珠冠,值千金。谦命柳姬谢,且移席近阮。闻者绝倒。” 闻者做“绝倒“状,是对钱谦益靠近阮大铖的极端鄙视,他们以为他应该刚正不阿清坚决绝,实在是对钱缺乏了解。 事实上,钱不但是一个“热衷”的人,还是一目的主义者,也就是说,他在乎结果胜过过程,只要最终能成就大事,眼下身段难看一些也没有什么了不起。 不知道该怎样评价钱的这一指导思想,听上去似与不择手段相同,但是,历史上,很多了不起的人物都如此这般做了,比如说抗倭名将戚继光,他靠巴结张居正摆脱了当地官员的制肘,取得了成功的保障。 但话又说来,这种肯迂回、有韧性一旦发展得过了头,就近似怯懦。1645年5月,清军渡江,南京陷落,福王逃跑后被俘,忻城伯赵之龙、大学士王铎、礼部尚书钱谦益等三十一人以城迎降。 我不愿意轻易谴责钱谦益,尽管这种立论最为简单和安全,但是,让我们拟想当时的情形,覆亡前夜,兵临城下,月光明亮得好似一个阴谋,作为必须作出抉择的朝廷重臣,他的心思一定复杂得多。 老夫少妻共同的追求(2) 对于死亡,当然是恐惧的,不但恐惧自己的死,还恐惧于这城市里成千上万的人一道死去。己身一死,也许还能换个杀身成仁的名声,但那些无辜的籍籍无名的人,凭什么让他们做这荣誉的殉葬?也许有人会鄙夷我这猜想乃妇人之仁,但在南京覆亡之后,钱谦益给苏州等四郡长官的信中,的确提出,如今“大势已去,杀运方兴”,“为保全百姓之计,不如举郡以降”。 不过,要是他完全从百姓角度出发选择投降,等到百姓保全,他大可以蹈死殉国,成就气节名声,可是,死真的那么容易吗?我们把一个“死”字吐得如此轻快,是因为它遥远,真到了眼前,就会发现,主动迈进那无边的虚空,何等困难。 再有,就算死了又怎样?清军的脚步继续进发,大清王朝在北京俨然有序,他的死,最多换来几声叹息,而这叹息与活下去的本能比起来,是多么轻飘无力。 那么,他也可以非暴力不合作啊,当时很多文人选择了隐居,那个念叨着“砍头怕痛,锄头怕重”的张岱,还没当过明朝的官呢,都躲到山里写他的“梦忆”“梦寻”去了。到这里,我们已经无法为钱谦益辩护。 当然了,钱树大招风,跑掉怕没有张岱那么容易,但究其根本原因,怯懦肯妥协之外,也是他的“热衷”使然。从他五六岁时羡慕戏中人袍笏登场开始,他就再也摆脱不了功名的诱惑。 风尘知己之爱(1) 钱柳两人终于走到一个岔道口。 没错,柳如是也是一进取之人,但她的进取之道乃是人所共知的大道,忠贞节义,死而后已,她随时准备为理想奉献出生命,她认为,这样的死,重于泰山,值! 她劝钱谦益和她一同自杀殉国,钱“谢不能”,她“奋身欲沉池水中,持之不得入”。 似乎可以这样说,柳如是不惧“死”,钱谦益更在乎“生”,柳如是是一元的往而不返,钱谦益是多元的再三低回。两人有这差别还得从出身上看——她是女人,身世不明的从良妓女,就算钱家人貌似恭敬地喊她一声“柳夫人”,也掩盖不了她身后的漫天风烟,和她踞傲容颜下,那一无所有的孤寒;而钱谦益持有太多,家世学问,江湖地位,一应俱全,他的天地那么大,退路那么多,怎么舍得随随便便死掉? 也许还可以这样总结,她是革命最彻底的无产阶级——哦,她身上真的有革命家的气质,他是唧唧歪歪的地主老爷,按说原本泾渭分明,可是,他爱她的一无所有,爱她因一无所有衍生出的孤寒、狡黠、勇猛、凌厉、果断……她被这样爱着,不可能无动于衷。 之后,钱谦益作为清朝的官员,北上任职,柳如是拒绝随行,独留南方。让我冒着矫情的危险,想像一下他们告别时的情形。该是青灰色的早晨,湖边有湿湿的雾,她美丽的容颜如同冰雕,剔透而又凝重,他们将怎样对望,用什么样的方式告别?当她看着他渐行渐远,心中当是怎样的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要是他在京城,真干下一番事业,封侯拜相,入主内阁,也许能够替换掉那些不堪的感觉,那个四朝不倒翁冯道不就感觉良好?然而,不到半年,他失意而归。即使他已经投降妥协,命运也不曾给他厚重的赏赐——也许它同样不待见弱者?清廷只对应他在崇祯朝的官序——注意,是崇祯朝而不是南明弘光朝,给予礼部侍郎的职位,降了一级不算,还只是个编《明史》的闲职,离他的期待实在太远。 这时再细思平生,他一定是后悔的,不只悔,还有痛。前途如空荡荡的荒漠,一眼就能看到尽头,汉奸的帽子早已戴得铁紧,所谓作为怕是一厢情愿,早知现在,何必当初!而现在想死,用她的话,也已经晚了吧,他的天地变得如此逼仄。 在细密如虫噬的自责中,他学会了宽恕。史书记载:当谦益往北,柳氏与人通奸,子愤之,鸣官究惩。及归,怒骂其子,不容相见。谓国破君亡,士大夫尚不能全节,乃以不能守身责一女子耶? 不可否认,钱谦益对柳如是的宽恕里,有宠溺忌惮的成分,但我仍相信他陈述这个道理时的真诚。变节事件淤在心中,他一次次反思,懂得了自身的弱小,和与欲望抗争时的无能为力,这样的一个自己,有什么资格去挑剔别人的贞节? 圣经上有个故事,法利赛人抓来一个行淫的妇女,要按照摩西的法律用石头砸死她,耶稣说,你们中谁没有犯过罪,就去用石头砸死她吧。 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听从耶稣的劝诫。手里的石头,扔还是不扔,不在于自己屁股上有没有屎,而是要看跟对方力量的强弱对比,假如对方够强大,哪怕他犯下弥天大罪,照样有人替他描补遮掩。张艺谋的风景片《英雄》干的就是这个活,秦王屠戮几个国家算啥,人家心中有天下——这么拧的道理,被念得中气十足,不得不说,虽然电影有点烂,演员的演技还是不错滴。 如果对方比较弱呢,那还用想吗?当然是劈头盖脸地砸过去。有太多形容委琐小人之态毕露的男人,大言不惭地对女人指手画脚,替她们设计道德,为了避免我这篇文章无限拉长,关于这些,我还是在这儿打住吧。 事到如今,我要再说柳如是爱钱谦益,怕是也会招来某些人的“绝倒”,绿帽子都给人家戴上了,如何再谈一个“爱”字?很有意思,男人常常声称说自己的灵与肉可以分开,一个女人要是这样为自己辩护,他们却要从牙缝里挤出些冷笑了。但我相信,柳如是是这样的,不管她与那倒霉蛋如何的缠绵缱绻,甚至于她自己可能都以为自己已移情别恋,她的灵魂仍然与钱谦益同在,无法分割,不能离弃,那份紧密,胜过圆满的最初。 风尘知己之爱(2) 好在他们的人生继续发展,可以证明我的观点。钱谦益回到家乡不久,卷入一桩反清复明的重案中——这该是他悔过的具体表现吧。这天早晨,他“晨兴礼佛,忽被急征。锒铛拖曳,命在漏刻。河东夫人沉疴卧蓐,蹶然而起,冒死从行,誓上书代死,否则从死。慷慨首途,无剌剌可怜语。” 钱谦益不但此时靠柳如是的精神“自壮”,后来这个案子不了了之,很大程度上靠了她的四处奔走,他的诗里有如是表达:恸哭临江无壮子,徙行赴难有贤妻。 柳如是与钱谦益的爱,是风尘知己的爱,超越了举案齐眉卿卿我我,他们更像两个歃血为盟的兄弟,站在风起云涌处,无须对视,莫逆于心。 日后,他们还曾与郑成功与南明永历朝廷联络,图谋复辟,没能成功。形势比人强,何况,他原不是韩世忠,她也做不了梁红玉,宏大的梦想一旦破灭,从华丽的前台退到幕后,他们的岁月是否一如寻常人家,吃饭,睡觉,数钱,最多加上著述和校检,风雅一点,也仍是过日子,今生已矣。 埋没英雄芳草地,耗磨岁序夕阳天。洞房清夜秋灯里,共简英雄说剑篇。说说而已。 1664年,钱谦益的人生走到了尽头,享年83岁。这个老人一生经历太多,他起点很高,胸怀大志,一次次朝着理想冲刺,却无一不是铩羽而归。当初谢安刚出山时,有人对他的实力深感怀疑,曾指着一种小草讪笑:这东东,在山为远志,出山为小草。意思是,别看你装得像个人物,一旦动真格的,没准也是个纸老虎。 没有在谢安身上实现的预言,现在仿佛概括了钱谦益的命运。有什么办法呢?官僚里,他最书生,书生里,他最官僚,最后落了个摸棱两可,十三不靠,做忠臣做叛徒皆不彻底,连从没跟他打过交道的康熙都讨厌他,评价他有才无德。其实他是优柔寡断。 生命的后期,他几乎是个穷人,那年把他从监狱里捞出来,花了二十万两银子,按照刘姥姥的说法,这足够一个庄户人家过上一万年,他又曾赞助反清复明大业,亦不是小数目。据说他苟延残喘之际,丧葬费尚无着落,正好有人来求他的文章,允诺的润笔是一千两银子。此刻,钱谦益心有余而力不足,便求来家中做客的黄宗羲做枪手,黄不愿意干这个事,钱谦益把他锁在房中,逼他连夜完成,就这么死乞白咧地弄到了埋葬自己的银子。 可他的族人不相信他真有那么穷。他这边一死,族人那边就来算计他的家产,以讨债为名拥涌上门来,他儿子钱孙爱“文弱不振”,见此情形也没了辙,只好跑去跟“柳夫人”商量。柳如是站了出来,好言好语地说:明天晚上聚餐,你们需要多少,我们都照办。那帮人才散去,当晚,柳如是夜书讼词,遣人送到府县告难,她自己则一根白绫,吊死在荣木楼上。 那帮坏人自然难逃干系,“府县闻柳夫人死,命捕诸恶少,则皆抱头逃窜不复出。”其实,这帮恶少着实冤枉,柳如是怎么可能是被他们逼死的,或者说,就他们,哪里值得柳如是上心?她一定是早有赴死之心,赶上他们来胡闹,正好薅草拦兔子,一举两得。 这么一个具有热力的人,对于死,几番跃跃欲试,并非她不珍惜生命,相反,是她太珍惜;她要隆重地拿它做一篇大文章,由她自己,书写一个精彩利落的结尾。彼时,她没能做成国家的忠臣,现在,她终于可以做一个殉夫的节妇了,很奇怪,这个以放诞著称、每每离经叛道的人,她的终极价值,仍然与主流靠拢。 她的付出得到了回报,钱孙爱最后以匹嫡之礼将她埋葬,虽然,睡在钱谦益的身边还是真正的大奶陈夫人,但我想,她应该不会介意这个。 有一篇《寄钱牧斋书》在网上甚是流行,有“冰雪情坚,松柏耐寒”等语,早年陈寅恪已斥为伪作,因它词旨鄙俗,令人读之作呕。我的胃口比陈大师强健,现如今令人作呕的东西太多,吐呀吐的早习惯了,但也觉得这样情书用语,不会为柳如是所喜欢。她会选择哪些词,她将怎样描述自己的爱情?年月深远,芳魂杳渺,这些娱记体的八卦问题,再也得不到答案了。 惊鸿一瞥 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我以为我活在古代会更容易一点,当时我被数理化弄得焦头烂额,语文成绩则遥遥领先。我想,在古代,就可以扬长避短了,一篇作文写得好,就能中状元耶,说是不许女生入场,可不是还有女扮男装这一说吗? 后来我研究中国科举制度,才明白自己有多么幼稚,女扮男装啥的就不说了,一篇作文定终身,那也是黄梅戏《孟丽君》给我的误导。拿明代来说,乡试、会试、殿试,得逐级越过,三年才有一次,考生的压力可想而知。考完之后,弄点什么来犒劳自己,也就可以理解了。 到南京赶考的考生是有福的,考场贡院与当地最上档次的风月场所旧院仅隔盈盈一水,城市规划者为谁已经无从考证,怎么看都觉得他用心良苦。 你看啊,大考的压力亟待缓解,成功或失败带来的心理剧变亦需释放的途径,更不用说风流本来就是才子的最重要标志之一,东山谢公携妓出游的姿态,向来为文人们乐于效仿。这就带来了无限商机,一时间,秦淮两岸,珠帘高卷,红袖相招,媚眼忽闪,晚妆的胭脂水,汇入浑厚的水波,入夜,画楼灯火次第亮起。 1639年的8月,冒辟疆正是那些考生中的一个。只是作为如皋城里的佳公子,又早早赢得才名,他当然不会像那些穷酸,满怀热情地去兜揽些大路货,从他爷爷那辈起,就喜涉足烟花之地,总该懂得真正的佳人决不会上市吆喝,而是像空谷幽兰,藏身于幽僻之地,一来为自矜身价,二来知道有品的风流佳客,往往着迷于寻找的过程。因此,冒公子发现董小宛不是通过市场,而是通过文人之间的小众传播。 当时,他和陈贞慧、方以智、侯方域合称“四公子”,类似于《流星花园》里的F4,四个人皆英俊多金,还都比道明寺们有文化。一说到文化,难免又跟风流挂上钩,这天冒辟疆跟方以智碰面了,后者告诉他,秦淮河畔新近出了个新秀,名叫董小宛,才色为一时之冠。 尽管此前冒辟疆亦有欢场相好若干,但他好奇啊,马上就想看个究竟,然而这董小宛虽是风月中人,却嫌南京太浮躁,全家去了苏州。 不久,冒辟疆落榜,英雄眼泪需翠袖红巾揾去,才子烦闷亦要在浪游中排遣,他跑到苏州,跟人打听董小宛,却听说她逗留洞庭,还没回来。 美人如花隔云端,恍兮惚兮之间,越发如神女仙娃,牵人神往了。冒辟疆盘桓于其他名妓之间,仍心心念念着要一睹小宛的芳容,临走时特地又来到董家,这一回,见着了。 她当时薄醉未醒,稍后还要出门,两个场子的间隙给冒辟疆惊鸿一瞥,留下这样的印象:面晕浅春,缬眼流视,香姿五色神韵天然,懒慢不交一语。冒辟疆说,余惊爱之。 这是他们的初相遇,一个浑然不觉,一个仿佛有意,然而在欢场之中,这样的小小心动只怕日日上演。对于冒辟疆这样的文化人来说,游戏花丛的乐趣决不只是男女间的那点子事,更多的在于暧昧与情欲之间,那微妙的起承转合,或者换一种说法,就是把色情变成情色,把商业变成文艺,好在文人们燃点普遍不高,很容易完成这种置换。 纵然不算情有独钟,倒也颇有好感,第二年夏天,冒辟疆到扬州朋友家度假,还惦记着顺道来看董小宛,听说她人在杭州,又要出游黄山白岳才算了。又过了半年,他去江西探亲,路过苏州,她还在黄山未归。就这么阴差阳错着,她成了他一个未了的心愿。 冒辟疆与陈圆圆(1) 心愿归心愿,眼下欢场里,最走红的,是一个名叫陈圆圆的女子。冒辟疆跟了朋友去看,果然不同凡响:其人淡而韵,盈盈冉冉,衣椒茧,时背顾湘裙,真如孤鸾之在烟雾。漂亮不算,人家还有才艺,能将最俗的剧种唱得如云出岫,如珠在盘,令人欲死欲仙。 曲终人散之后,大风忽起,陈圆圆要驾小舟而去,冒辟疆暗中牵住她的衣袖,想与她订下一个约期。陈圆圆说半个月之后,一起去看梅花吧,冒辟疆说他没法停留那么长久,陈圆圆说,那就等八月你归来,我与你一同去虎丘赏桂。 然而那是乱世,战火纷飞,匪盗蜂起,这江南一隅虽还保持着暂时的安宁,却早已没了王法规矩,个人的小愿望是如此无力,纵然是“死生契阔,与子成说”的承诺,都会沦为一句空言,冒辟疆与陈圆圆这随口一约,亦只能视为当时气氛下,一句应景的话罢了。 等冒辟疆省亲归来,听到的是陈圆圆被势家抢走的消息,他不由一声叹息,却也未有任何作为。 这种时候,所谓的“公子”就成了一个虚名。冒辟疆的父亲虽是四品大员,在朝廷里却并不怎么吃香,否则就不会在战争如火如荼时候,被调到已破之襄阳送死。他正忙着把老爸从这个死局里弄出来,哪里还顾得上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子? 也不是不遗憾的。他跟朋友谈起陈圆圆,不是叹息她红颜薄命,而是感慨自个佳人难再得。朋友大笑,说老兄你搞错了,被抢走的是个假的,陈圆圆本人就隐藏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我可以陪你去看望。 他又见到了陈圆圆。四目相对间,她微笑,你来了!你不就是雨夜舟中与我订下约期的那个人吗? 她请他去家中喝茶,还去拜访他的母亲,真是此一时彼一时也,初见时她是众星捧月且无所求,想见她一面都要提前预约;这次她刚刚遭到惊吓,急于托付终身,而这斯文男子翩然前来,他的微笑犹如前世的温暖,她来不及铺陈谋划,大约也自恃貌美,一来一往之后,她猝然提出,要将终身托付与他。 他大骇,朝后退了一步,笑道,天下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我父亲尚在兵火中,我回去之后,当弃妻子以殉,几次看望你,不过是无聊闲步耳,你赶紧打消这个念头,不然倒耽误了阁下。 亏他还是一个多情才子,措词竟如此生硬。难道冒公子真的不会说话?非也非也,他说这话,其实别有用心,这么说吧,出口的那一刻,他就想好了,这番铿锵之语的听众,不只是陈圆圆,还有后世读者,以及,他自己。 我们要是单把冒辟疆视为一风流公子,那就实在太小看了他,事实上,他对自己另有定位。他一生信奉关公,这种信奉后来还影响了董小宛,这个以后再说,现在我们要说的是,在中国人心中,关公是怎样一个形象。 忠诚、缄默、看重兄弟、轻视女色——传说貂婵就是死与关公手下,因他在某一夜看见这绝色佳人徘徊于月光中,不由心旌摇曳,却在关键时刻刹住了车,斗私批私一瞬间之后,他想到,要是大哥刘备被这女子迷住,岂不坏了大事?他于是在月下将那女子杀害,成功地将又一桩红颜祸水事件扼杀在萌芽状态。 中国的道德就是这么极端,一说忠诚就是文死谏武死战,一说远离女色马上就要对女人分外刻薄,谁都贪生怕死,前面那条做起来不易,后面那条成本不高,所以历来有理想的人都少不了要标榜一下,起码不能表现得对女人太好。 冒辟疆也是一个有理想的人,可他同时并不愿意放弃风流好色的才子形象,最后,他调和了一下,给自己这样的定位:虽然在女人堆里混,但他可不像宝玉那么没出息,把女人看得比天大,不过是玩玩罢了,捎带着的,有一搭没一搭的,他们的话,叫“流连声酒”,惭愧里掺着得意,与说到忠孝时的严肃迥然不同。 有知己这样评价他:辟疆平生无第三事,头上顶戴父母,眼中只见朋友,疾病妻子无所恤也。可是光知己知道还不够啊,冒辟疆还得跟全世界表白,陈圆圆的求嫁,是一个绝好的机会,面对这等美人,他还能够把话说得无情而绝对,日后自己想起都会骄傲,略略可与关公月下杀貂婵相媲美了。 冒辟疆与陈圆圆(2) 只是有点冲撞佳人。这也不是问题,男性社会发展了那么多年,女人早已认同他们设计的道德,男人越是踩踏女人,就越显得形象高大,她们心悦诚服地匍匐于他的美德之下,为渺小的自己有幸与这样的伟人对话而感激莫名。 现在,陈圆圆就被他感动了,她不计较他对自己的不逊,温柔地表示愿意等到尘埃落定。话说到这个份上,冒辟疆也已表演完毕,再拒绝就没道理了,况且陈圆圆又是那么美——冒辟疆说了:外遇之女色,不必过求其美;若以作姬妾,则不可不求其美。那意思是,外遇的女色,犹如走大街上,口渴了,随手取用的一次性杯子,寒碜一点没关系;娶回家的姬妾,则如收藏的瓷器,那就得挑三拣四了。陈圆圆够美,具有一定的收藏性,于是,他顺水推舟,随口应下,陈圆圆“惊喜申嘱,语絮絮不悉记”,冒辟疆兴头上还做了几句诗,算是皆大欢喜。 那之后冒辟疆一直在东奔西走,要把老爸从死局里扒出来,将陈圆圆撂在那里,借张爱玲的说法,把她当成冰箱里的一尾鱼,她屡屡致信,他音讯全无。 但是,这尾鱼不是没有其他人盯着的,否则陈圆圆不会急着嫁掉。势家——不知道是田贵妃还是周皇后的父亲——卷土重来,这次她没有逃掉。中间陈圆圆的粉丝举行上千人的大集会把她抢回来,势家利用国家机器,又弄了回去。 侯门一入深似海,比侯门更深不可测的,是命运。如果说陈圆圆从前的生涯如同在溪流河道里随波逐流,日后惊心动魄的际遇,则是沉浮于黑暗汹涌的汪洋大海之上,我这数百年后的同性,想到这些也不免生出些怜香惜玉之心。事件发生十天之后,和她有过婚约的那个男人回来了。 父亲的事算是有些眉目了,不日即可调往安全地带,然而,这旧游之地却已是人去楼空。听说了前后经过,他也大大地惆怅了一番,但很快,他的道德理想帮他解脱出来,他慨然道:我为急“严亲患难”,负一女子无憾也! 陈圆圆和他老爹真就这么对立?又不是明媒正娶,需要N多的准备,从后来的文字看,他的妻子亦很贤淑,一切并不太费周折。 其实就算陈圆圆没有被抢走,他也不一定就会带她走。嫖娼是零售,纳妾是批发,算一算好像前者更合算,一旦厌烦了还可以再换一家,何必把自己套牢?就算陈圆圆属于有收藏价值的名瓷,但从他和董小宛的交往过程看,他不是一个习惯于冲动购物的人,对着橱窗心动一下可以,被卖家一撺掇,还会随口允诺,但离掏钱还是有一定距离的,冒辟疆这次来,没准还是“看看,我再看看”。 也许会有看官怪我刻薄,人家冒辟疆明明是很长情的样子嘛,多年之后,他跟子侄辈的陈维崧谈起陈圆圆,这样感叹:妇人以姿致为主,色次之,碌碌双鬟,难 其选也。慧心纨质,澹秀天然,平生所觏,则独有圆圆耳。康熙十八年,冒辟疆已是六十八岁的老人,说起他跟陈圆圆的一段情,仍然遗恨不已。 遗憾应该是有的,得不到才是最好的,这一点女孩子最有体会,你看上了一件衣服,犹豫着没有下手,隔天再来看,已经被别人买走,怎么着都有点失落。另一方面,冒辟疆怕也是以之为吹嘘的资本,陈圆圆的故事,因了吴伟业那首诗,已变成哀感顽艳的传奇,这样一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可是爱过我冒辟疆的哦,我要做孝子,只好放弃了她。如此一来,冒辟疆不费吹灰之力,就获得了道德与魅力的双料冠军。 不是所有的怀念都是柔情凝成,有的是情感消费,有的是往自己脸上贴金,冒辟疆应属于后者。闻听柔弱如花的陈圆圆这几进几出,他没有疼痛,只有郁闷,也就郁闷了大半天,当晚,跟着他那堆朋友散心去了。 董小宛的如意郎君(1) 那只寻欢作乐的小船,在夜晚的苏州城漂流着。在某个小桥边,一座精致的小楼如临水照花,嗅觉灵敏的冒辟疆马上就发现了什么。他打听这是哪里,谁住在这儿?朋友答是董小宛的住处。 冒辟疆说,“余三年积念,不禁狂喜,即停舟相访”。吼吼,他将陈圆圆摆在何处?倒是他那位朋友有点迟疑,劝阻说,前两天董小宛也被吓着了,生了一场大病,而且她母亲刚刚去世,这会儿还不见客。但冒辟疆信心满满,坚持拜访,敲了好半天门,小楼上灯光亮起,房门打开了。 董小宛正躺在帐子里,一屋子都是药,她沉吟着问他们从哪里来,冒辟疆提起那一次晤面,记忆被唤起,董小宛落下眼泪,说当年虽然只是一面,但我母亲一直对您极口称赞,惋惜我未能与您盘桓,今天看见您,又想起了我的母亲。说着,她撩开帐子,深深地打量冒辟疆,请他坐到自己床边。 聊了一会儿,冒辟疆告辞,董小宛急忙挽留,说她病了这些多天,寝食皆废,今天一见冒公子,便神怡气旺。《倾城之恋》里,范柳原说白流苏是医他的药,在小楼上的这个夜晚,冒辟疆似乎也具此功效。 家人端上酒菜,董小宛频频进酒,乌啼隐杨花,君醉留妾家,是令人贪恋的缱绻辰光,可惜冒辟疆第二天要派人赶往襄阳,把好消息告诉父亲,不能回去太晚。他告辞,董小宛温存挽留,直到实在不能停留之时,才约他明天再来。 第二天,冒辟疆想直接走掉算了,但朋友和仆人都觉得不合适,他们又乘舟来到董小宛家中。 董小宛正趴在窗口看他呢,他一到,她就飞快地跳到他的船上,冒辟疆忙说他即刻就要出发,董小宛回答她已经收拾好了,要乘舟送君一程。 这一送就是二十七天。从浒关至梁溪、毗陵、阳羡、澄江,抵北固——别看地名多,也就是从苏州到镇江。那会儿交通真不发达,这么点路就跑了将近一个月,倒是给谈情说爱留够了时间。 冒辟疆开始不安。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每天都在劝董小宛回去,她不肯。到了金山,她回望江流,发誓道:妾此身如江水东下,断不复返吴门! 却原来,董小宛和陈圆圆打的是一个主意,只不过她更决绝,更有办法。 说起来冒辟疆好像所向披靡,成堆美女哭着喊着要跟他,英俊多金当然是一方面,有朋友赞他为“东海秀影”,又说“所居凡女子见之,有不愿为贵人妻,愿为夫子妾者无数”。朋友话夸张了,更重要的原因是,飘摇乱世,危机四伏,美女们纷纷被吓得花容失色,急于寻找下家,如同一场清仓大甩卖,像冒辟疆这种薄有资产的人,自然被美女们视作一笔潜在的财富。 不过,董小宛跟陈圆圆又有不同,不知怎的,她欠下了大笔债务。我怀疑这是不会经营惹的祸,比如说做生意讲究市口好,她偏要从繁华的南京搬往相对清净的苏州,另外,还听说她父亲有不良嗜好,到底是什么原因,还望方家指教。 冒辟疆不愿意惹上这个麻烦,他提出三点难处,一是科考日近;二是父亲这一向滞留危疆,家里一团乱麻,他回去始料理一切事务;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董小宛的债务及落籍之事,他没有办法帮她。 这是实话,也是借口。以他的家世,不是拿不出几千两银子,却不见得能很轻松地拿出来几千两银子。有一年他流年不利,幼子夭折,母亲生病,他怀疑是自个积德不够,发誓做一万件善事,做完七千件后,财力便有些勉强,最后那三千件,他借了纹银三百五十两才得以完成。 古装剧中富家子动辄一掷千金,是编剧的闭门造车,《红楼梦》里,贾宝玉给秦钟扫墓尚且感到手紧,贾琏的梯己也不过区区几百两银子。大家族家大业大,往往实行企业化管理,银子再多,也不可能任由个人随意取用,公子小姐们,只能靠分内的几个月钱罢了,董小宛着实高估了冒公子的能量。 董小宛的如意郎君(2) 当然,若冒辟疆对董小宛,能如钱谦益对柳如是那样倾己所出,不顾一切,此事也未必办不成,但这会儿的董小宛对于冒辟疆,不过是年三十来个兔子,有它过年,没它也过年,所以,董小宛又高估了自己在冒公子眼里的分量。 但董小宛毕竟是董小宛。不答应?不要紧,纵然你心如铁石,我只管死缠烂打。在1641年的这个春天,董小宛拿出疯狂粉丝杨丽娟的劲头,和那个优柔寡断的男人,来了一场外柔内刚的死磕! 死缠烂打穷追不舍(1) 她的第一步,就是上面说的,穷追不舍,爱咋咋。这招看似技术难度不大,实则很需要一种大无畏精神,诸位知道,装作看不懂脸色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偏偏人家董小宛就能做到。任冒辟疆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把文人那点小机灵抖搂完,她只管不哼不哈,以不变应万变。 当然,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完全是紧张的,冒辟疆没把这个固执的女人太当回事,她再拗,能搞得过男人吗?他骨子里又是个热闹人,她不肯走,那就先带着,跟着他帮朋友,一路吃喝玩乐着,把一段水程,变成一个漫长的PARTY。 这天他们酒足饭饱,一帮男人又提起这茬。这个女人的去留,此时已经有点像个玩笑,正巧桌上有一种叫做“五木”的东西,类似于现在的色子,有个家伙便不无轻浮地说:“卿果终如愿,当一掷得巧。” 关乎命运的东西,我们总以过度的虔诚对待,哪怕仅仅一个玩笑,也不敢怠慢半分。董小宛肃拜于船舱,祈求完毕,方郑重地一掷,居然是个满堂彩。狂喜涌上了她的脸,她转向那个男人,命运的指示仍需要他去执行,可是,他说,既然你我缘分本属天定,又何必急在这一时?不如你先回去,慢慢地操作。 看来他是真的不想带她走了。她掩面痛哭,多日来的压抑委屈顷刻爆发,她哽咽难言。眼泪流尽,渐渐清醒,女人强韧的意志,抗不过男人心意如铁,她再跟着也是徒劳,不如按他的说法,就此别过。 看着她的小身影渐渐消失,凄惶的,孤单单的,他心中亦有惨然的怜惜,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董小宛没有善罢甘休。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回到家中她闭门茹素,是想以此祈福,还是洗刷自己?又或者,那是她在对方无应答的情况下,惟一能做的?打听到他不久就要到南京考试,她再次主动出击,带了一个老妪,直奔南京而去。 那是一趟惊险之旅,霉运连连,小船在江心遇到匪盗,躲进芦苇从中,结果弄坏了桅杆,她们整整三天都没有吃上饭。恐惧加上饥饿,以及不确定的未来,足以令一个意志坚定的女子崩溃,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她来到那个男人的驻地附近,我想她一定很想扑进他的怀中,放声痛哭。可是,比我有见识的董小宛明白,这样贸然现身,只会搅乱他的文思,而才子佳人戏里,女主角的幸福要到男主角功成名就后才能实现,因此,她耐心等了两天,首场完毕之后,才来到他居住的桃叶渡寓所。 这次他心情很好。他对这次考试很有信心,踌躇满志,志在必得,心花那是一朵一朵都开足了,心情巨爽的情况下,又见美人历尽艰险追随而来,更是锦上添花。她说起一路的情形,余悸未消,声色俱凄,叫他不怜爱也难,就算他对其中的爱情含量到底有多少心知肚明,但不是每时每刻,人们都愿意做一个过分清醒的人,他答应帮她还债脱籍。 眼看才子与佳人就要过上幸福的生活,他父亲还乡路过此地。这个糟老头子不合时宜的出现,搅碎了一场鸳鸯蝴蝶梦,倒不是他要棒打鸳鸯,而是,当他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冒辟疆马上想起,到了自己扮演孝子的时候了。 他丢下正甜蜜蜜的董小宛,令舟船跟在父亲后面,在这个亦步亦趋的大孝子背后,则是奋力直追的董小宛,人要是倒霉喝凉水都塞牙缝,在燕子矶她遭遇风浪,几乎丢了性命。 连滚带爬地撵上来,劈面而来的,是冒辟疆的黑面黑口。他刚刚得知考试的结果,他仅中副榜,一场辛苦又白瞎了,正看谁都没好气,董小宛一根筋地、没一点眼力见地撞了上来。 还债什么的自是免谈,他自个都一脑门官司呢,她那副可怜兮兮的小模样,现在看来只觉得讨厌,凭什么她就吃定我了呢? 他不理睬她,发足马力朝家赶,她哭哭啼啼着跟在后面,这种对峙保持到如皋城外。他不再跟她废话,只告诉她,纠缠下去全无意义,她的当务之急是回到苏州,安抚那些债主们。然后又放缓口气,给她留下一丝“后事可为”的希望。 死缠烂打穷追不舍(2) 董小宛回去了。没有文字告诉我们她当时的心情,我推想必然降到冰点,冰得胸口发痛。失恋不要紧,关键是失态,她如同一个失去理智的赌徒,押上了全部的自尊,孤注一掷,不留后路,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她以为只要注下得足够大,就一定能赢的,可是她已经搭上了她的情感与尊严,在对方眼里仍不值一提。 事到如今,退无可退,她的做法和那些输红了眼的赌徒没有区别,那就是拿性命来搏一把。一场苦情戏就此登峰造极。她在离他很远的地方自虐,说是回去之后一直穿着别时的衣服,他若不管她,她宁可饿死。 就算我对冒辟疆全无好感,到此时也难免要数落董小宛的不是,他是招你惹你了没错,但那是你情我愿符合市场规矩,你只管这般胡搅蛮缠,就太不懂游戏规则了。可是这种极端的方式是有效的,冒辟疆再风流自诩,也不希望有谁真的为自己殉情,他确实是没办法,自己那点私房钱,只够喝花酒的而已,他又不愿拿这琐屑之事打扰自己的老爸——尽管它关乎一个女孩的生命。他的朋友里倒是有热心肠,还真的跑去料理来着,可惜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主,弄得一塌糊涂,几百两银子打了水漂。 那会儿没有报纸电视互联网,否则,董小宛的一袭薄衫将是每日娱乐新闻的头条,冬天就要来了,换,还是不换,这是众人最为关心的问题。不换,难道真的就这么冻死?换掉,她倒追冒辟疆的故事已成为所谓的传奇逸事不胫而走,一旦她食言自肥,被人取笑还是小事,很有可能连饭碗都保不住了。 将垃圾吃下去,变成糖(1) 这段小高潮的终结者是钱谦益,在董小宛的故事里,他扮演了一束温暖的阳光,当她的男人袖手旁观,任她进退维谷,是他,施以援手。 他替她收回盈尺债券,写信给他的学生,为她落籍,被冒辟疆描述得千难万难的问题三日之内全部解决。如同一部层层铺垫的长剧哗啦一声就结了尾,我想失落的应该不只我这一个看客。 当然,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董小宛曾伴随钱谦益盘桓黄山白岳。不能据此认为他俩就有一段情,钱谦益归来之后,急速滑入了与柳如是的激情旋涡。他俩互相不是对方的那杯茶。但是,就像在电视剧《过把瘾》中,方言对贾玲说,我珍惜与我交往过的每一个女人,包括你。钱谦益同样可以用这句话回答董小宛的疑问。这个温暖的男人做完上面说的那一切之后,一包到底,亲自把她送到冒辟疆身边。 回顾董小宛穷追冒辟疆的过程,会发现她楚楚可怜的表面下,其实挺强势。弱势的女子,一旦对方拒绝,她们马上就会自卑了,退缩了,很久很久都不得翻身。 现在,她一路冲杀,穷形尽相,终于进入了她向往的世界,真的可以幸福吗?就算别人不在意,她自己难道不曾耿耿于怀?小说中,那些尴尬的完美主义者,那些神经兮兮的消失症患者,就因难以平伏的心理症结,再也无法感到幸福。 但是董小宛心平气和,在冒家,她把自己定位为一个洗心革面的妾,为实现这一定位,她做到以下三点: 一是谦恭。人家坐着她站着,人家吃着她看着,端茶倒水,不亦乐乎,好容易老太太太太开恩赐座,她犹诚惶诚恐,人家强之再三才肯坐下,不大会儿,复又站起,恭立如初。 这种近乎自虐的自我贬抑使她赢得了全家大小的欢心,她的“丈夫”也赞扬她的贤淑,说她比婢妇也不差啥呀。 二是勤快。前妇善织缣,后妇善织素,将缣来比素,新人不如故。别以为你长得漂亮,男人就会呈上无限透支的附属卡,董小宛当年虽靠色艺立足,到了冒家却也知道自带粮票,文艺工作者的那套花架子被她全盘摒弃,她日夜苦学女红技艺,没多久,一天就能织出六幅巾裾,件件都是极品。 要想抓住男人的心,首先要抓住男人的胃。才子都爱标榜对于美食的喜爱,董小宛在制作美食上同样天赋异秉,酿饴为露,熬糖制豉,色香味姑且不论,那做法就风雅得一塌,冒辟疆在《影梅庵忆语》里有很详尽的叙述,在这里不多赘言。 在出任了成功的丫鬟和厨娘之后,董小宛还身兼财务工作者,她细致谨慎,奉公守法,而且提供拓展性服务。比如说那年冒家跑反,冒辟疆的老爸想起没有零钱,董小宛马上拿出一个小布袋,里面都是细碎银两,并且标清了每一块的重量。 仅做到以上两点,董小宛只是贤淑女子,她所以成为伟大女性,在于她还能逆来顺受、深明大义。换成好理解的说法,就是把自虐狂精神发扬光大,从身体扩散到精神。 那年月乱得像一锅粥,兵匪加上仇敌,冒家三天两头要跑反。第一次跑反时,冒辟疆一手拉着老母,一手拽着老婆,最多回头叮嘱董小宛跟上点,这也无可厚非,母亲将他养育成人,老婆为他生儿育女,两人对他都有天大的恩情,也都和董小宛一样属于弱势。 但是这家常的感情,到了冒辟疆这里一定得弄成高风亮节。他不好自我表扬,就转借董小宛的话,据他说,董小宛对他的行为进行了高度评价,说他大难中,先照顾老母,后照顾老婆,然后是儿子和弟弟,这是对的,顾不上她一点也没关系,她虽死而无憾!老天,就算冒辟疆高风亮节,彼此心知肚明不就完了,干嘛一天到晚整得像先进事迹报告会,临了还要表一下态? 第二次跑反,冒辟疆只带了父母加老婆孩子出城避难,对于董小宛则另有任命——让她带着婢妇看家。呵呵,他也真是看得起董小宛,杂沓乱世,兵临城下,她又不是侠女十三妹,如何当得起这样的重任?而他一个大男人倒跑出城去躲清闲,大概认为这是为冒家保存实力。 将垃圾吃下去,变成糖(2) 董小宛没说法,倒是家里的“婢妇”不干了,奴才也是人,奴才的命也是命,争先恐后朝外面跑。冒辟疆指挥不了别人,又在董小宛身上做文章,跟她说,这回跑反,不同往常,与其遇到危难再把你丢下,不如先帮你想想办法,我有年友,信义多才,我把你托付给他,以后有缘就团圆,没缘你就看着办吧! 有一个心理测试题,说你带着若干动物走在沙漠里,水没有了,你将依次抛弃谁?看来冒辟疆的答案一定是董小宛。为了避免这种悲剧发生,他把她转包给自己的朋友。《悲惨世界》里说,托付,就意味着葬送。关键时刻,他都不管董小宛,还能指望一个素昧平生的“年友”照管她?真是把人家卖了还要人家帮他数钱。 偏董小宛就吃这一套,像琼瑶女主角一样苦唧唧而又深明大义地说,嗯,您真是太明智了,您的堂上膝下,有百倍重于我的人,要是让我拖了您的后腿,一点意义也没有。我这就跟您的朋友而去,要是能够自全,当匍匐以待君归,要是遇到不测,那汪洋大海,就是我的葬身之处! 俩人眼含热泪,告别完毕,冒辟疆正要把董小宛送走,冒辟疆的父母不愿意了,非要把董小宛带上。带上了也没见得怎么样。 那么那会儿冒辟疆为何急于把董小宛抛弃?“为她着想”之说明摆着就是伪善。不够爱她是一个原因,就像一个可爱的玩具,平时拿手里玩玩也挺喜欢,但送给别人也不是不可以,怎么着都是身外之物,一朝离散,不会心如刀割;另一方面,冒辟疆又想借机作秀,他为了父母妻子,壮士断腕,把“爱妾”送给别人,舍小我,顾大局,真是大大的忠义之举,堪为大众楷模。可惜他父母打破了他的谋划,只好还把董小宛带着,唉,带着就带着吧,冒辟疆倒也没把一次作秀看得太重。 就这么着,董小宛跟着冒辟疆一家颠簸奔袭,吃够了苦,受够了罪,有时一家人要在门板上睡觉,中间冒辟疆又得了大病,董小宛“仅卷一破席,横陈榻旁,寒则拥抱,热则披拂,痛则抚摩”。她甚至连粪便都要观察,随之喜忧。 病人脾气大,董小宛就兼任出气筒,不管冒辟疆怎么骂,董小宛都没脾气,赶上合适的时候,还对他大唱赞歌,说我敬君之心,实逾于爱君之身。您真是鬼神赞叹畏避之身也……,这种高规格的表扬听得冒辟疆大爽,他反过来赞叹董小宛断断非人间凡女子,才能懂得他到这一程度。 接纳了,化解了,享受了,安宁了,董小宛强韧的意志搭上男性社会道德规则,变成神奇无边的“妻性”,她的生活似乎也很浪漫美好。 比如说在动荡之间,也有一些静谧的夜晚,她与冒辟疆静坐香阁,细品名香。他们薰的香大有来头,有的自宫廷里流出,有的是制香专家特供,还有的是搜集来珍贵原料,由董小宛指导监督丫鬟们进行深加工,总之,不是坊间肆料。 寒夜小室,玉帏四垂,两三支二尺高的蜡烛陈列堂前,大小不等的宣炉宿火常热,“历半夜,一香凝然,不焦不竭,郁勃氤氲,纯是糖结。热香间有梅英半舒,荷鹅梨蜜脾之气,静参鼻观。忆年来共恋此味此境,恒打晓钟尚未著枕,与姬细想闺怨,有斜倚薰篮,拨尽寒炉之苦,我两人如在蕊珠众香深处,令人与香气俱散矣。” 单看这一段,真是沁人心脾。 夏夜,他们纳凉于小花园,一张竹榻搬过来又移过去,只为了将月亮的美,领略得更为全面。午夜归阁,两人谈论那些与月光有关的诗句,她最爱李贺的“月漉漉,烟波玉”,每每诵这个句子,反复回环,眼如横波,气如湘烟,体如白玉,人如月矣,月复似人。 秋天里赏菊,董小宛亦别出心裁,瓶插案供之外,她于每晚高烧翠烛,用扇子围在三面,如一道屏风,她设小座于花影最为参差妙丽处,然后自个坐进去,人在菊中,菊与人俱在影中,回眸笑看冒辟疆,问道,菊之意态如何?其如人瘦何? 将垃圾吃下去,变成糖(3) 不用说,当她鼓起腮帮子,吹茶炉子的火,更是可爱得紧,他总要调侃地念左思的《娇女诗》:“吹嘘对鼎(钅历)”,她为之解颐。 如果不是知道前面那些跌跌撞撞泥一身水一身的往事,不是知道他曾对她怎样的暴戾刻薄,我会羡慕这一对神仙眷属,可我知道,就忘不了,阴影存留于心中,不管冒辟疆将它描述得如何甜美馥郁,我都无法再从内心里发出赞叹。身为局内人,董小宛应该比我记得更牢,当她赞扬他的慷慨多风义时,是否会想起,就为了几千两银子,他把她撂在半路上,不管她死活? 我猜,她不会忘掉,可是她会用自己的方式化解。过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要过上自己喜欢的生活。 冒辟疆的朋友张公亮为董小宛作传,提到,董小宛未嫁之时对自己的容颜相当自负,曾揽镜自叹:以我的资质,即使嫁给庸人为妇,犹当叹彩凤随鸦,况做飘花零叶乎。 这段话里可以看出两点,第一,她自负,第二,她向往主流。 欢场中,男女杂坐,喧嚣并起,她就心生厌烦,落落寡欢,而每到幽林远壑,面对片石孤云,则恋恋不舍。她的性格,似乎更适合当一个闺阁诗人,而不是迎来送往的神女。 理想与现实的巨大差别,令她痛苦,她想要救赎自己,就要通过男人。 历来女人救赎自己,都得通过男人,尤三姐想通过柳湘莲,尤二姐想通过贾琏,狐狸精们通过那些莫名其妙的书生。董小宛要把自己从风尘中拔出来,也只有从良这一条路可走。 她的从良不同于市面上那些烟花女子的从良,她们只不过是换个生活环境,对于董小宛来说,从良是一个理想,是一次从里到外的大洗涤,生活方式道德标准全向主流世界靠拢,这使她从一开始就不会处心积虑地谋求一个大奶的地位,她要扮演的,是烟火人间里贤淑的好女子。 基于现实,量身定做,是选个好人家,做个安宁的小星,在这个范围里,她认为自己可以选一个最好的。这所谓的“好”,便是主流。冒辟疆无疑符合这个要求,他家世好,长得帅,还是清流,董小宛虽然不大懂政治,却知道,清流是被人尊重的,长期来为自己的边缘处境深感痛苦的她,对光明的、洁净的世界心怀向往,她对他的这一身份非常满意。 一旦目标确定,她便不计其余,穷追猛打,无所畏惧,自己的狼狈尴尬,那男子的自私虚伪,她一概咽下,用自己已经形成的体系,把它们进行分解。对冒辟疆的一次次的赞美,与其说她那样“认为”,不如说她“愿意”那样“认为”,即使他的做法正好相反,她也一定能,提供两人都满意的注脚。 她的世界是那样稳定,她的体系是那样严整,当冒辟疆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个小女子,却不知,他不过是为她所用,万物为她所用,哪怕是垃圾,她也一定能够吃下去,变成糖。她只想,成全自己。 是的,像棉棉说的那样,将垃圾吃下去,变成糖,假如你能做到,生活就可以更美的。 阮大铖丢官回乡 忽然之间,天昏地暗。莫文蔚的这句歌词,可以形容阮大铖看到那个《公揭》时的心情。 都是投机惹的祸。崇祯初年,清除阉党,官员纷纷站队,阮大铖少不了也要表个态。局势很清楚,阉党无翻身的可能,但阮大铖对它的对立面清流也无好感,曾经因为升迁的事,和清流诸君子闹得很不愉快。最后阴差阳错的,他的对头被魏忠贤做掉,尽管那并不是他的初衷,也不能算到他的头上,但这点小龃龉总让人不舒服,他不愿意看着清流那么得意。 但是,和清流作对,是需要勇气滴,他们打出了“社会良心”的杏黄旗,谁敢跟这个东东碰?《明史》上说,与东林不同意见者,马上会招来垢谇,就是中立者,也不免蒙小人之玷。别看这帮人不总在政治前台,但既然名曰社会良心,背后就站着成千上万的民众。 鉴于此,阮大铖抖了个小机灵,他写了两份奏折,一份专骂阉党,一份把阉党和清流一块骂,写完了还是有点心怕怕,请了个假,回老家去了,走前把两份奏折交给一个朋友,让他见机行事。 这位朋友有点不够意思,他自个对清流有意见不敢说,把阮大铖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在清流形势一片大好之际,贸然将那份两边都得罪的奏折交了上去,更糟糕的是,阮大铖首鼠两端备下两份奏折的内幕也传了出来。 清流是个容易激动的群体,多年来又以备受迫害的形象立世,这会儿只愁没有敌人,阮大铖这份奏折,如同往沸油里泼水,嗤啦啦地就炸开了锅。 崇祯皇帝也是一个道德的爱好者,对清流十分同情,对小人阮大铖,自然十分反感,批复里措辞严厉:阮大铖前后反复,阴阳闪烁,着冠带闲住去!就这么着,阮大铖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灰溜溜地回到怀宁老家。 公子哥儿整治阮大铖 他这种人,当然不肯安心在老家呆着,仗着手里有俩臭钱,在南京裤裆巷买了一处宅院,调教起歌儿舞女,编剧导演一肩挑,演绎他创作的戏曲。也别说,在这方面,这小子颇有几分歪才。张岱在《陶庵梦忆》中,盛赞他家的戏“本本出色,脚脚出色,齣齣出色,句句出色,字字出色”,看了这样的评价,真让人遗憾阮胡子之生不逢时,若是活在现在,怕不比张艺谋陈凯歌风头更健? 按照陈寅恪的说法,阮大铖创作的《燕子笺》《春灯谜》二出戏,有其痛陈错认之意,情辞可悯。陈是经历过沧桑世故的人,有这样一种体贴入微的慈悲,但不是每一个人都愿意这样去理解别人,至于那些春风得意,未曾翻过跟头,各方面都处于强势的年轻人,就更是这样了。 没错,我说的就是复社里那帮公子哥儿。 当时的社会,有点像上世纪八十年代,文学社遍地开花。不同的是,那会儿的文学社除了探讨文艺,还关心政治,所谓“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以贵公子为代表人物的复社,便有接过东林衣钵清扫天下之志。 想睡觉就来了个枕头,想清除奸恶就来了个阮胡子,昏头昏脑撞上门来的阮大铖,正可以被这闲得长草的年轻人拿来练手。 这就有了《留都防乱揭帖》。 某日,复社核心人物之一吴次尾和一个姓顾的年轻人在一块聊天,说这阮胡子新来南京,应酬交际,不亦乐乎,好像还很有市场似的,怎么没人揭他的画皮呢。顾同学慨然道,我豁出去,愿为南京城除这么一害。吴次尾一听也来了劲,俩人一拍即合,细细谋划,不知道是觉得两个人的力量还不够大,还是认为这么有意思的事情,不能不带上陈贞慧,就跑到陈贞慧那儿,鼓动他也来掺和一下。 陈贞慧非常赞同,说那些跟阮大铖来往的人,有些属于不知情,我们一旦点破。他们肯定要把这姓阮的当成臭大粪,“争思决之为快”。 说干就干,吴次尾当晚灯下就拉出个初稿,全文一千五百字,提出阮胡子三条大罪: 一,阮乃阉党余孽,逆案中人,不好好在家闭门思过,还到处结党营私,实在可骇; 二,攻击阮的经济问题,指出阮某积赃私数十万之多; 第三,而今流寇作乱,多事之秋,阮某这样的坏人务必根除,否则有可能祸起萧墙,危及陪都。 细看这三条,第一条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凭什么你们见天聚会就是谈诗论文,意气相投,人家阮胡子会个朋友就是结党营私?第二条则为空穴来风,你们又不是检察院的工作人员,数据何来?罪名如何确定?至于第三条,看似振振有辞,实则无理之至,任何人身上都有犯罪因子,要是这么未雨绸缪下去,这世上的人个个该杀,包括这些年轻人自己。 但是,愤怒其实是一种让人感到很享受的情绪,当一个人说“我愤怒”,他马上就会感到自己气势如虹,声势如虎,真理在握,顾盼自雄,超越了平时庸俗谨慎精打细算过小日子的自我,看觑得自己也如伟人一般。相形之下,理性则是迟疑的、磨蹭的、唧唧歪歪的、不爽快的,当然是前者更有吸引力。 就像天涯论坛上goto先生所言,人民需要荡妇,来显示自己的道德和忠贞,来显示自己是社会的大多数和领导者。同理,人民也需要公敌,用公敌的“非”,证明自己的“是”,所以,这个《公揭》一抛出,应者云集,吴次尾陈贞慧他们,很快搜集到了一百四十几个签名。 要知道那是媒介甚不发达的社会,不像现在,坐家里朝网上发个帖子,只要标题骇人听闻,能混到成千上万的跟帖,这一百四十几个签名背后,是吴陈们的匆匆脚步、仆仆风尘,那段日子里,南京城的很多角落,都印上了这些热情的年轻人的脚印。 一百四十多签名,像一百四十多发炮弹——吼吼,这比喻有点夸张,再说那是冷兵器时代,不如说,像是一百四十多枚石子,通过年轻人的弹弓,朝阮胡子射来,把毫无心理准备的他,打得落花流水。 香君姑娘石破天惊(1) 说起来阮大铖也是怂人一个,都被挤兑成这样了,屁也不敢放一个,只想着跟那帮小年轻套近乎。正苦于没机会,忽听河南商丘的侯方域公子赶考来到南京,他不由开动了脑筋。 侯公子的父亲侯恂,当年曾是户部尚书,和阮大铖同朝为官,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关系也还不错,据侯方域自己说,侯大人对阮大铖的才华很是欣赏。后来这位侯先生因贪污军饷下了狱,可是在当时,好像经济问题没有成分问题严重,加上殷实的家底,过去攒下的老关系,以及卷土重来的可能,足以把侯方域包装成一位翩翩浊世佳公子,一踏进那石头城,他就被复社的公子们接纳,火线进入核心层,说话有些分量。 出于众所周知的原因,侯公子不可能与这位“父执”阮大铖互通款曲,聪明如阮胡子,当然不会被这个难倒,他走的是曲线救国的道路。 阮大铖有个好朋友,名叫杨龙友,这位杨先生是个中间派,既不像阮那么小人相,也不像清流那么有原则,他性情如此,倒非骑墙,所以复社的公子不讨厌他,但也拿他不太重视。 阮大铖知道,就算通过这位中间人,空口说白话地求过去,不会有什么效果,这世道,不给人家些好处,怎么可能对你的事有责任心呢?清流也是人,也跑不出这个理儿。 这就接上了《桃花扇》。那里面说,侯公子虽然客况不堪,也就是口袋里没几个大子儿,架不住春情难耐,想去秦楼楚馆消遣,眼光又高,口味又挑剔,一定要梳拢个雏妓,所费自然不菲。阮大铖见缝插针,提供了一笔经费,却被李香君识破,愤然掷回,阮大铖白讨了个没趣。 故事编得不错,把阮大铖的银子和李香君的终身扯上了关系,使得香君姑娘却奁之举更显无私无畏。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 再怎么说,侯方域也是前户部尚书的公子,岂能指着来路不明的银子去逛妓院?杨龙友笼络他,采取润物细无声的方式,金钱之外,还有感情投资。 相对于河南商丘,南京是极度繁华的大都会,侯公子初来乍到,肯定充满了好奇心,这位杨先生拿着阮大铖的活动经费,带着他游览这花花世界。今天卡拉OK,明天泡桑拿,后天吃XX第一楼的馆子,几乎要一天四十八小时地泡在一起,面对这样的殷勤,侯公子到底是大家子弟出身,竟然能够不以为意,来者不拒。 还是香君姑娘看出蹊跷来。 与《桃花扇》里的情节不同,李香君不是在收到阮老爷代为置办的妆奁之后,才和侯公子走到一起的。她的假母,也就是我们俗称的鸨儿叫李贞丽,是陈贞慧的相好,侯方域一到南京,就和陈贞慧走得很近,自然会认识。 李香君年龄不大,身材小巧,肤色如玉,慧俊宛转,善调笑,解音律,人题之为“香扇坠”,余怀有诗赠之:生小倾城是李香,怀中婀娜袖中藏。何缘十二巫峰女,梦里偏来见楚王。这种品题也属一种炒作手段,李香君之名,由此盛于南曲,四方才士,争一识面为荣。 侯方域那年二十出头,世家子弟,才华出众,只要没有什么过分的恶习,就是天生的如意郎君。和李香君走到一起,顺理成章。 欢场也是生意场,妓女的商业意识肯定比公子哥儿发达,深谙投资是为了回报,又擅长区别富人穷人,这位杨老爷,咋看也不像有钱人,为啥出手这么阔绰?花天酒地的背后,藏着怎样的一盘棋? 她说出了这疑惑,侯方域一听,还真是这个理,杨老爷再来登门,少不得要问个明白。 杨龙友扭捏了一下,屏退家人,将阮大铖的央求和盘托出。侯方域一时没了主意。他毕竟刚出道,和阮大铖没有过节,加上还有层旧关系,他暂时没感到,仇恨阮大铖的必要。 于是就有了香君姑娘那一劝。她道,妾自小,因假母的缘故认识陈贞慧,此人有高义,听说那位吴公子也是铮铮汉子,现在跟公子你关系都不错,你怎么能因阮胡子负了至交?再说以公子的家世名望,怎能为姓阮的服务?公子读书万卷,所见岂能不如贱妾? 香君姑娘石破天惊(2) 香君姑娘真是立场坚定原则分明,大胜于侯公子,这也跟她的身世背景有关。 彻底激怒阮大铖 身在青楼,她们也希望自己灵魂清洁,品质高尚,希望获得尊重与爱慕,但作为在编的“贱民”,这些,她们每每收获得只是异性的轻狎和同性的鄙视。 一颗向上的心,如轻易折断的羽翼,可是仍有向上飞翔的愿望。让我们想像,当陈贞慧吴次尾们结束了一天的奔忙,在她们的住处谈起那些崇高的东西:气节、情操、国家、天下……一个又一个伟大的词汇奔涌而出,取代了欢场风月、迎来送往,让她们暂时忘掉了自己的卑微耻辱,一股凉气顶到头顶,她们与那庄严肃穆的气氛融为一体。这样美妙的感受,让她们如何,不对那些崇高的词汇心存向往,并激烈地捍卫? 在李香君的感化与支持下,侯方域毅然投身到打击阮大铖的活动中去。某日,他跟陈贞慧还有那个冒辟疆在鸡鸣棣喝酒作乐,有酒无歌,岂不太闷,三个人一合计,决定去喊阮大铖家的戏班子。这可不是示好之意,类似于鲁迅当年在家乡办报纸,有军阀送来大洋若干,他们眼睛不眨就收下了,军阀以为收买成功,可以高枕无忧,没想到那报纸照样把他骂个没完,原来,鲁迅他们的意思是,钱只管收,人还要骂,两个不搭界嘛。 阮大铖也像那军阀一样,会错了意,以为是个转机,巴巴地赶紧把他的戏班子给送去,还叫家人混在里面偷听。 他的戏确实不错,三人边看边赞。家人反馈到阮大铖那儿,他大喜过望,说,嗯,看来复社的君子们准备跟我交好了。又叫家人再去看,却见那帮轻浮的家伙箕踞而嬉,听其曲,亦称其善,夜将半,酒酣,辄众中大骂曰:阉党的干儿子,还想通过当艺术家来自赎?然后,引满浮白,拊掌狂笑,达旦不休。 看来,崇高伟大什么的,也不见得非要跟沉重挂上钩,人家的斗争方式多好,酒也喝了,戏也看了,粗话也骂了,心情也敞亮了,还完成了一次道德消费。 过去他们也常聚会,吃饭啦,写诗啦,花头不多,顶多拉个把名妓喝个花酒,虽说一时偎红倚翠,风流自许,过后想想,不过是醉生梦死,空虚得紧,要知道人家也不是没有抱负的人,不想十年一觉之后,只留得青楼薄幸名存。而现在,他们可是在正义真理的名义下寻欢作乐,自己都要对自己生出敬意,不再有那种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 虽然在《公揭》里,他们也声称,“既读圣人之书,自知讨贼之义,但知为国锄奸,不惜以身贾祸。如果阮大铖有力障天,能逃刑戳,复能杀士,领衔者愿一身当,存此一段公论,寒天下乱臣贼子之心”。但只怕是以此提升语气,看阮大铖后来东山再起之难,人家根本不敢接他的单,就知道在世人眼中,他是死灰不可复燃,尽管尿他好了。 若不是世事难料,阮大铖兜兜转转,竟然活了过来,那一段激情燃烧的岁月,应该成为那些年轻人垂暮之时乐于回顾的青春印象,他们聚会、奔走、发言、游说,少不了还要吃吃喝喝,拉动内需,促进消费,真是相当的有娱乐性,那么,日后被阮大铖疯狂报复,陈、侯二人下狱,冒四处躲避,是不是可以叫做娱乐至死呢? 露水情缘 这是后话,暂且不提,回到才子佳人的一段情上来。不多久,侯方域落榜,要回河南老家,李香君不曾哀怨苦留,在桃叶渡口,她置酒饯行,为他歌《琵琶曲》,之后,道出了自己的良苦用心。 她说:“公子才名文藻,赶得上蔡邕。但蔡邕追随董卓,学不补行,今《琵琶》所传词固妄,然尝昵董卓,不可掩也。公子豪迈不羁,又失意,此去相见未可期,愿终自爱,无忘妾所歌《琵琶词》也!妾亦不复歌矣。” 这段话透露出两点,一,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不过是露水情缘,她没有死活相跟上的打算,两条轨道短暂相交,之后亦各自伸向自己的远方; 二,她对他有殷切的希望,要他能成为清白磊落的伟男子,但又有点不放心,遂把自己的看家本事变成绝唱,激励他不要像蔡邕那样,一失足成千古恨,毁了自己的名节。 如果不是知道她的思想导师是陈贞慧,知道所谓道义,不过是那些公子精神游戏的载体,我想我会更感动一点。 都到了什么时候了,清军虎视眈眈,李自成正在与张献忠合兵,崇祯皇帝心有余而智力不足,这样一个危急存亡的关口,那些公子们拿不出任何建设性意见,却和一个落水狗磨牙较劲沾沾自喜,只能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但李香君坚守着这些。与侯方域分手之后,世界突然变成一只不停旋转的万花筒,李自成开进北京城、崇祯上吊、清军入关,故国神州,只剩下半壁江山,她仍然不改初衷。在南明弘光朝,淮扬巡抚田仰听说了她的名头,花了三百两银子求见,李香君竟断然拒绝。 《桃花扇》里处理成李香君为侯方域守节,却不知,这离那场分别已有数年,他俩再也不曾见面,王宝钏寒窑苦守十八年,还有个名分,李香君也哭着喊着去做望夫石,就有点像感情讹诈了。 李香君不买巡抚大人的账,乃因这田仰是马士英的亲戚,而马士英,是阮大铖的好朋友,那么,“田公岂异于阮公乎?吾向之所赞于侯公子者谓何?今乃利其金而赴之,是妾卖公子矣?” 她是为了侯方域拒绝田大人,但不是为了情,而是为了义。当年她循循善诱,教导侯公子要拒腐蚀永不沾,不要接受阮大铖的拉拢,侯公子听话地这么做了,现在,她自己倒为了金钱去赴和阮大铖属于一类人物的田仰的约,不是出卖了侯公子吗? 不管那些道义本身是多么虚无,一个女人能够这样坚贞守护,都让我肃然起敬。 谁在描画一把桃花扇 又过了几年,年号变成顺治,朝廷上坐着异族的皇帝,百废待兴,要将天下英才揽入囊中。河南商丘通向开封府的官道上,施施然走来一位赶考的士子,他眼神沉着,步履稳健,中年气象已压到眉间鬓角,不似那些意气风发的少年。 三十三岁的侯方域终于没能忍住。不错,眼看着天崩地裂、山河破碎,痛感是有的,也许还动过采薇首阳的念头。久之,见天还是那个天,地还是那个地,鸡栖于埘,羊牛下来,老百姓的日子如流水,重重地颠簸了一下之后,依旧晃晃悠悠地朝前淌去了,似乎,不用那么泾渭分明;经国济世的抱负,重振家业的念想,拧成一种冲动,细细地,却是坚定地敲打着他:要么,就出去试一把? 陈寅恪先生说起此事,替他开脱:“建州入关,未中乡试,年方少壮之士子,苟不应科举,又不逃于方外,则为抗拒新政权之表示,必难免于罪戾也。”但侯方域应乡试的大作,收入他的文集中,共五篇煌煌大文,替清廷出谋划策,十足下了一番功夫,高阳先生评价,“既非一味颂圣,虚与委蛇,更未故违功令,意在被摈。如说并无用世之志,或者对满清仍持反感,实在用不着这样大卖气力”。 尽管这样,他还是仅中副车。就像一个清高的女人,咬咬牙狠狠心把自己给卖了,却只卖了个白菜价,再回头也来不及了,价码一经定下,就要携带终身的,哭天抢地捶胸顿足也没用。 他很后悔,非常非常后悔,第二年出了一本文集,叫《壮悔堂文集》,没过两年,他去世了,高阳先生认为,他是抑郁而终。到底是不是,我并不关心,我关心的只是,假如他皇榜高中,一帆风顺,他还会这么后悔吗? 看来,后悔不后悔,由失败与否决定,和失节与否无关,更与李香君无关,他不会像她那样,把辜负对方看成天大的事情。 李香君下落不明,有人说她做了尼姑,有人说傍玉京道人卞玉京为生,总之语焉不详,无论哪种结果,想来都不过是活着罢了。在为生计苦苦挣扎的日子里,在某个早早醒来的清晨,她会不会记起秦淮河畔的旧时光,那个清坚决绝不肯苟且的自己,如果能记起,她应该微笑,因那姿态已足够优美,至于坚守的是什么,已不是那么重要。 智慧美女陈圆圆 如今,我已无从考证,陈圆圆什么时候开始了长斋茹素的生涯。 我只知道,那时节,她花明雪艳,技压群芳,挣得五陵少年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的繁荣局面。换一个沉不住气的女子,不知道轻狂成什么样,她却能于夜阑更深之际,从那喧哗与骚动中敛退,回到自己幽僻的住所,对着香烟袅袅的神龛,缓缓地行礼如仪。 一个人的虔诚,往往因为有恐惧,由此判断,陈圆圆是个有智慧的人,她早早地从众人的目光中读出了自己的美,亦早早地明白,就自己的身份与处境而言,做美女,是一件机遇与风险并存的事。机遇的得与失,最多影响幸福指数,风险的有与无,却性命攸关,所以陈圆圆在规避风险上花的工夫,大大多于争取机会。 崇祯十五年,圣上对才貌双全的田贵妃恩眷正浓,田父宏遇却目光长远,知道要想占领不败之地,须得不断推陈出新,把两个女儿送进宫中还不够,他又借去普陀进香的机会征集佳丽,好呈给崇祯,再加一层保险。 这消息如秋风掠过江南岸,美人们纷纷花颜失色,陈圆圆知道自己在劫难逃,得赶紧把自己处理掉,也不讲究营销手段了,见到可能的买主,就开出了跳楼价。 冒辟疆是这些可能的买主中的一个,虽然,看这厮的文字,好像陈圆圆对他情有独钟,执意托付终身,但我猜测,未必没有其他的候选人,只不过人家可能不是文化人,又没有找枪手写情史的爱好罢了。 形势那么紧急,陈圆圆怎会把宝全押在一个只见过两面的人身上?后来她被田家抢走,亦有人纠集上千人众把她抢回来,我想这个如此卖力的人,和陈圆圆的关系,不见得只是歌迷会会长跟偶像。 她不是没有防范,却都是弱女子的手段,情急之下,还常走眼,冒辟疆这鸟人我就不说了,她的那个歌迷会里,好像也都是有勇无谋的乌合之众,结果她被拉锯似的,抢过去又弄回来,弄回来又抢过去,两个来回之后,还是,上了田家的小轿。横塘双浆去如飞,何处豪家强载归。她就这样,告别了花明柳暗露重烟微的江南,踏上她的不归路。 当然了,对于野心勃勃的人来说,这也未尝不是个机遇。传说中武媚娘进宫之时,面对忧心忡忡的老娘,十分地不以为然,虽说伴君如伴虎,可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要想成为成功人士,就得先跟成功人士打交道。 陈圆圆她们那一拨里,也有这种胸怀大志的人,比如被钱谦益推为可与柳如是、王修微三足鼎立的杨宛叔。杨女士比陈圆圆年岁要大,已经嫁过一次人,正在守寡,忽听田国丈来选歌征色,遂视为二次创业的大好机会,自个儿送上门去,却不想,竟被田国丈“以老婢子畜之”,也就是拿她当老妈子使用,杨女士自投罗网兼自取其辱,后来还是装成乞婆才逃离田府。 杨宛叔倒霉固然是投资失误,但由此可见,田宏遇决不是个厚道人。史书上说,他在江南,闻听有殊色的女子,不论娼妓,必百计致之,遣礼下聘,必以蟒玉珠冠,餤以姬侍。入门三四日,即贬入媵婢,鞭笞交下。陈圆圆落到这人渣手里,可想而知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就算她才貌出众,好歹得田国丈另眼相看,但兔死狐悲,天知道那噩运哪天会落到自己头上,任她这雪做肌肤花为肠肚的人儿,也只能硬着头皮过日子。 流浪在男人身边(1) \ 好容易进了宫,却碰到一个不那么好色的皇帝——崇祯这不多的优点之一,对陈圆圆是个灾难。她被放还回田家,还得在那人渣田手下讨生活。座客飞觞红日暮,一曲哀弦向谁诉?在田国丈的私家歌舞团里,陈圆圆的日子昏昏茫茫,看不到出路。 忽有一日,田府张灯结彩,大摆宴席,歌舞团也接到通知,要好好准备,迎接贵客,其中有几位还被点了名,叫她们卖力表现,陈圆圆也在其中。 当晚的客人是宁远总兵吴三桂,这厮新近走了狗屎运,发了国难财。他出身于武将世家,父亲和舅舅都是驻守辽东的重要将领,对于官场的游戏规则和潜规则十分熟悉,稍稍谋划一下,就够不得其门者使尽全身力气。因此,尽管吴三桂在历次战斗中表现平平,却一路升迁,不几年,就连升三级,从从三品的游击,升至正二品的总兵。 崇祯十四年,明清主力在关外交锋,还没见怎么样呢,吴三桂撒丫子就跑,慌乱中连印信都被清军缴获,多亏了家里那些老关系,他才免予处死,被连降三级发落到宁远。 宁远是一座小小的边城,山海关一线,有若干个这样的边城,清军要想入关,得先把这些边城全部搞定,不知道真的是吴三桂骁勇善战,还是命运的特别照顾,当其他的边城纷纷陷落,唯有吴三桂,还能撄守此处,成为大明王朝的屏障。 此刻明朝兵力在与李自成的抗衡中消耗得差不多了,这支“吴家军”成了朝廷心中至关重要的一笔资产,吴三桂突然从一个倒霉的谪将,变成了政坛新星,当他来到京城公干,想要与之结交的人排起长队,连国丈田宏遇,也要想法设法来笼络他了。 那一晚,在田家的后花园,月明花媚,柳影婆娑,田宏遇与吴三桂觥筹交错,把酒为欢,后者的心情相当放松,从那鸟不生蛋的地方回来,这京师里的风,都是香的。当田家歌舞团的演员们鱼贯而出,一个个粉雕玉琢,肌肤胜雪,更让吴总兵开足了眼界。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当田宏遇发现他尊贵的客人,吴三桂的视线被歌姬陈圆圆的红袖绿腰所牵动,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出现在脸上。 宝剑酬知己,红粉赠佳人,佳人呢,当然要送给英雄吴大将军了,交换筹码是,吴答应一旦天下大乱,他调拨自己的人马,给田宏遇家做私家保安队。 有力者的一拍即合中,陈圆圆的命运被安排了。如果天下太平,这也算一个转机,总比跟着田人渣混要好,但是当时清军虎视眈眈,吴三桂肩负保卫边疆的重任,新婚燕尔之后,吴总兵踏上征程,陈圆圆待在家中做留守妇女。 不曾想,这一去之后,便是天翻地覆,变数像层层浪涛,一个接一个地扑过来,让人应接不暇,瞠目结舌。米脂城政府接待处下岗人员李自成竟然真成了气候,那支打着“闯”字旗号的大军,走出陕北,一路攻城掠地,打进了北京城。 消息传来时,吴三桂正在千里勤王的路上,此前,他接到崇祯皇帝的命令,撤回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