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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竹在线读书频道现代文学 → 张曼娟-百年相思.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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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作者:灵犀一指  发帖:1543  等级:紫竹版主  2008-4-26 10:17:00 ·短信 ·简化 ·资料 ·引用 ·回复
张曼娟-百年相思.txt

百年相思
  
    张曼娟

    新春 台北城
    真正想说的,其实是——
    失望、疑惑、黯然,固然避免不了,都不能让这种情绪持续大久、沉溺太深。
    河川都凝固;青山都枯萎,高楼大厦纷纷崩塌,熊熊火焰,蓬蓬烟尘,一座繁华的大城市,无声无臭地倾倒覆灭了。
    我从梦中醒来,挣不脱那份惊悸、沮丧的情绪。冬夜静又深,不知何时黎明才来。当我穿戴齐整,阳光下振作精神,展开这个城市之旅,应当可以安慰自己,一切都安好无恙,那只不过是一场重复的梦魇罢了。
    然而,立法院前,不知又是为了什么,聚集一大群人,白色长衣墨迹淋漓,晃动着、拉扯着,除了轰然的喧腾,辩识不出任何特别的声音与意义。
    在市议会旁换车,那儿有一座电话亭,关上门,投币按钮,成一个隐密宁谧的空间。那天早晨,循例进入,掩门之后,车声隆隆依旧奔涌进来,怔怔注视,散落满地的细碎光亮,红砖路,亭底,我的脚下。不知又是为了什么,电话亭所有的玻璃,全被砸得粉碎。电话接通以后,我听见自己的话语,被流窜的尖锐噪音割裂分离,不能搏聚。
    与朋友欣欣然小聚,雨后走出餐厅。我们在宽阔的十字路口停下,和其他面无表情的人站在一起。马路上有几辆宣传车缓缓通过,扩音机传出紊乱的歌声和呐喊,布条上的字显示他们来自外地。有朋自远方来。而车上的人不知是为了什么狂热着,激动着,挥扬拳头,扯开喉咙吆喝,一批又一批宣传单,像雪片飞舞在空中,而后随意散落,飞扑在机车骑士脸上,坠落并黏贴在潮湿的柏油马路上。我们仍保持一贯的姿势与表情,看着他们肆无忌惮地闯过红灯,扬长而去。
    你知道吗?朋友打破沉默,微笑着对我说:以前,我很关心,他们为什么抗议示威。现在,我关心,又有什么被破坏了。以后,我将什么都不关心。
    我想要一杯热奶茶。
    听见朋友的话,我环抱双臂,突然觉得寒冷,自心脏泛向全身。怎样才能使自己比较温暖而安全?我想喝一杯热奶茶。
    带学生到至善园去上课,冷风吹来丝丝细雨,掩不住大孩子兴高采烈的情绪。五点锺,宣布下课以后,仍有人舍不得走,环坐鱼池畔的回廊上,弹着吉他唱歌。偶尔,屏息看着锦鲤跃出水面,旋转,再投身入水。
    大家都期盼这样的黄昏,可以一直持续。而我必须催促他们搭车回家,因为,天黑以后,不定会发生什么事。我们在士林下车,师生挥手作别,看着他们穿越马路,混进夜市的人群中。我在街边的电话亭打电话,一抬头,使与暴戾凶残的“士林之狼”遇个正着。那幅狼之素描,贴在对面的电线杆,彷佛还带着嘲弄的笑意,谁是他的下一个祭品?
    你怎么了?你在哪里?电话另一头声声地问。
    我的声音冻结,无法忍受独自在夜晚的士林,亟亟地只想逃跑。
    士林之狼、景美之狼、木栅之狼、大安之狼……台北之狼。这是一座城市;或是个野生动物园?
    没办法呀!有人说。山上的森林全给人破坏光了,狼群只得下山啦!
    大伙儿听了这话哄堂大笑,前俯后仰,像是个超级大幽默。当夸饰以后的笑声,戛然中断,在彼此眼眸,我们看见空洞的忧虑与无力。
    陪同几位长辈,参加一场海外投资说明会。会中放映幻灯片,先是鼓声咚咚,台北市街头示威游行;立法院攀跳主席台;警民冲突,带血的棍棒、铁杆和石头;按着是焚烧的垃圾山,黑死的基隆河。一幕幕画面紧逼而至,令人窒息。而后,悠扬乐声忽然飘荡起来,一大片湛蓝海洋,是美国迈阿密海滩;红屋顶的花园社区,佛罗里达州。澳洲一望无际的牧场草原上,追跑的小孩。湖光山色,微曦中的加拿大。和平的、乾净的、美丽的土地。
    灯亮后,议论随即纷纷,主办单位鼓起如簧之舌,滔滔不绝,全不及幻灯片眼见为凭的比较。我从骚动中站起身,推开门,一直走出去。
    走廊上有窗,可以俯瞰这个城市,灰蒙蒙地,并不十分真切。空气如此混浊,会不会发布警报?哪一条街道,又在示威游行?会不会冲突流血?等冬天过去,会不会比较暖和?
  
    有人走过来,问我为什么不进去听?
    我说,我不听,因为我都知道了。
    是的,我其实都知道。有人说,中产阶级因为欠缺安全感,离家“出走”了;有人说,社会上的脱序如同“阵痛”,而阵痛孪为痉挛,久了也能要人命的。
    我也知道,到过其他国家及地区以后知道,我是无处可以“出”;可以“走”的。我已注定要在“阵痛”中死亡或者重生。我因此而觉得悲壮;也感觉幸福。
    尽管如此,在一叠贺年卡上题辞签名,写着自己所在的时空:“岁末,台北城”时,梦中景象便前来干扰。
    我决定改变一种心情。

【本贴转自:http://bbs.zjuo.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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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楼 作者:灵犀一指  发帖:1543  等级:紫竹版主  2008-4-26 10:19:00 ·短信 ·简化 ·资料 ·引用 ·回复
那天,走过市议会,看见电话亭镶装的新玻璃,我站住,被一种说不清楚的复杂情绪充满。那个在碎玻璃中装修的人,那些清扫道路上纸屑垃圾的人,是恒常居住在这个城市的。当远方的朋友呼啸着来,呼啸着去,之后,负责修补的,永远是沉默地,安静地,甚至没有特别凸显的五官面貌。是什么样的力量,支持着这些值得尊敬的平凡人?
    街道上有一群红衣红帽的耶诞老人在游行,等红灯时,会敲敲车窗,递张小卡片,满面笑容地祝福;被祝福的人也笑着感谢。小孩子兴奋地指点欢呼。耶诞老人举抱孩子,经过的、围观的,全忍不住笑起来。望着这列迤逦的队伍,看着童年的梦境声势如此庞大的实现,怎不令人喜悦?
    台北之狼落网时,供称曾载着六具女尸,疾驰在台北街头,令人毛发直竖。而在死伤十余名妇女后,士林之狼终也难逃疏而不漏的命运。提起缉狼成功,台北城的女性都有着劫后余生的感激,几乎涕零。
    多么可怕。人们都说,那个平日彬彬有礼的青年,竟然是一匹恶狠。还有什么可以信任的?
    多么难得。我却这么说,即使是一匹狼,平日里也像个敦亲睦邻的人。这社会不是充满希望的吗?
    真正想说的,其实是,失望、疑惑、黯然,固然避免不了,却不能让这种情绪持续太久、沉溺太深。
    走过幼稚园,看着手牵手的幼儿;站在路口,看着戴帽的小学生跑着跳着过马路;伫立讲台上,看着午梦初醒的大孩子,努力集中精神,迅捷的翻开书。每当这时侯,我便全心全意地相信,他们都会和我一样,在这个城市里,慢慢地长大。
    阳明山的樱花开了,车行上山,夹道的花朵,成一片飘飞的绛纱,背景是蓝蓝的天空。据说这是个暖冬,我却以为,春天已经到了。
    因此,再写卡片时,我寻找更适当的祝辞:
    祝平安如意。
    新春。台北城。一条流动的星河
    某些幽微的记忆再度触动,
    我才想起,这些年来,
    竟未曾找着适当的机会,向他道谢。
    刚开始注意到阿麦,并不因为他是系上公认的金童;而是因为他身边抢眼亮丽的玉女。没过多久,玉女离弃了阿麦,和他最好的朋友坠入情网;偏那男孩也是个金童。
    阿麦受到双重打击,辉煌逐渐褪色。
    其次系上的聚会,阿麦和玉女不可避免的相遇了。玉女如同穿花蛱蝶,满室的笑语人声,彷佛都供奉着她。只有阿麦,不说不笑也不动,伫立在角落里,二的一灭的香烟头,像是藉以维持着生命力。层层烟雾中,是一双被痛楚焚烧的眼眸。
    我静静待在另一个角落,冷眼观察着这段不堪的心情。
    橘子刚上市,兴冲冲提了一袋,在球场边坐下,场内的篮球比赛交锋正激烈。我们这群女生,像捧着一句爆米花看电影一样雀跃,争先恐后拨开橘子皮,特殊的芳香气息流泻在空气中。我拈起一片放进嘴里,阿麦正运球奔向这边的篮框,轻舒猿臂,眼看就要漂亮得分了!可是,他的动作突然停止,以一种非常奇异的眼光盯着我看;我的喉头被哽住,咽不下也吐不出,憋成滑稽的模样,直到篮下三秒钟的哨音尖锐响起,我才得以顺利吞咽,未酿奇祸。
    比较熟识以后,向他兴师问罪,不料他也是理直气壮地:
    “我真不敢相信,竟然有女生一边吃橘子,一边看我打球?!”
    神情语气犹存孤芳自赏的意味。
    大四那年的系运,秋高气爽,在小得刚刚好的运动场上热烈展开。班上男生原本就稀少,像阿麦这样身手矫捷的,几乎成了十项全能。而我们这些女生,在铅球、铁饼齐飞的场地里,组成义勇啦啦队,随着阿麦冲锋陷阵。
    沙坑旁有个已毕业的学长回来探班,他叹了口气,对我们说:
    “想当初,阿麦还是咱们系上的金童呢!”
    今非昔比的暗示太过明显。阿麦起跳,而后跌落在沙堆里。
    那时,玉女又陆续发现了第三个、第四个金童;阿麦也在情海怒涛中几度沉浮。
    而我们这些当初在球场边吃橘子的女生,对阿麦来说,是恒长温暖的;有时感激起来,他便冲着我们叫“兄弟”。
    阿麦从沙堆翻身爬起,试着跳第二次、第三次,跳出好成绩。他已不是镀金的童子,拥有千疮百孔却依然柔软的心灵,他只是个凡夫俗子。
    我们在飞扬沙土中,嘶哑地呐喊着加油。他是我们的兄弟。
    全班到金山露营,分组烹饪晚餐,太阳沉进海底,天空泛着紫色。
    我们这组炒了盘色香味俱全的辣子鸡丁,只是辣得太离谱。阿麦捧着碗流窜而来,不免食指大动。我们和他谈条件,若要吃就得吃完,一边忍着笑,把大半盘倒进他的碗里。他猛扒一口,顿时脸红脖子粗,青筋贲暴,我们大笑,连忙夺他的碗。
    “不行!兄弟对我这么好,我要吃光。”他护着碗退后。
    “不行啊!”我大叫,拔腿便追。
    我们在紫色沙滩上费力奔跑,又嚷又叫,浑身气力都耗尽,跑的人不知为什么跑,追的人不知为什么追,只是一前一后瘫在软绵绵的沙上,揉着肠子笑。
    冬天刚到,我在话剧社指导老师的帮助下,自编自导一出舞台剧。从来,社里强人辈出,我在他们眼中只是安静柔弱的女孩。初挑大梁,不仅自觉惴惴难安,更引起极强烈的反弹。
    “她怎么可能?”这样的质疑听多了,反而把我的意志逼得坚强。于是,认真地,一点一滴开始策划;强人们却联合抵制,群起杯葛,使我的人际关系面临空前困境。
    当我极需援助,而社内几乎无人配合,于是,我去找阿麦,希望他演出男主角。
    男主角是个亡命天涯的通缉犯,和相爱的女人逃避追捕,在一次意外巧合中,绑架了女人昔日的同窗好友。我把剧情讲给他听,他听完以后告诉我,实在很想帮忙,但他要准备预官考试。那时,也是他不如意的日子,眉毛低低地压着双眼,他的信心,他的勇气,在此一举。
    “所以,预官考试对我太重要了。”
    好吧。我微笑地说,那没有关系,你好好地考试,一定会考上的。
    舞台剧的策划仍持续进行,只是在演员的寻找上布满荆棘。时常,已经预定的事,突然莫名其妙被取消;尔后,在那些冷冷带笑的眼光注视下,我必须隐忍着,加倍艰辛的执行。所幸,身旁始终有贴心的好友,不懂戏剧,不是社员,只是支持我去做我想做
的事。于是,如同过河卒子,不能退缩,我的信心,我的勇气,在此一举。
    那夜,放学以后,我仍留下来影印剧本;装订的时候,阿麦不知从那里走来,穿件暗绿色大外套,早来的寒流中,显得萧瑟。
    “嗨!阿麦!几天没见你了。”我匆匆打个招呼,不愿把焦虑传递给他。
    没有回应。
    我抬起头看他,没有笑容的一张脸,有些古怪。
    “你好吗?怎么了?”
    “我有事想跟你谈一谈。”他说。
    连忙收拾好东西,向溪边走去。走的时候我想,他没有答应是对的。他是个养鸭人家的孩子,质朴良善的本性始终没有改变,不该让他搅进混乱复杂的人事,不该把他推上真假难分的舞台。
    我们在溪畔石板地坐下,对岸的中影文化城高悬水银灯,正在赶拍夜戏,偶尔看见晃动的人影,听见含混的吆喝。
    “演员找好了吗?”阿麦问。
    我摇头,把尚存余温的剧本抱在胸前,使自己暖和一些。
    “我想了很久,我应该帮你的忙。”
    “可是,可是你的预官啊!”
    我突然词不达意,只觉得着急。
    他叫了我的名字,慢慢地说:
    “我把预官跟你赌上了。”
    我看着他,不能说话,转开脸,有些温热的东西漫流着,涌进眼里。
    蓦地,我看见,天上的星星或是对岸的灯火,全落进溪水,荡荡漾漾,成为一条流动的星河。
    阿麦加入以后,我们开始排戏,因为社里不愿替我们借固定场地排演,只好如同流动摊贩,空教室、操场、溪边,除了厕所,校园内每处都充当过我们的舞台。逢到雨天,一群人得搭两个小时的车,到我家排戏。在愈来愈紧迫的时间里,因为工作伙伴们相处融洽,倒也挺能苦中作乐。
    即将演出的某个午后,我和几个朋友正绘制宣传海报。话剧社社长,一个暴躁的女孩,像枚引爆的火箭,冲进餐厅,掀翻桌子,倒椅子,劈头劈脸便破口大骂。未曾经历这等阵仗,我和我的朋友都傻住,不能反应,也听不懂她的咆哮。餐厅里一片静寂,所有男生女生都屏息地睁大眼。
    没有搭档的独角戏,究竟是要词穷的。女孩叫骂完毕,站立片刻,十分无趣地悻悻离去,气势与来时大不相同,彷佛有些仓惶。
    我弯下身,在朋友协助下,扶起桌椅,走出餐厅。推开门,忍不住颤抖,朋友过来拥我,疼惜又担忧,她的眼睛红红的。
    “没事了。”我说:“只是,天太冷了。”
    阿麦在当天下午找到我,他说:
    “她凭什么这样欺负你?太过分了。”
    我说她也是受人撩拨的,现在不见得开心。
    “你不能一再让步!”
    我并没有让步,该做的事纵然阻力重重,还是做了。
    “我不需要也去敲桌子砸板凳吧?”
    “你一点也不需要。”他笑起来:“可是,那一定很精采。”
    因为这些事,我才看见真正的朋友,我告诉他,这已经够珍贵了。
    奇妙的是,话剧社强人们态度转变为倾力支援,主动去接洽一切演出事宜。于是,灯光亮起,活动中心满是坐着站着的观众,完成一场悲欢离合的演出。我混夹在人群中,把手掌拍红了。
    这一次把不可能化为可能,也是我生命中最初最好的演出。
    只是一直没仔细想过,那些由阻碍变为推动的人们,心里的想法。
    毕业以后,我继续念研究所,仍留在校园。与话剧社的人原本就无恩怨,事过境迁以后见面,更可以云淡风清的寒暄招呼。在一次重提往事中,说起排戏时的纠葛。
    “后来,我们才知道,你原来也有恶势力的。”
    阿麦,是我的恶势力。
    大约就是那个寒冷的下午,和我谈过几句话,他知道我对那些人与事,根本一莫展。于是,他把自己装扮成舞台上悍的模样,直捣黄龙,恶狠狠数落那些人的不公平。
    “如果要找麻烦冲着我来,我最喜欢麻烦!”他指着曾经横眉竖眼,此刻瞠目结舌的女孩:
    “我警告你,不要再找她的麻烦了。”
    一直都不知道,他做了这件事。
    古人相交,可以为朋友两肋插刀。他在溪边答应我的时候,便已插上两把刀,打抱不平的时候,只是把刀插得更深一些。
    当我无意中得知这件事,阿麦已在东部服兵役,他输掉了预官。
    我并不相信社里的人是受了阿麦的恐吓才改变态度;但我想,阿麦的举动,或多或少让他们对“公平”二字有所省思吧。
    阿麦退伍以后,工作有了着落,寻得一份安定情感,娶得如花美眷。我把他演戏时的大小剧照交给他的妻子收藏,面对年轻的自己,他激动着,不知所云。而我觉得羞愧,与他相比,我为朋友做过的事,太少太少了。
    好友结婚,我们去北斗参加喜宴,与阿麦夫妻相逢。阿麦已升格做父亲,提起小阿麦的眉飞色舞,是一种陌生而美好的神情。
    宴后,阿麦驾车送我们去彰化搭火车。行驶在黑夜的高速公路上,像滑进一场沉静的梦。阿麦突然叫唤后座的我:
    “你看那些灯!”
    路旁的花圃挂着一片又一片的灯,车窗外,形成璀璨地,一条流动的星河。
    某些幽微的记忆再度触动,我才想起,这些年来,竟未曾找着适当的机会,同他道谢。
    也许,下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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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楼 作者:灵犀一指  发帖:1543  等级:紫竹版主  2008-4-26 10:20:00 ·短信 ·简化 ·资料 ·引用 ·回复
下次再见面,也许,我会向他说,谢谢!而他正为精力旺盛、兜圈子跑的儿子手忙脚乱,没留神听见我的话。但,一点也没关系,我搂抱笑着跑过来的小阿麦,下巴轻抵着他细软发丝,诚心诚意的感谢,生命中所有过往的瞬息。
    太阳坠海以后,沙滩仍旧是紫色的吗?
    冬天的夜晚,潺潺流过的星河,是否依然闪熠?人间情分人与世界的诸多联系,其实常常是与陌生人的交接,而对于这些人,无欲无求,反而能够表现出真正的善意。
    下着梅雨的季节,令人心浮动,生活烦躁起来。尤其是上下课时,捧抱着大叠教材讲义,站立在潮湿的街头,看着呼啸如流水奔涌的大小车辆,却拦不住一辆计程车;那份狼狈,无由地令人沮丧。
    也是在这样绵绵密密、雨势不绝的午后,匆忙地赶赴学校。搭车之前,先寻觅一家书店,影印若干讲义给学生,因为时间的紧迫,我几乎是跑进去的,迅速将原稿递交从未谋面的年轻女店员。
    那女孩有一双细白的手掌,铺好原稿,开动机器,她先影印了两张尺寸较小的,而后将两张影印稿并排成一大张。抬起头,她微笑地说:
    “这样不必印八十张,只要四十张就够了。好不好?”
    我诧异地看着她继续工作,影印机一阵又一阵的光亮闪动里,也诧异地看着她的美丽。
    原本,她的五官平凡无奇,然而,此刻当我的心灵完全沉浸在这样宁谧的气氛中,她不再是个平凡女孩。
    我看着她仔细地把每一张整齐裁开、叠好,装进袋子,连同原稿还给我。付出双倍劳力,却只换来一半的酬劳,她主动做了,还显得格外光采。
    离开的时候,我的脚步缓慢了些。焦躁的感觉,全消散在一位陌生人善意的温柔中。并且发现,即使行走在雨里,也可以是一种自在心情。
    第二次去澎湖,不再有亢奋的热烈情绪,反而能在阳光海洋以外,见到更多更好的东西。
    望安岛上任意放牧的牛群;刚从海中捞起的白色珊瑚,用指甲轻划,会发出“筝”的声响。夏日渡海,从望安到了将军屿,一个距离现代文明更远的地方。有些废弃的房舍,仍保留着传统建筑,只是屋瓦和窗棂都绿草盈眼了。岛上看不见什么人,可以清晰听见鞋底与水泥地的摩擦,这是一个隔绝的世界呢!
    转过一丛丛怒放的天人菊,在某个不起眼的墙角,我被一样事物惊住了——一具蓝色的公用电话。
    不过是一具公用电话,市区里多得几乎感觉不到;然而,当我想到当初设置的计画,渡海前来装置、架接海底电缆……那么复杂庞大的工程,只为了让一个人传递他的平安或者思念,忍不住要为这样妥贴的心意而动容了。
    一个月的大陆探亲之旅,到了后期已如贱兵败将,恨不能丢盔弃甲。大城市的火车站规模不小,从下车的月台到出口,往往得上上下下攀爬许多阶梯,那些大小箱子早超过我们的负荷能力了。
    那一次,在南方的城市,车站阶梯上,我们一步也挣不动,只好停下来喘息。一个年轻男子从我们身边走过,像其他旅客一样;而不同的是他注视着我们,并且也停下来。
    “我来吧!”
    他温和地说着,用卷起衣袖的手臂抬起大箱子,一直送到顶端。我们感激的向他道谢,他只笑一笑,很快的隐遁在人群中。
    着白色衬衫的背影,笑容像学生般纯净,是我在那次旅行中,最美的印象了。
    现代人因为寂寞的缘故,特别热中于“谈”情“说”爱;然而又因为吝啬的缘故,情与爱都构筑在薄弱的基础上。
    有时侯,承受陌生人的好意,也会忍不住自问,我曾经替不相干的旁人做过什么事?
    人与世界的诸多联系,其实常常是与陌生人的交接,而对于这些人,无欲无求,反而能够表现出真正的善意。
    每一次照面,如芰荷映水,都是最珍贵而美丽的人间情分。当时年少春衫薄走在阴暗潮湿的隧道里,一步又一步,忍不住停下来想,这样充满挫败的日子,究竟要待续多久?
    高中联考的前一天,我站在四楼公寓阳台,俯看那方冲洗乾净的天井,想像千百种下坠的方式。如同一片羽毛,或者一只西瓜?其实,缺乏的只是决心罢了。纵身一跃,遂在风中摆脱可以预期的所有失败与挫折。
    然而,终究没有痛下那样的决心。
    因为连这样简单的事都办不成,十四岁的我,怨天怨地以后,开始厌弃自己。以一种逆来顺受的态度,进入五专就读。
    或许因为五岁便入学读书,一直没有开窍。十八岁以前,我始终把自己封锁在一片混沌荒漠的世界里;同时,隐藏着亟亟欲逃的情绪,惊惶而紊乱。
    那所五专充满瑰丽人物与缤纷生活,最重要的是骤然失去联考的符咒,生命中最沉重的压力消解无形了。可是,这一切并不能挽救我的灵魂,日复一日地,蔽塞萎缩。
    在梦里,我总不停地说话,慷慨激昂的说;和颜悦色的说;声嘶力竭的说;轻言细语的说。
    醒着的时候,我什么都不说。
    坐在教室最角落的位置,安静地看着喧闹吵嚷的同学,不明白他们何以能够如此兴高采烈?安静的贴靠着沁凉的墙壁,心中微微叹息,他们难道不知道,生命是这样脆弱又昂贵,倾尽所有的偿付之后,得到的只是虚空的嘲笑声罢了。
    上体育课时,两个女生是来我身边坐下,叫我的名字问道:
    “你有病吗?”
    我摇头。其中一个凑近我,仔细打量以后说:
    “我觉得你看起来好像琼瑶小说的女主角一样耶!”
    顿时,我全身由内而外,流泻出一股凄美幽怨的氛围。唉,生命是这样脆弱又昂贵。
    “是啊!”另一个应声说:“好像那种得癌症,到了末期的女主角!”
    我听见,戳破虚空的嘲笑声。
    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我为了不知道如何安措自己猛然抽高益显削瘦的身形而沮丧。我瘦得太厉害,使经过的人忍不住再诧异的观察一番;偏我又比一般女孩高,不容易找到屏障来躲藏。
    人们看我,是因为我太畸形——认定这种想法以后,那些有意无意的眼光,几乎杀死我。
    大多数的时候,我低垂眼皮,逃避旁人的注视,也不看别人。
    搭公车去上课,只有十分钟车程,把票递给车掌小姐剪过以后,便紧握着车门边栏杆,动也不动,任凭车掌的白眼怎样翻动,只有这里让我觉得安全,遂生出一种相依为命的情感,抵死也寸步不移。眼看学校就要到了,心中焦虑翻腾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我不敢拉铃,恐怕蠢动会引来乘客注视的眼光。于是,苦苦地等着、捱着,期盼有人拉铃,我便可以下车。学校愈来愈近,张着大嘴似的校门从车外飞掠过去,终究,没有人拉铃。车子停在下一站,我仓皇下了车,再行走十分钟的路,才能到学校。
    体育老师是位高雅健美的女性,时常穿一身雪白的运动装,长发扎成马尾,带领我们绕着操场跑,或做些简单的韵律操。我一直很喜欢她。
    有一次上课时,老师教我们围成一个大圆圈,她站在中间,把球传给我们,我们再传回去。球到我手上时,我迟疑着,对球一向没有准确控制的能力,尤其此时,面对着的是怀孕的老师,我非常害怕传球失误会伤了她。
    然而白莹莹的老师拍击手掌,向我要球了。对着她小腿的位置,球出了手。接住球以后的老师勃然变色:
    “为什么这么不用心?你说。”
    我说不出来。她解散其他同学,罚我传球二十次。是的,那真是一次难忘的刑罚,在全班同学围观下,每一次球将离手,我的恐惧攀升到顶点,彷佛自己的生命就要耗尽在这一场冗长的折磨里了。
    应该严禁自己去喜欢任何人的,我想。因为我的情感显然有害无益。
    渐渐地,除了家人以外,我失去与人交通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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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楼 作者:灵犀一指  发帖:1543  等级:紫竹版主  2008-4-26 10:20:00 ·短信 ·简化 ·资料 ·引用 ·回复
偶尔替父母去市场买菜,传统市集充满摩肩接踵的人群,讨价还价的交易着,我不知该如何与菜贩交谈,只好一个菜摊流浪过一个菜摊,好容易终于找到生意清淡的摊子,幸运地看见我需要的蔬菜。菜贩将菜交给我时,恰巧走来一些买菜的妇人,停在摊子前
面,热络地挑拣,我觉得窘迫,好像不是来买菜,却是来偷窃似的,急急忙忙,只想逃走。接过菜来,慌张地走,菜贩高昂尖锐的声音拔起来嚷叫:“喂!钱呢?哎哟!买菜不用付钱的哦!”
    我折回去,忍受着辱骂与奚落,道歉并且付钱。
    再也不要、永远不要到这里来了,当我跑出菜市场的时候,心里这么想着。
    生活仍是再单纯不过的上学、回家,没有舞会、郊游、男生,别的同学花团锦簇的精采内容眩人耳目;而我彷佛是修道院中的人。即使如此,生活中时时发生的情况,已令我疲累不堪了。
    走在学校阴暗潮湿的隧道里,一步又一步,忍不住停下来想,这样充满挫败的日子,究竟要持续多久?
    我很幸运,这样的苍莽洪荒并没有持续太久,一些乐观热情的好朋友适时出现在最恰当的时候。她们用心读我稚嫩的小说作品;一句一句教我唱再度流行起来的黄梅调,下课的时候,上体育课的时候,搬演梁山伯与祝英台。江山美人、七世夫妻、秦香莲、
红楼梦,我们赶着去看这些电影。当时,我竟能够准确模仿对白与唱腔。藉着这些古典的故事和语言,在现代寻找暂时安身的方式。
    歌声与文字,是我重回“人世”的两种媒介。
    同时也发现,爱人与被爱是如此欢欣而美好。
    那种置身在人群中,愈觉孤寒的感觉,已经远离了。并且发现,所谓的逃避,只是在闪躲自己的恐惧;而自己怎么摆脱得了自己?于是我学会,用逃避的气力去迎击。
    只不过是个推门的手势,把心里的门推开,让阳光进来,让朋友进来;也把自己释放。
    回顾往昔,真的感念这一段不顺利、不光采的成长。让我懂得被鄙夷和轻蔑的心情,认清每个人都应该被公平与尊重的对待。
    如今,在梦里,我变得比较安静,平和地观察着。
    醒着的时候,也能够侃侃而谈,不疾不徐地。
    然而,在许多场合里,仍会特别注意到沉默的年轻人。年长的缄默,可能是洞悉世事人情以后的豁达恬淡;年少的缄默,很多时候只是禁锢着挣扎的灵魂,张自抑制。
    看见那些逃窜或惊惶的眼光,我总想知道,他们会不会像我一样幸运的蜕变?又或者,我能不能帮助他们蜕变?
    行至盛夏,花木扶疏,却仍记得当时年少春衫薄的微寒景况。
    遇见在风中抖瑟的孩子,为他们添加一件衣衫吧。青青子衿直到现在,睡梦中听见门铃响,还恍惚地想,是不是他放假回来了?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佳,子宁不嗣音?
    上午才送行到机场,下午便和北上的朋友欢聚,努力不让生活有波动的痕迹。然而,散会以后,独自在街头,看见迎面而来的男孩,眉眼年纪都相似,穿着他惯常喜好的蓝色恤衫,猛然心惊,几乎就要脱口呼唤。
    相依二十五年的手足兄弟,每当有人问起我们是否亲密,便要迟疑。
    直到他终于离开、远行,居住在地球另一边,我们,是否亲密?
    弟弟小时候长得很漂亮,尤其是那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和无人可比的鬈长睫毛,是我所见过的最上品。
    “可惜啦这样一双眼睛,如果生在姐姐脸上……”
    这一类打抱不平的话,我们都习以为常了。可是,他丝毫不珍贵自己的美丽,成长以后,戴上眼镜,修短睫毛,言谈举止不肯表现一点柔弱;勤练体魄,晒黑皮肤,一心一意朝向男子汉的目标迈进。
    尽管他已成为一个魁梧男子汉,我的印象裹仍是童年时,他在自己房中欠缺安全感,夜深以后,悄悄潜进我房裹,蜷在鞋柜上睡觉的瘦小孩子。幼年初学写字,他在梦中哭着叫:
    “姐!撇要怎么写啊?我不会!”
    大人们提起这些事取笑的时候,我却禁不住想,当他稚幼、无依,当他恐慌欲哭地呼唤姐姐的往昔,我究竟应过几回?
    或许那时觉得自己不过比他大三岁,无需担负。等到发现生命必得负担才有重量,他却已接过了扁担。
    去年的一次夜雨,他开车送我赶赴一场座谈会,雨势太大,煞车时撞到前车,强烈的震动与混乱中,他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是:
    “姐!有没有怎么样?”
    不知岁月如何转换,我开始倚靠他。
    冬夜裹,十点钟夜间部下课以后,学生从四方散去,我独自站在停车场边的银白日光灯下,等加班后的弟弟接我回家。有时候车子在路上发生状况;有时侯他被工作缠着无法顺利脱身。于是,人们都走后,空荡荡的偌大停车场裹,是我愈等愈按捺不住的心情。
    直到车灯扫过黑暗中的教室,我突然觉得温暖了。
    开车回家的路上,小小的空间裹,淡然而平静地说起白天的事,电台中播放着抒情老歌。窗外的车子仍在继续奔驰厮杀,我们却不。
    把车停在巷子口,他穿着工作必须的西装笔挺;我穿着窄裙高跟鞋,我们在摊边坐下,一人吃一碗热腾腾的蚵仔面线。
    然后回家。
    弟弟第一次参加毕业旅行,到日月潭,买了一条孔雀项链送给我;上班后第一次领薪水,为我买了粉红色套装;在他服役奉调花莲时,每次回家都带麻薯。
    服役时,他的行踪不易掌握,常常抵家时不是深夜便是黎明。父母正在熟睡,我替他开门,简单地装个火锅,蓬起的白姻裹,看那些红色的内、白色豆腐、绿色茼蒿,风卷残云,转瞬间灰飞姻灭。
    直到现在,睡梦中听见门铃响,还恍惚地想,是不是他放假回来了?
    而后发现,这些便是串联生命的亲密时光。我却一直不以为意。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从他接获入学许可,办妥手续到出国,一切都在超速进行。晚上睡得很迟,并不做什么。开着电视,随兴聊着。他开始看我惯常看的影集;我也参与他喜欢的影集,为的其实只是互相陪伴着,多坐一会儿。他宣称到美国以后,要看我已持续四年的影集;如今,我也正在看他最关心的悬疑剧,准备等到凶手现身,真相大白之后,写信告诉他结果。
    在他行前一天或两天,我忍不住问他,怕不怕?
    “当然。”他想一想,然后说:“习惯了就会好了。”
    习惯。习惯什么呢?习惯新生活?习惯孤寂?还是恐惧?
    他在高三那年离家住校;大学四年在台南府城;服役在花莲、斗六;现在则是在美国堪萨斯,一个对我而言,毫无概念的地方。
    我们随他走到出境室,不能再送了。他穿着新衣新鞋,挺直背脊,独自走进去,隔着明亮玻璃,频频回首,向我们挥别。
    从没出过国,甚至没搭过飞机,而在持续二十几个钟头的飞行与转机后,投身在全然陌生的环境,举目无亲。看着他认真聆听大人的叮咛,喏喏答应,彷佛那个幼小的、长睫大眼的男孩又回来了。
    过关以后,他扬起臂膀,用力地向我们挥摇。这一挥手,正式告别了孩童与年少,振振衣襟,转过身,走了。
    下一次再相逢,我知道,一切都将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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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楼 作者:灵犀一指  发帖:1543  等级:紫竹版主  2008-4-26 10:20:00 ·短信 ·简化 ·资料 ·引用 ·回复
四月
    我在三月里憩息
    聆听持续不断的雨声
    沉沉睡去
    你是来唤:嘿!还不醒吗
    四月已经到了
    牡丹花开了吗?
    牡丹花开了吗?
    醉酒的则天女皇斜睇着上官婉儿和太平公主,轻轻地动了动唇。
    那老迈而威严的声音,是如此低沉,却令侍立的婉儿和公主心中一凛。
    寒冬裹被圣旨催逼,不得不拚力一搏,纷纷开放的百花,在上林苑,倚着骤暖的温风,微微颤栗。
    自盘古开天以来,中国只有独一无二的女主,则天大圣皇帝。有什么办不到的事?即使是在封云的隆冬,御宝题上金笺,张挂在上林苑:明朝游上苑,火速报春知;花须连夜发,其待晓风催!
    圣旨已下,众花神莫不仓惶失措。
    于是,黎明前,兰、菊、桂、莲,莫可奈何,展露花蕊;于是,芍药、海棠、水仙、玉兰、紫薇、丁香、凤仙、罂粟,争奇斗艳,臣服女皇裙下。
    枯败的园林,一夕之间,成一座锦簇缤纷的花城。所有的花,都领旨绽放。
    顾盼自得的武则天,翩翩莅临,踌躇满志。日月山河,四季时序,都掌握在这样一双纤纤玉手之中。
    以红绫、金牌奖赏百花的太监,匍匐来报,称,长安城、上林苑,四千四百株牡丹,一花不发。
    则天勃然大怒:“朕爱牡丹,冬则围布幔以避严霜,夏则遮凉篷以避烈日,锺情不移,三十余年。”
    牡丹呵,牡丹,不念深情厚意,寅负朕恩。
    拂袖而去,装饰珠宝的裙裾,在回廊中迅速拖磨,成一片刺目碎金。
    牡丹没有开花。
    它看见红绫,金牌的荣耀;它知道即将面临炮烙烤炙的酷刑。
    但,它的花期未届,它必须信守。
    武则天因付出爱心未得回报,不能遏阻地愤怒,绝决地作出手势。
    牡丹有罪,还谪洛阳。
    牡丹远离了长安城,走了千年时光,那年,在台北城,仿宋的一座庭园中,展示各式各色的丰姿。太多爱花人蜂拥而至,丰盈而娇弱的花朵,在浊重的人气薰赫下,奄奄待毙了。主办单位在根茎的部份,放置冰块,希望清凉能令它们苟延一点气息。
    牡丹在陌生的台北城,迅速凋萎了。
    火炙不能催它开;冰镇不能阻它谢。
    它有自己的性情,以及傲骨。
    武则天其实不懂爱花,所以期望花如人意,等待回报。她不知道,爱的本身便是一种完成。你说。
    况且,牡丹本是一种“任是无情也动人”的名花。我说。
    当牡丹花开时,历朝历代的金粉繁华,治乱盛衰,不过是衬托的景片,随着岁月时时抽换。即使是权倾天下的女主则天,终也要成一页陈旧的景片。
    牡丹年年四月,都绽放绝艳新鲜的花朵。
    在洛阳,在长安,它们依千百年来的盟约,齐齐开放,不早也不迟,将两座古城,妆点得迷离如梦。
    穿一袭纨素衣裙,咱们上洛阳访牡丹。你说。
    不行的。我惊奇地笑起来,你不是认真的,洛阳,好远好远,而且,我的黑发还没有蓄长,哎、哎,快停住吧。龙龙。也许,明年的四月……
    我跟你说,不要等明年,你一定要去看看,为了春天的缘故。你说。
    为了春天的缘故?彷佛在很久以前,有人这样说过:
    直须看尽洛城花
    始共春风容易别
    当我们匆匆忙忙,从衣箧中翻拣合适的装束,我听见,洛阳城的牡丹花瓣,一片又一片,徐徐地苏醒了。
    那小孩不肯长大
    龙龙。你知道,小时候,我最喜欢的月份,就是四月。
    四月有许多放假的日子,清明节、春假,还有我一直忘不掉的四月四日。
    儿童节。
    这一天,仍要上课,可是,每个孩子可以领一包糖果。我们把五彩的水果糖倒出来,摊在蓝布裙子上,彼此交换。我拣出椰子口味,换得一颗红得十分鲜亮的糖。因为喜欢,便贴身收藏,直到它软了、化了,糖溃弄得到处都是。
    儿童节也走远了。
    放假时,最盼望的就是随母亲去百货公司。售货员为母亲们试穿衣裳,我们这些小孩便四处乱逛,穿梭在衣架中捉迷藏,有时把摸特儿的假发摘下来戴在头上。
    母亲被缠得烦不过,会掏出身上的零钱,教我们到顶楼游乐场去玩。
    我一直一直记得,好像每个百货公司都有一只高耸的铁笼,关着许多飞舞跳跃的彩色气球。一块钱硬币,便可以开启小门,伸手进去抓一只气球出来,压破气球,写上奖品的小纸片落下,通常写着“铭谢惠顾”四个字。
    每次抓气球时,可以听见机器隆隆转动的声音,一股强大的风,将每个我所碰触的球卷走,甚至也要将我细小的麻花辫卷起来。屏息地,一番搏抗以后,握住一个小小的气球。
    气球破裂的声音,夹杂着孩童喜悦或失望的呼喊。我牢牢捧着因涨满空气而膨胀又美丽的气球,不想知道谜底;不想把它压碎,对我来说,这游戏已经在最好的地方结束了。
    和你一起登上电扶梯,突然想起小时候童伴顶着假发在扶梯上追逐的旧事。童稚的心情,彷佛只在上一个瞬息间。
    隔壁下楼的电扶梯上,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不停在梯阶上跳动,使他自己始终停留在原点。
    他的淘气中似乎还有些认真。我笑着教你看,你看见,俯身轻轻地说:那小孩不肯长大。
    我看着你的眼睛,龙龙。
    在那双隐含笑意的瞳仁里,我看见自己凝结成一个小女孩的形状。
    四月,是变成小孩子的季节。
    百合突然就开了
    那天,我们在算,台北有多少个日子是在下雨。
    秋雨和冬而是注定的了;春雨之后还得接一段可长可短的黄梅雨(通常是只长不会短的)。夏天的午后,闷热到了极点,便要爆发一场雷阵雨。
    都不下雨的时候,木栅仍要飘洒一些。你说。
    养茶呵。我说着,这一盏茶漾漾地斟给你。
    铁观音。怎么不叫玉观音?
    没有回答。四面都是山,一方又一方茶圃,静静地在雨中湿润着。
    整座城市也湿润着。
    这种气息是我所熟悉的,年少时,教室外面尽是青山,假若我的手臂再长一些,伸出窗去,应当可以抚触覆盖青苔的山右。
    小松鼠伶俐地在树间奔窜,哎,我怎么也不能把眼光和注意力收进来,放在讲台或黑板上。
    春天,一阵又一阵细雨,将整座山的绿,涂抹得更浓密深郁了。
    偶尔起雾,便嗅着隐隐约约的草花香,整个人像浸在薄荷里。
    那雨总也不停,触目所及都是阴暗的绿,初读了唐诗宋词和古典小说,整个心眼脆弱不堪,再经这种气氛的烘托,益发无可救药的凄楚哀怨。不能收拾。
    课余时凭窗而立,闲闲放置在窗台的手掌,也从指尖一点一点地浮起莹莹碧绿。
    (哎呀!你说,变成水仙了。
    不是水仙,是仙人掌。肥厚多汁,而且长满了刺。我急急声明。
    你大笑起来。)
    有一天早晨,我像平日那样站在窗前,竟,着实地震动了。
    撕破这一片暗沉绿地的,是一株突然开放的山百合。
    很难形容它雨中的姿容。
    多年以后,我想到了“素靓”两个字,却已不是当日,被细雨封锁的天地中,初遇纯净光亮山百合的心情。
    好像将紧紧锁住的深刻忧郁,蓦然倾流泻尽。
    悬崖撒手。空际转身。
    又是一番清明境地。
    三月里。你撑着伞,握一束玛格丽特,从路的那头走过来,风衣下摆微微飘摇。路旁原本亮着的橱窗都昏暗了,你的黑伞黑衣,在这丛黄蕊白瓣的花朵里,愈来愈明亮。
    我看见你,龙龙。
    恍然是与百合重逢的心情。
    四月里,我们在花肆,没能寻到适情的花。老板叼着烟,将铺了满地的黄菊白菊扎成花篮。
    雨,似乎没有停歇的意思。
    你的伞留在车上;车泊在很远的地方,灰蒙蒙的浮尘,使我们视线不清。
    过马路时,我把手中的伞撑开。看!这支白底小黑点的雨伞,像不像雨中突然开放的百合?
    素靓。
    你微仰头注视;我看着你舒散的眉心。
    我想,多年以后,我们依然会以柔软的心,记亿这个每年只能有一次的:四月。谁家绿杨堪系马
    那匹马已经走得很远很远了。
    即使在绿地栽满杨柳树,也系不住一匹马的。
    那匹马的名字,叫做“时间”。
    你问我,童年的印象是什么?
    一匹白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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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楼 作者:灵犀一指  发帖:1543  等级:紫竹版主  2008-4-26 10:21:00 ·短信 ·简化 ·资料 ·引用 ·回复
这是小时候的一桩鲜明梦想。我们居住的社区,有一片在孩童眼中十分宽阔的绿色草地,高大的松树将社区与外面的菜园隔开。我常想着,应该养一匹雪白光亮的马,系在草地另一边临水的杨柳树畔,孩子们仰躺在草地上,看它低垂颈项嚼食与饮水。
    你知道,二十五年前,这个二层花园小洋房的新社区刚落成时,在木栅地区是首屈一指的,提起“党部宿舍”,总带着几番欣羡的神情。宿舍共有六十户人家,建地与空地各占二分之一的面积。除了供孩童嬉戏的绿地以外,房舍之间都保留相当的空间。大年初一,大人们齐聚村口的空地上,排成两列,新年团拜,欢欢喜喜的相对三鞠躬,祝贺新岁如意平安。小孩子不耐烦这些,把所有新行头全穿戴起来,奔向围绕村边的田地裹,燃放水鸳鸯和烟火筒,我很容易就觉得兴味索然了。除夕夜,旧的仍在,新的未来,一切才正要开始;年初一,新的已经来了,转眼便要旧了,我因此不觉得欢喜,反而有一丝丝莫名的惆怅。
    你要蹙眉了,因为我把过年这样的事说得苍凉。其实,过年是热闹的,家家户户在腊月之前就把自己做的香肠、腊肉、板鸭、咸鱼一类的东西挂在小阳台上风乾。有些隐隐生了霉点,便拿到村口空地上晒太阳,差遣孩子一旁守着,赶猫。我们穷极无聊,对着在阳光下滴油的香肠评头论足,这一家的香肠太肥了,怪腻的;那一家的又太瘦了,不香的。空地上不只晒东西,每逢特殊节日还搭张大布幕放电影,那时节放的电影,不是母亲找孩子,便是孩子找母亲;不是哥哥找弟妹,便是弟弟找姊姊,所谓的伦理亲情大悲剧。银幕上的剧情悲到无懈可击,观众席上的我们玩着自己的游戏,推推打打,乐得不可言喻。不仅如此,像是溜冰、骑车、跳马背、乐乐球……十八般武艺,都是在这块空地上练就的。
    刚学会骑车,那种逍遥自在的感受令我着迷。村裹每排房子后门相对的巷弄比较狭窄而阴暗,放学以后,我便骑着车子穿越那些巷弄,想像着自己骑在白马上,缓前行。多半是烹饪晚餐的时间,可以听见各家厨房裹的声音;嗅到各种菜香。
    “二宝!叫你哥哥回来吃饭!”
    “丫丫!带弟弟去作功课,还看电视?”
    “好辣!哈——啾!”
    磁啦磁磁啦——煎鱼的声音。
    唰!霹哩叭啦——炒青菜的声音。
    如果把车子骑快一些,这些掠耳而过的声音便混杂而成:
    “二宝——吃饭——去作功课——好辣——磁啾啦——霹哩叭啦——
    而我忍不住,哈——啾!
    村裹的路灯一盏又一盏地亮起来,交通车顺着马路,笔直地驶进来,把孩子们的爸爸送回家。
    大约是四岁那年,我们住进这个社区,我家后门正对着那片绿地。在这之前,据说父母组成家庭的六年之间,搬迁了八次,最短暂的一次赁居时间,还不满三个月,这是一种新兴的游牧民族。与现今无壳蜗牛的心情迥异,很容易就认命了,在这种彷佛永无
止境的搬迁生涯中,竟也安适下来。
    直到父亲幸运地抽中新建宿舍,一切才有了转机。社区的地址是“永安街”,看见这个名字,便觉舒坦,好像和“千秋万世”的意思差不多,游牧生涯终于写下了休止符。新房子有两层楼,外加前后院,地板是磨石子的,打蜡擦亮以后,穿着袜子可以在上面溜滑,偶尔失手,便摔得头破血流,也是有的。卧房和洗手间都在楼上,刚学会走路的小小孩儿,常在大人一不留神之际,便“下”了楼。至于“下楼”的惨烈过程,实在不堪细究。
    左邻右舍最少都有两个孩子“灾难频仍,成长经历一点也不“永安”。王家的孩子骑车撞断了李家孩子的腿;方家孩子折断了许家孩子的胳膊;陈家孩子在绿地上做捕手,偏那棒球直飞向他的眼镜;赵家大儿子从阳台上往隔壁阳台跳,不慎失脚,便直坠下地;赵妈妈犹未消气,二儿子不知怎地又触电昏厥。这类血光之灾不胜枚举,再说下去便太“卡通”了。反正,孩子们都大难不死,倒是社区裹的猫儿狗儿,癞的癞;瘸的瘸,精力旺盛的孩子摧柳折花,劫后余生的树木,都被剥去了皮。我们是顽皮的孩子,却也有着顽强的生命力。我一直这样以为。
    孩子们的年纪差不多,穿门越户,从这家流窜到那家,好像是理所当然。有时是家长把孩子寄在邻居家去办事了,孩子们睡在一起,吃在一起,兴高采烈,“饭是隔锅香”,食量也变好了。
    父母亲一向不愿麻烦人,常有邻居来借碗饭、借块姜、借根、借匙醋,或者把孩子借放在我家,父母亲却又一向慨然相助。家裹新换了一套塑胶皮的沙发,十几、二十年前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借放”在我家的邻居小孩,吃完点心、作完功课以后,用他的新刀片,在每个沙发上划一道长约十五公分的口子。当我母亲赫然发现,每个沙发都龇牙咧嘴地对她笑着,差点晕过去。
    “你为什么把张妈妈的沙发割坏?”
    “我想试一试新买的刀片。”
    人家只不过想试刀罢了。
    “那,已经割坏了一个,为什么把其他的也都割坏?”
    “我想试一试其他的沙发牢不牢嘛。我不是故意的。呜、呜、呜……”
    人家只不过是想试沙发,谁知道沙发这么不牢,一割就破?
    你说什么?叫他家赔?别开玩笑!人家爸爸妈妈都来了,他爸爸揪着肇祸的孩子,说要用家法处置来赔罪;他妈妈带着胶布来帮咱们贴沙发了,一面猛赔不是。我的父母亲可忙坏了,又要把孩子拉进怀中保护,又要扶住他母亲,一连串地说:
    “没事、没事了。小孩子嘛,他又不是故意的。好玩嘛!这沙发不算什么!就是、就是沙发不牢——”
    好啦!既然是沙发不牢,那,孩子便是无辜的了。
    那套用胶布粘贴的沙发,在我家客厅裹摆设了将近五年。
    楼上有两间卧室与洗手间。那时候的窗户都是方正宽大的木窗框,绿色纱窗。攀在窗上与对门的孩子对望,挤眉弄眼,用各种手势交谈,打发无聊沉闷的午睡时间。雷雨交加的夏日午后,在另一间卧房的窗旁,看着窗外绿地成为水泽,看着闪电在远处的山坡忽隐忽现。木窗框经雨水浸泡,略微膨胀,有一股特殊的潮湿气味。
    我一定要向你介绍洗手间,它是个卫浴合并的小空间……这有什么特别?现在听来当然不特别,可是,在二十五年前,很多人家裹没厕所,得上公共厕所,家裹没浴室,就把洗澡盆子放在厨房呢!而我们的洗手间已有了磨石子浴缸、白瓷面盆与抽水马桶。这种进步却也带来若干后遗症,比方,刚进小学时,我完全不能适应那种蹲式厕所,甚至分不清那边是前,那边是后。
    前面庭院种植不少花木,“春兰秋桂”这样的形容词一丝也不夸张。墙角有一株葡萄树,结了一些果实,养了不少虫子,有的时候,肥肥胖胖的毛虫被风吹落,让来往奔跑的孩子踩扁了。我家的房子坐北朝南,阳光格外眷顾,对面邻居在冬天裹常来敲门“借太阳”。把他们家的毛毯、棉被,晾晒在我家庭院。天气更好的时候,则每家都赶着洗衣裳、被套和床单,晒不下的被单就一层又一层搭在较宽的巷道中,成为一张又一张的帏幕。大朵的牡丹、绿叶,是俗艳的,却是富贵如意的表征。洗的次数多了,有些褪色,布料倒显得格外柔软,童稚的我让被单掠过面颊,如穿越一重又一重宫墙,许多色彩缤纷的遐思,飞升盘旋。
    我们在社区居住约四、五年,四周稻田纷纷填平,开始起建公寓。村外大兴土木时,搭建起来的鹰架,是一个极刺激的邀请,禁不住引诱,我们在一个多星的夜晚,呼朋引伴,攀爬到最高层,坐下来,七嘴八舌在灿烂星光下诉说梦想。说,反攻大陆以后怎样怎样,那时侯大人们说话总是用这个作开场白,学生们作文总是用这个作结束语。有人说要到青海去开牧场,大家都振奋起来,这个说要养很多牛,那个说要养很多羊,我说;我只要养一匹马,一匹白色的……
    “谁家的小孩?”一声喝斥,惊断了我的童年梦。邻家黄妈妈在下面看见了我们晃动的身影,大声喊叫起来:
    “看摔死你们这些坏孩子,快点下来——哎呀!小曼哇!这么大胆子,我要告诉你妈妈”
    长辫子在黑暗中竟也泄露我的身分,我们四散奔逃,顾不得那些牛、羊,或者是马了。
    搬离村子那年,我十四岁,挥别童年与友伴,回忆与绿草地上的白马。那时,围绕社区的全是四层楼的公寓楼房。
    不过几年光景,左邻右舍多半都搬走了。成年以后,回去看过一次,惊讶地发现,我曾住过的房子,竟然这么小。
    父亲听了我的不甘愿,笑起来说:
    “本来就小吗,只有九坪的建坪,楼上楼下加起来才十八坪。后来好容易加建成二十二坪,已经很不错了。”
    也许,你说得对,孩子的世界是广阔无垠的,只有成人会加上框框与界限,把自己关闭起来。
    我叹气了吗?你听见了?
    是的,是有感伤的情绪,本来,我不打算告诉你,免得你总说,我的故事裹,悲伤比快乐多。可是,这些事确实在我的生命裹发生了它们牵扣我的心灵,让我对人生有更深入的认识。
    去年秋天,我们这些分散后几乎不曾聚首的童年友伴,差不多到齐了,为的是替我们之间年纪最小、最顽皮的男孩送行。
    我们聚在一起,参加他的告别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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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楼 作者:灵犀一指  发帖:1543  等级:紫竹版主  2008-4-26 10:21:00 ·短信 ·简化 ·资料 ·引用 ·回复
曾经我以为,顽皮的孩子,便有顽强的生命力。纸灰飞扬的时候,我知道,那匹马已经走得很远很远了。
    即使我回到村子裹,在绿地栽满杨柳树,也系不住一匹马的,我知道。
    那匹马的名字,叫做“时间”。曾经,有一个地球
    许多年以后,我的孩子,和我的好友的孩子,
    是否也能相遇?如果他们能够相遇,
    那时,映照在眼瞳中的,将是烟火,还是战火?
    立春
    下了飞机,东张西望地随着人群走,我们穿越半个地球,到达美国佛罗里达州,为的是让母亲与分离二十几年的亲密朋友重逢。
    那位阿姨年轻时的美丽、调皮与小小任性,常被母亲含笑提起,彷佛是我们看见或听见的一般熟悉。那段年少的岁月,我年少的母亲,十七、八岁与友人初遇,而在异国机场相逢拥抱时,皆是年过五十的妇人了。
    我们这些身材硕长的孩子们,站立在自己母亲身边,了解地、有礼地,看着彼此,腼腆地微笑。
    母亲和阿姨为我们介绍:
    “小时侯见过的,怎么?不记得啦?”她们说一样的话。
    见过?两岁?四岁?太模糊了,那些幼年的记亿。偶尔,会记得大雨过后河沟裹漂流的猫尸;记得竹篱笆上早晨开放的紫色牵牛花,许多人与事,真记不得了。
    但,今日种种,是新的会面,孩子俱已成年。我们不需要耗费特别多的精神、时间,刻意作结交新朋友的努力,自然便能够善意的交融,哪怕有些言语上的障碍。在迪斯耐欢乐世界裹,比手划脚,倾听,点头,因会错意而大笑。
    他们热烈地和我讨论台湾青年的生活与休闲,以及梦想。也讨论各种雪糕的口味,而后决定到中国馆去吃红豆冰淇淋。更在麦当劳早餐以后,发现我们不惯西式食物而觉忧虑。进入鬼屋探险时,他们为制造恐怖气氛而怪叫;当我真被吓着时,便躲在他们身后,获得安全的保护。嬉笑、尖叫,像孩子似的喧闹欢欣,丝毫不觉羞赧。人与人之间,原来可以这么简单、纯粹的付出和接受。没有忌讳、胆怯或犹疑。
    迪斯耐是个小世界,我们参观了土耳其夜市场的旖旎风情,分享了挪威木舟俯冲的速度感;散坐在美国馆光洁的地板上欣赏自由的歌声和舞蹈。我突然想起“世界大同”四个字,是中国人巨大、高贵而恐怕永不能实现的梦境。中国馆仿天坛式的建筑,上映三百六十度影片,介绍如昼江山。他们看了许多次,而陪着我们入场,倚着栏杆站立,天安门广场出现的时候,我不禁晕眩了。
    独自莫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
    场中绝大多数是外国人,而我和他们,在台湾和美国长大的中国人,静静站在一起。影片结束时,观众掌声如雷,趁着灯光亮起的刹那(那掌声何以蔓延不竭呵),我挥手驱赶爬在颊上的暖暖眼泪。
    入夜以后,人造湖边将施放烟火,作为一日活动的高潮与结束。烟火,我们倒是常常看的,像是国庆日啦,总统的就职和生日啦,我告诉我的新朋友。
    然而,十点整,园内的灯光尽皆熄灭,呈现一大片完整而漆黑的天幕。
    雷射光、音乐、炫丽璀璨的彩色烟火,这是豪华而恣情的宴飨。为的不是任何一个特别的人,或特别的日子。这是一场生命的庆典,为的是庆贺生命,尽管是平凡的,却很真实。这是一个纪念的凭据,为的是人们从世界各地赶来赴约,不期而遇。
    阿姨的大女儿,年岁与我相仿,寻到一个好位置,便拉我上去,与她并肩,都是仰望壮观繁华的姿势。
    在那一明一暗的光影裹,无法像我们的母亲,曾共度十数载悠悠岁月,看人生起伏;却同观十几分钟旋死旋生的烟火,也拥有某一种亲密。
    许多年以后,我的孩子,和我的好友的孩子,是否也能相遇?如果他们能够相遇,那时,映照在眼瞳中的,将是烟火,还是战火?谷雨
    谷雨才刚过去,立夏还未来临的时候,岛上的季侯着实阴霾了一阵子。
    谷已成雨,夏犹未立。
    因为气流的变化,我所居住的地区,空气裹有腐败恶臭,是一股特属垃圾的气味。由前几年的不能容忍,不可置信,到现在的不以为意,我看见自己性情本质中的姑息。朋友送我回家,开车门时大惊失色:
    “天啊!怎么这么臭!”
    不知怎地,我彷佛有些愧意,分辨的说:
    “还好啦!天气不好嘛。”
    垃圾掩埋场尚未动工,隐隐然便觉得不会像有关单位允诺的那样完美。问题果然发生,渐渐连指责的力气都没有了。前几个月,本区居民强烈要求垃圾场迁移,而有小规模的抗议陈情。
    反覆思量,终究没有去参加。因为,垃圾处理已形同灾难,如果,无法寻得解决脏与臭的方法,那么,迁移到任何地方去都是灾难。我们已是受害者,怎么忍心把害推给别人?
    是的,我知道这是愚不可及的愚仁愚义。
    (但,聪明人并没有提出什么好办法。)
    我在自己的想法中取得平衡,每夜,自腐臭的气味中归来,进入门窗紧闭的小屋,安静的读书、写作,甚至带着浪漫的情绪,为远方的友人覆信。
    四月二十二,世界地球日。
    我并没有刻意穿上绿衫子,因为再怎样也不能变成一株树;只是拒绝外出的邀约,避免污染或被污染。
    也就在那天的晚间新闻,我看见国外传播媒体拍摄的影片,台湾人在澎湖屠杀海豚的现况。
    我一直知道,人们为取象牙而屠杀大象,为保护农作物而屠杀袋鼠,为减少的渔获而屠杀海豚,为口腹之欲而屠杀各式各样的飞禽走兽。
    曾经,我带着三个活泼可爱的小孩,去市场买活鱼。孩子们快乐牡挑选了一尾鱼,鱼被敲昏以后,在砧板上迅速地开瞠破肚。拎着鱼回家时,塑胶袋仍不时挣动,孩子问我:
    “把鱼放回水裹,它能不能活?”
    (后来我才想起那孩子的不忍和企求。)
    晚餐时,他们全体拒食那尾新鲜美味的红烧鱼。那大概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面对的杀戮和血腥,他们觉得恐惧,或者还有厌弃吧。
    可是,经历多了,是不是也会变得无动于衷?
    我在海洋世界看见那些体型优美的海豚,聪敏灵巧,撒娇地向观众讨掌声。智慧仅次于人类的动物,在所有的童话故事裹,都是善良、有感情的好朋友。
    然而,在澎湖海滨的渔船上,一条活生生的海豚,未经麻醉或特殊处理,被人用锯刀削下头来,血泊之中,海豚因剧烈痛楚而弹跳,它的头便一寸一寸地支离身躯……当我看见这个画面的时候,几乎忍不住从肺腑之中痛嚎出声,肝胆俱摧地。
    但,我们的孩子呵。那些在船边围观的孩子,尖锐亢奋的叫着、笑着,这个残暴的仪式,彷佛是他们的嘉年华会。
    童年记亿,永不磨灭。孩子们长大以后,会不会变成嗜血的一群?
    人们害怕离散,苦痛,却时时将这样的噩运横加于其他生物的身上。
    根据植物学家研究,即便是树木,也能传递彼此的讯息,也有相通的灵犀。在阿里山上,有一座让树魂寄托的碑,因树林无故遭到砍伐,这样的补偿,确有庄严意义。
    如果植物都有感觉,动物便该有七情六欲了。
    国外动物保护人员在澎湖海边,发现撞港自杀的海豚,很觉惊异。推想它大概情绪低沉或受了刺激,才有厌世的做法。我却想,假若,它亲睹自己的骨肉、同伴或情人遭受屠杀,那么,它如何表达悲恸与怨愤?
    它也是有知觉、有情感、有记亿的啊!
    每一年,地球上平均有两种动物被灭种绝迹,再进步的科学,也不能再造已经灭绝的生命。
    还要过多少年,河川全遭污染毒害;山林全被破坏殆尽;动植物都无法生存,地球上没有四季。
    因为人类是聪明的,不致完全灭绝,极少数残存的人类,在外太空飘荡着,不知多少光年,企图寻找第二个地球。一代又一代,在太空船裹传授知识,放映影片给孩子看。
    这是海!海裹有许多鱼,最聪明的是海豚……当然,已经绝种了。
    这是树林!这是松鼠,这是鹿……这是蝴蝶!是的,真是太美了,可惜,也绝种了。
    这是田地,金黄色的谷粒是人类的食物,这是蔬菜,这是水果,都是人类的食物。可是,人类把所有的一切都破坏了。把整个地球都毁灭了!
    人类是什么?我也问过我的老师,可是,没有答案。孩子们,我想,人类一定是邪恶贪婪的可怕力量。他们毁了一切,必然也毁了自己。
    如今,我们不停地流浪飘泊,就是在找寻另一个地球。
    那已经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曾经,有一个地球。
    呦呦鹿鸣
    蓦然发现,
    他们也能阅读我的心事,
    甚至,在必要的时候庇护我。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究竟是用怎样的心情看待他们?当相聚在一起的时候。会不会一不小心,便与昨日的自己相逢?
    我们是师生,却更像朋友。在芳草碧连天的古典文学领域裹,搬演着我们自己的故事。在笙瑟和鸣的热闹所在,有非常热切、非常现代的情节。
    方才走进教室,学生们鼓噪起来,嚷着要吃喜糖。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兴奋过度的贺辞。原来是我发表一篇以结婚为题的散文,本只是告白情绪,学生们却误以为他们的老师要当六月新娘。
    不是这样的。我解释,但他们听不见。年轻的欢欣如风中燃烧的一团火,稍加撩拨,更不可收拾。我的声音显得如此单薄,遂不再言语,转过身,默默地擦黑板,迟缓着,花费比平时更多的时间,企图让自己陷落的情绪再度飞升。
    学期结束前,最后一次上课,班上那个年纪较大的学生,拎着背包来找我。看不出来他是赶来上课,或准备离开。
    “我是来道歉的,老师。”
    为什么道歉?
    因为同学们看了老师的文章,以为有喜事,后来才知道是误会了。他说。看见老师脸上的表情就知道,虽然那个表情只有一刹那,可是我还是看见了,他继续说。
    在一刹那间,他看见什么?凄凉;还是惆怅?我一直以为自己掩藏得万无一失。
    “我们不想让您伤心的,真的。”
    我伤心了吗?没有。这些年来,极脆弱的心灵日渐柔轫;即使受伤,复元能力也相当神速。我不伤心,只是有些惊心。
    始终以为他们是一群未完全长成的大孩子,蓦然发现,他们也能阅读我的心事;甚至,在必要的时候庇护我。
    城市的这一边封锁了。校区靠近总统府,在教室裹不时听见警笛、哨音和透过扩音机传来的呼喊。下课前,面色凝肃地教学生们赶快回家,不要在路上逗留,不要去看热闹。
    而当我离开学校,看见满街栏栅、铁丝网,穿梭来往的宪警,第一次感受到萧瑟之气,能够回家的通路,已经被堵塞了。两天色渐渐昏暗。
    有人扯扯我的衣角,说:
    “喂!不要看热闹,赶快回家哦!”
    是班上几个男生,嘻嘻哈哈地,模仿我的神情语气。我摇摇头,这下可回不了家啦!
    “没关系!老师?我们保护你!”
    空气中飘浮着烽火与烟硝的气息,不是战场,这一回却不知又有多少人受伤;要流多少血?几只鸟雀惊飞,朝远方去了。经过扩音器夸饰以后的抗议示威,听不清诉求内容,被风吹成抑扬顿挫的哭调,格外惨凄。
    我们绕着空荡的总统府广场边缘走,试着找寻回家的路。我很快便迷失了方向,学生们安慰我,说一定可以回家的。走着走着,纷纷飘洒的细雨裹,走出维命的相依情绪。
    吹瑟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示我同行。
    在课堂上,我努力地企图让他们发现人生的道理;在这封锁的城市,他们努力地企图帮我寻找回家的道路。
    走过公园,我弯下腰系紧松脱的鞋带,领路的男生突然回头,没有看见我,惶急地
嚷:
    “老师不见了!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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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楼 作者:灵犀一指  发帖:1543  等级:紫竹版主  2008-4-26 10:22:00 ·短信 ·简化 ·资料 ·引用 ·回复
那声音中有着真实的惊悸与焦灼,引得路人侧目。
    我站起身,大伙笑得前俯后仰,男生也忍不住,赧然她笑起来,他说:
    “真是吓了我一跳!”
    原来,他们说要保护我,竟是如此诚挚认真的。
    因为人与人的对立抗争,城的这一边对了。就在这个时刻,却把我和我的学生,紧密地,连锁在暮色裹。
    心碎的白鸟
    我的错,究竟是在后来停止我的爱,
    或是在开始,付出太多的爱?
    爱,是有责任的,即使是爱一只白鸟。
    我想,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次旅程,到彰化去演讲。
    讲题是:我的写作历程。对着那些年轻的大孩子,所能谈论的,不过是生活、成长,以及爱。串串笑语之外,淡薄冬阳裹,犹留广大空间,需要用久长的一生,去思索,去学习。
    坐在国光号车上,不断向前行驶,偏头望向窗外,风中有振翅飞翔的鸟雀。
    不知怎地,突然想起我的白鸟。
    雪白的羽衣,艳红的嘴,晶亮的黑眼,浅粉纤细的爪子,轻盈伫立在掌心。
    我爱
    我仍记得那个仓惶以后宁谧的风雨夜,
    荧荧烛光 个深沈的梦境,
    人们在简单的施与受中,患难相依。
    野兽
    我爱野兽。
    但不是那种嗜血的动物,而是电视影集裹名叫文森的兽面人身。
    需要很丰富的想像力,才能创造这样的现代神话,与人们的审美观挑战吧?文森高大挺拔,却有着狮子脸孔与浑身绒毛,他和一群避世的人们居住在纽约一处神秘地道中。在那里的人们生活简单仆实,彼此亲爱扶持。相貌特异的文森穿着黑色长斗蓬,为孩子
朗诵故事;为成人排解纠纷:为众人对抗凶恶的侵入者,他是他们的王子;也是他们的守卫。在那里,没有人用鄙夷或惊恐的眼光看待他;更不会以美或丑来评论他。
    长久在安定与信赖的环境下成长,文森拥有最宽厚而柔韧的心灵。
    偶然的机会,他认识了纽约地检处的凯瑟琳,而后,他们深深相恋了。
    “我们的情感超乎友情;超乎爱情,虽然,我们永远不能长相聚首,却也永不分离。”凯瑟琳说。
    她在地上;他在地下,即使是携手在阳光下行走也不可能,更别着想婚姻,或者生儿育女这样的事,虽然,这不过是如此平凡而合理的愿望。
    然而,我却也清楚的看见,这一场恋爱,是如何真实地丰富了凯瑟琳与文森的生命。
    他们保持着不即不离的态度,各自在所属的空间生活,只是,凯瑟琳遇到困难、沮丧的时候,总能得到文森的支持;文森濒临危险、痛苦的时候,凯瑟琳必然前往,毫不迟疑。这是一种不需盟哲的信诺。
    有着这样一份无惧无疑的情感,生命大约就是圆满的,什么都不怕了。
    并没有很多朋友和我分享这份感觉,他们或认为这只是讲给成人听的童话故事;或不愿重复那种永远不能结合的缺憾。
    而我却一次也不愿错过,让文森谦卑敏锐的心,引导找更安静地聆听生命的脉动,让他们跳脱所有形式的爱情,启示我如何去爱更多失去爱的人。
    生活在现实环境中,常见到衣着华丽、仪容修整的人,文质彬彬的内裹,包藏着贪婪凶狠的兽性,受害人极可能在遭噬的刹那间,犹迷惑于天使般恒常的微笑。
    所以,我爱野兽,因他将世俗判定的不美展露出来;内在闪动的却是至善的人性光辉。当我和人的机巧隐晦纠缠交接,而觉疲惫的时候,真的很想,伴着野兽在幽冥似的地道长生,并且感觉,春天的雨滴,一寸一寸渗入泥土的声音。台风天
    我爱台风天。
    或许因为从不曾真正蒙受台风的灾害,所以觉得一切都有趣。
    台风天是星期例假日以外,偷来的欢乐假期。学校放假,公家机关不上班,全家人齐聚一堂,到了晚上,停电以后就更开心了。除了过生日吃蛋糕以外,只有这时候把蜡烛点起来,四面白墙上人影幢幢。孩子们早把储存的乾粮拿出来啃食,一边围拢着听电晶体收音机的风向与灾情转播。听着听着,我们的嬉戏笑闹便掩盖了播音员。
    平安稳当的坐在自己的家裹,我无法意识到窗外的风雨世界和我们有何关连。只是隐约觉得家中的摆设有些不同。烛火摇曳中,原本熟悉的,突然变得陌生。交叠的阴影把空间吞噬了,不知道会不会归还?
    当我十岁那年的台风夜,舅舅举家搬迁到台北。因为没有高速公路,从台中到台北,狂风暴雨的夜行,也是一段艰苦的旅程。父母亲早早打发我和弟弟睡觉,可是,怎么努力也困不着,听见风声癫狂地卷起又卷落,教人心焦。第一次,我发现到台风是具威胁性的。
    舅舅全家终于到的时候,我翻身坐起来,聚精会神地倾听动静。彷佛,许多人在走动、压低了声音说话和发笑。我把弟弟摇醒,怀裹抱着薄毯,赤足轻悄地潜到楼梯口,坐下来,注视楼下客厅,散乱的人和影。
    因为不常见面的缘故,表哥表姐们看来是陌生的大孩子。点起蜡烛的厅中,争着诉说搬家的卡车如何在路上抛锚;布篷被掀翻以后,他们如何拚命保住家具,却在抢救了小竹凳的同时,洗衣板被暴风夺取了。诉说着与风搏抗的历程,慷慨激昂;兄弟姐妹们传递乾毛巾,擦拭湿润的头发。
    母亲捧来一锅热食,我嗅到牛奶和麦的气味,知道那是又香又稠的燕麦粥。表哥们没吃过,有些犹疑,母亲替他们添好,暖和和,甜融融的。不一会儿,厅中安静下来,只听见迅速吮食的声音。一碗接一碗,他们也喜欢呢!风依旧敲打着窗,威力丝毫不肯减弱,可是,那个世界的恣虐,又与我无关了。我和亲人们在一起,大家都平安。
    将近二十年过去了,表哥表姐们早已为人父母,并在美国安居乐业。
    而我仍记得那个仓惶以后宁谧的风雨夜,荧荧烛光像个深沉的梦境,人们在简单的施与受中,患难相依。
    所以,我爱台风天,虽然这念头彷佛有些“不知民间疾苦”的意味;可是,那种擦滑着生命边缘,把危险隔绝在外,等待雨过天青的经验,是亚热带岁月中无法取代的记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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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楼 作者:灵犀一指  发帖:1543  等级:紫竹版主  2008-4-26 10:22:00 ·短信 ·简化 ·资料 ·引用 ·回复
选举日
    我爱选举日。
    并不是竞选期间的互揭疮疤,舌枪唇剑;也不是开票以后的谣言漫飞,棍棒乱舞。而是投票当日,活动告一段落,结果还不知晓,我们拥有安静祥和的短暂时光。
    这个冬季连续几日放晴,空气乾燥暖烘,倒像阳春三月的气象。街上看不见奔驰的宣传车,不论是悠扬的歌曲,或凄哀的小调,此时都歇止。也看不见披挂上阵的侯选人,不论标榜的是超级战将,或悲情世家,一夜之间都失去踪影。
    菜市场特别拥挤,主妇们涌进涌出,带着喜悦的声调抱怨,张罗全家大小的吃食真麻烦。菜贩站立在特别丰沛的菜堆中,君临天下似的指挥若定,衬托这片升平景观的,是色彩鲜明,横竖纷杂贴在墙上的竞选传单。
    孩子们拣到了选举假,在巷内的空地上游戏,踢键子、投飞盘。前一个晚上,某个侯选人在这里燃放了许多鞭炮,震天价响。我们正在看电视,剧中人物的嘴焦急地开阖;手势夸张的比划,但,全是无声的,都成了枉然。一阵接一阵的爆炸,夜空弥漫着烟雾,如同预兆并欢庆一个吉祥的丰年。
    天亮以后,铺在地上厚厚的炮屑仍未扫去,在孩子们奔跑的脚下飞扬,风中仍有细微地、烟硝的气息。那些为脱颖而出所设计的攻讦谩骂,应该都不重要了,此刻。假若曾有什么值得珍藏的,大概是每个侯选人都说过的:“亲爱的父老兄弟姐妹们,多么温暖的四海一家呵。人们互爱互敬,彼此关怀,假若这是个承诺;而不是一时的假象,该有多好。
    我也去投票了,不为自己;为的是无忧无虑,晒红脸庞的孩子。
    许多久未相遇的朋友邻居在路上擦肩而过,有笑着招呼的;有站住寒暄的;有伴随着走一段的。在投票所,我看见老态龙锺、鸡皮鹤发的老太太,迈着小脚,毫不迟疑地,自前清一直是来。不得不怀着对年代的敬意,侧身让路。
    从投票所出来,听见低声的议论,说:一定有人要闹事的,哎!
    太频繁的经验,使中年以上的中国人都具备了未上先知的本能;同时也都不容易快乐。我假装看不见那些疑惧神色,把眼睛转向空地上兴高采烈的小孩。
    所以,我爱选举日,战鼓还遥远,孩子们听不见。我们可以在冬天的阳光下,陪着孩子玩一回跳房子;或者坐下来,把金黄色的烤番薯剥开来吃。
    明月明年何成看
    暮云收尽溢清寒,
    银汉无声转玉盘;
    此生此夜不长好,
    明月明年何处看?
               ——苏东坡
    那个日本大男孩在台北街头打电话:
    “老师!你好不好?我回到台北了!”
    我大声叫他的名字,曾经,为他上过八个月的会话课,特别注意过那张因听不懂而懊丧的面容,更因他的认真努力与迅捷进步而欣喜。
    结业以后,他曾回过台北一次,上穷碧落下黄泉的探听我行踪不定的上课地点,并且苦苦寻来。可是,当我匆忙间看到他出现在教室门口时,只是诧异:
    “哎!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他局促地,在中国学生环视下,不很完整地:
    “我回台湾……所以,来看老师!”
    “看!”我向其他学生说:“我的日本学生啊!中国话说得不错吧!”
    而后便草草作别,前后不到两分钟。当我终于知道他耗费不少心力寻找我,已是他返回日本一段时日以后了。
    因此,这一次当他小心翼翼地问:
    “老师!我可以见你吗?”
    我便毫不思索地与他定约。
    将届中秋节,台北东区SOGO百货前,陈列各式各样、团圆的月饼。不禁想起上一个中秋,我捧着一盒月饼,亲自细细切成均匀的小块,让每一块豆沙或枣泥之中都包含着金色的蛋黄。然后,递送给来自日本的学生,微笑地听他们说“好吃”。
    我看见,那个背着旅行袋,孑然站立在人潮中,凝视着月饼出神的日本学生。
    当他看见我时,有一股自记忆中游荡,方才归来的恍惚笑意。
    我们在透明玻璃的咖啡厅坐下,他对我叙述在日本的工作和生活,我聆听,片刻以后才发现,他的华语如此流利,他正在用我的语言与我交谈。
    “你的中文进步很多呀!”
    “我常常在练习。老师!你看,我现在读庄子!”
    他把随身携带的几本庄子给我看。
    “你看庄子?”我的语气有几分不可置信,更有惊喜。
    “嗯!我喜欢庄子。他的思想……非常好。”
    我们交换了一些对庄子的感想,说到心领神会处,简直无法把这个男孩神采飞扬的形貌,与往昔课堂上心力不逮的懊丧模样交叠。
    谈完庄子,我们静默着,有一段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我转头望向窗外,忠孝东路大小车辆如同病菌一般蔓延着。
    假若,我能离开这个城市,在异国旅行,哪怕只是一瞬间也好。假若,我正乘坐着游览巴士,将额头轻抵车窗玻璃,看着日本郊野结实累累的水蜜桃果园,从眼前一一划过。
    空气裹浮动着馥郁的果香。
    我的想像太过火了、嘲笑着自己,并且,掉回目光,啊——
    桌上端端正正的放着四只硕大、丰盈、鲜妍如胭脂的水蜜桃。
    对面的男孩腼腆她笑着,有一点窘迫,类似当日背不出书的神态:
    “我不知道带什么礼物送老师。这个,很新鲜,我怕压坏了,从日本来,一直捧在手上,天气太热了,怕坏了,还好,没有坏……”
    他作出一个深深鞠躬的姿势:
    “送给老师!”
    四只东瀛来的鲜润蜜桃,由一个颀长大男孩仔细捧持着,渡海而来。
    兀自圆满,兀自芬芳。
    这是中秋节前发生的事,带给我相当的感动,却没能挽救我岌岌可危的灵魂。
    中秋节,我以一种自己也不能理解的心情,期待电话。铃声响起,是个朋友,却不是我深切渴盼的人。
    “还在闭关吗?但,我想,你今天应当会回家,中秋节呵。”
    那时,我正在闭关写论文,同时,自以为失去了世间绝无仅有的恋情,因此,把心也重重深锁。
    逃避所有朋友善意的探询、温柔的安慰,彷佛内在的某些东西,特别宝贵的东西,正在死亡,而且,必须要死得彻底,才不会痛苦。但,那种濒死的辗转挣扎,时常超过我所预计的程度。
    “你在哪里?”
    我听见一种空旷的声音,像是风,很自由、不受拘束。
    “我现在,在澎湖。”
    “真的吗?今天晚上,澎湖怎么样?”
    “这里……很安静。”
    是的,如果,不要听钱币在遥远距离被吞噬的回声,应该是很安静的。
    “有月亮吗?”
    “是的,很好的月亮。”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朋友说。
    “谁的话?”朋友在海边胡猜,从司马相如到徐志摩,不断投币,只为了延长通话时间,刻意曲解我的提示,跳过张九龄。
    “你知道的。”我笑着说。
    “是啊!我也知道今天一定特别不好过。”我不说话。
    “可是,你要相信,世界上总有事情不会改变,总有朋友不会离开。”朋友叫着我的名字,说钱弊已经投完了:
    “你要好好过日子……”
    “谢谢。”我说,却被截断,只遗留下虚空。
    我知道,要好好过日子,继续爱人继缵爱人与被爱,诚挚地相信朋友和情感。我都知道,却做不到。
    我甚至回信给一位失去爱情的陌生女孩,告诉她:
    “每一个失去爱人的悲伤,其实都是差不多的,只是自己总觉得比别人更加疼痛难堪。这条道路,前人行迹班班,后人络绎不绝,何必沉溺太深?不如飘然登岸,又是一番新境地。不好吗?”
    我是做不到的,却盼望她能做到。
    然而,真正难闯的关口,是在中秋节过后的第三天晚上,应邀为报社举办的未婚男女月光晚会座谈,以“爱情”为主题。
    当时,我的心境是多么不适合这样的形式和内容,却已搭箭上弦,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蜷在计程车后座,用双臂环抱着自己,望着街旁一座又一座飞掠而过的公用电话。如果我能下车,拨通电话,找到任何一个朋友,发泄这似乎永远不能痊愈的痛楚,是否能有些帮助?
    “你到哪里去了?我们很担心你!”朋友们会这样嚷着。
    然后,压低了声音说:
    “别哭呀!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车子驶上了高架桥,我终于放弃,向任何人求援的机会。
    月亮被薄云缠着,有些朦胧。
    人生是一场充满荒谬的嘲讽剧——但,我不能用这句话作开场白。
    这么多年,我为什么坚持?为什么相信?长久以来,许多人和事,日复一日,堆砌出我的信心。却只因为一件事与一个人,令所有一切都瓦解?将我四分五裂?
    隔着海洋,朋友在夜晚告诉我,世界上总有朋友不会离开。
    翻越云山,男孩千里迢迢携来甜蜜的情谊,换我悲喜夹缠的一笑。
    而我将这些统统注销,只为执意着自己的悲伤。
    每一天都有人失去旧爱,也都有人拾得新欢,事实便是如此。
    露天的会场,穿梭着仔细修饰的男男女女,他们等待或者搜寻一场秋季的浪漫邂逅。欢庆的气氛,使每一张容颜光彩焕发。
    我站在角落,突然明白了,这世界并没有什么改变,我也没有失去什么。至于爱情么,总是在月亮特别好的夜晚,蓦地燃烧。
    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我走向灯光汇聚的中心。
    这些,全都是去年中秋节的事了。
    今年中秋,我也许曾往澎湖海边的电话亭,拨电话给朋友:
    “哈哈!你猜我在哪儿?”
    也许在日本男孩的引领下,跑跑跳跳进入果园,采摘已经成熟的水蜜桃。
    也许,展开一场真正的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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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楼 作者:灵犀一指  发帖:1543  等级:紫竹版主  2008-4-26 10:23:00 ·短信 ·简化 ·资料 ·引用 ·回复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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