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年我十八岁。

北京，丰台区，马家堡。

流落在一建筑工地做‘油工’。

也许说油工很多人不懂，大抵上来讲，就是房子建好后，房子内外的涂料粉刷。

说是粉刷匠吧，也不单纯，因为在粉涂料前，并不是很光滑的墙面等着你去直接涂，

而是要经过N道工序，先在墙上打好底儿，再用砂纸磨好，磨光，然后再刷涂粉。

刷室内的话，还好点，除了热点，累点，没有什么大的危险。

就怕刷窗外。

二十层的大楼，站在楼底下朝上望去，得极力的把脑袋瓜子上仰，差不多呈八十度左右的角，然后再把背稍往后仰，才能看的到顶楼的房檐。

试想一下，站在二十层窗台上，裤腰上系一条公司每次拔河比赛时用的那种粗细的绳子的安全带，看着大马路上，那甲壳虫大小的公共汽车，是什么感觉？

套用某文友的话，应该是感觉裤裆里都冷嗖嗖的。

（二）

之所以流落到这种地步，都怪北京公交车上的小偷。

北京的公交车，比深圳的要长上一倍，两截车厢。那人塞在里边，就像‘老干妈’里边的豆豉一样，一个紧贴着一个。估计没有五百人，也有四百八。

坐过北京那公交车的人，在龙华这块，上下班高峰期坐614都会觉得幸福。

你问为啥？

最起码还有个地方让你站呗。

这要赶上在北京，再赶上上下班，有个地方让你站一只脚就不错了。

更别提座位了，你吶，想都别想，北京人觉悟高，你瞧吧，那座位上坐的，凈是那老头老太太。

倒霉，就倒霉在这人多上。

娘希皮，本来好好的一个假期，本来开开心心的想到北京来玩两天，准备找前几天刚过来那同学，早商量好了，一起投奔他姐去。

这不，刚下火车转汽车，远远看到44号公交车过来，一靠站，只见那车站上的人，像夏天暴雨后，急着往下不道冲的，黑不拉叽的脏水一样，往那车门里边挤。眼瞅着那公交车里已经挤的跟沙丁鱼罐头了一样，愣是又挤进去百十号人，我一看这架势子，算了吧，等下一辆车。这准备后撤呢，硬是被挤上车了。

看看可怜的我，瘦不拉叽，还背着个包，被挤的想挪一下都挪不了，还只有一只腳站在那里，还站的挺稳。更可气的是，不知道哪家伙有狐臭，这么多人，这么热的天，你说有狐臭不是你的错，那你出来熏人，就是你的不对了吧。熏的我差点没呕出来。

车到公主坟，下车，走了没多久，后面追过来一哥们。

‘喂，喂，哥们，你那背包饿了，张着嘴等吃的呢。’

拿下背包，一看，坏了。背包咧着个大嘴对着我哭呢。

哎呀，我的那个娘哎，这下子玩完儿了。包里那乱的，跟八国联军扫荡过一样。

几百块大洋，就酱紫木得了。

你说这人生地不熟的，举目无亲，咱一纯的就跟个一没出过远门小白兔样的半大小伙子，就这样把钱给弄没了，可咋活呀？

要说这北京的小偷吧，素质就是高。你说就我这十二三岁就敢口袋里揣二千大洋跑几百公里把钱送回家的老江湖了，人家咋一下子就把咱包里的钱给弄走了呢？

你说咱口袋里，揣的那电话本子，那IC卡，人家瞅不到眼里。合着还给你留条生路，让你好打电话求救。这点好，不像深圳，偷的你毛都没一根。

没法子喽，路边抓个电话亭，给同学姐打传呼。

那时没手机这玩意，有个BBcall都牛烘烘的飞上天去了。

这左等右等，等的我那个汗就没干过，眼泪就在那眼眶眶里，晃呀晃的，眼不都不敢眨。

怕这一眨，就把那泪珠子给眨下来了。

盼星星，盼月亮，这电话终于回过来了。一男的回的电话。

‘喂？’

‘喂！’

‘谁呀？’

‘我。’

‘你谁呀？’

‘我是XX的同学。XX在吗？’

‘XX,找你的。’电话那头扯着嗓子喊一声。‘你等下，他马上来。’电话放那儿了。

‘喂？谁找我呀？’XX的声。

‘ 我靠，哥们儿，我可找到组织了。’

一听声音是我，那头乐了‘呵呵，到哪了？我这正准备到大马路上去接你呢。’

‘接，接个球呀。包被掏了，钱没了，咋弄？’

那边一听急了：‘那现在哪呢？我去接你。’

‘公主坟呢，刚下车，钱就没了。’

‘那中，你等下，我这就坐公交车去接你。’

‘那你可快点，我这都没晕了。路上小心点，可别也让给摸了。’

那边一听，又乐了‘谁像你一样，放屁打脚后跟了，连包都被掏了。等我。’

说着电话挂了。

（三）

好不容易来到同学家。

没钱了。好在来时，家里一哥们非给塞了两条烟。说到北京抽。

借个花，献个佛，用烟敲敲门，孝敬咱同学他姐夫了。

先凑活着落脚了。

俗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连自已老子都吃的穷，还别说别人了。

虽然同学他姐也没说啥子，可咱一十八岁小伙子，要的也是一面子是不？

也不能就在这里吃白饭，然后过两天再张嘴问人家借几百块路费，灰头土脸的回家吧？

这不住了一天，呆不住了。

晚上，对同学他姐说：‘姐，我也不能在这里白吃白住，这边这么多工地，你给我找个咱老乡搞的什么建筑队啥的，我去打几天短工，挣点路费。’

同学他姐不乐意了：‘咋，在姐这里住还没你吃的饭了。你只管住，别担心，回家的路费，姐给你出了。’

‘姐，我不是那意思。本来就打扰你们了，又出了这档子事，你说我一半大小伙子，老这样也不行呀，这样我也没脸住这儿不是？再说了，出去锻炼锻炼也好呀。总不能想出去买包烟也问你要钱不是？’

话都说这份上了，同学也没啥意见，他姐也没办法。

‘那行，明天我给你说说去。’

第二天，一早，我就随着同学他姐，一起到了这工地上。

有一老乡在这里做一包工头。承包了这四单元，二十层的室内外粉刷。

把我的事跟那工头一说，那工头斜着眼看了我两眼，点头说‘行，那就留这里吧，亲不亲，故乡人嘛。’

这样，我开始了自已的短工生涯。

（四）

我从同学他姐家搬了出为，直接住到了工地了。

每天天刚嘛嘛亮，工头就来喊人上工了。

起来刷牙，洗脸，吃早饭。

早饭就是一盒饭。

自己买个饭盒，吃多少自己事先先装好米，然后放上水，放在一个专门蒸饭的机器里，平放好，别让水流水来了，到下一顿吃的时候，直接来拿，就是一盒饭了。

饭都是自己的，菜就是一大盆子装在一起的了。早上一般就是一盆子的咸菜条。大半盆子的水汤，里边稀稀拉拉的几根咸菜条在里边游泳。这还要起的早才有的吃，起的晚了，就只有汤水了，就倒点咸汤进去拌饭吃。

吃完饭，洗好饭盒，再装上一盆米，放上，等中午收工了，再回来吃。

中午跟晚上的菜里还是能看到肉的。那一块块带着猪皮的肥肉，卷曲着漂在菜盆上。

白花花的一层油。要是收工稍微晚点，或是刚好在十几二十楼上，那回来的时候，也只好吃菜汤了。

有一老乡，五十来岁的样子，我们两个经常在一块作工，我这点技术都跟他学的，算的上是我的师父吧。晚上收工，心情好，买一瓶二块五三两装的，五十五度的牛栏山二锅头，我们师徒两个，你一口，我一口，一顿饭过它解决了。我就那时候开始喜欢上喝二锅头的。

一个月要改善一次伙食。

一般在月中的某个星期五的晚饭，每人会发一条鱼，大概半斤到七两重的样子。

这天还会发五十块钱给每个人，以充当当月的生活费。

在工地上干过的应该都知道，工地的钱一般是一季度或者半年，一年结一次不等的。中间若有急需用钱的，只能问工头借。

所以这一月一次的‘出粮日’工人们都是欢快的。又加餐又有钱拿，多好呀。

因为我刚来没几天，那天我倒也领了十五块钱，拿了这十五块钱，我买了一瓶三块钱三两装的，五十六度的红星二锅头。又买了两包二块钱的黄果树烟。这在平时，我们师徒二个是舍不得喝的。因为比五十五度的贵了五毛钱。

我把酒提到师父那边，说‘师父，来，今儿个徒弟请客，咱喝次贵的。当谢师酒了。’

师父就笑‘你就美吧你，这就想当谢师酒呀？等哪天回家了，我再到你家好好喝一顿。’

我记得那天那三两酒喝的特别开心。

（五）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转眼间我已经在这里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我没有休息过一天，就盼着月底了好问工头借一二百块钱好到天安门广场去看看，看看故宫，看看那汉白玉桥，看看那人民大会堂的十二根大圆柱，看看那人民英雄记念碑，看看那升旗仪式，看看那毛主席的仪容……

当初说好的是我出一天工，算三十块钱。这是学徒工的价格。

那天我记得是八月二号,前二天我就跟工请过假，并跟工头说我要借点钱，好去到处看看。

那天工头借给我一百块钱，加上上次剩下的八块钱，我带着就出发了。

北京是个四季相当分明的城市。

昨天还是夏天，今天刚立秋，天气马上就变凉了，不穿长袖就会觉得冷。

刚立秋没几天，已经感觉到天凉了。

那天我穿也一条白色的裤子，条纹状衬衣，外披了一件亚麻布料的白痂克。

出门就快九点了，早上七点多还在早市上买了双二十三块钱的‘皮’鞋。这样我全身上下就一共还有八十五块钱。

上了六十六号车，从马家堡出发，到正阳门下车。过地下通道，就到了天安门广场。

（六）

天安门广场的人，真多。放眼望去，人山人海，毛主席纪念堂前队伍已经排了老长老长。

（值得一提的是，毛主席记念堂只有上午开放，下次哪位朋友有机会去的话，要注意了。我是去了第二次才进去参观了的，这里为了方便就直接进去了。）我排在队尾，赶上了最后一班车。终于进来了。

毛主席记念堂一明一暗，进门是一尊汉白玉毛主席的像，供人们去瞻仰，好多人都有上去献花，咱是穷人，只有在心里瞻仰了一番。往里走，进门地毯一分两边，人流一分为二，远远的，毛主席安详的躺在水晶棺里，整个记念堂光线比较暗，只有水晶棺在里的灯光显得格外的耀眼，把一代伟人映衬的纤毫毕显。记念堂的出口主席的《沁园春》，躍然于墙面。

记念堂的门外，有卖记念品的，其中让我留意的是一套，共五条毛主席纪念堂的香烟，一共好像才十五块钱，当时就想买了回家送给我父亲，可摸了摸口袋，只能无奈的走开。

以后再有机会去那里，一定要带给父亲一套。

出了记念堂往北，就是人民英雄记念碑了，跟课本上写的一模一样。据说天安门广场的国旗是伴着每天的太阳一起升起的，所以在那段北京的日子里，一直没有机会参加升旗仪式。

逛了大半天，摸了摸汉白玉桥的扶手，数了数大会堂的石柱子，我离开了天安门广场。

(七)

回去的路上，天有点热。

我把外套脱下来， 搭在手臂上，挤上了公交车，车上一如既往的沙丁。

没地儿站，我就站在第二节车厢的后门口，一手扶手，一手臂挽着衣服。边四处望望看有没有好点的落角点。

无意间，看到后门边的座位上坐着一个漂亮美眉，一头齐耳乌黑的短发，一张粉嫩无暇的脸。小小的嘴，微挺而秀气的鼻子，一双乌溜溜水汪汪的大眼睛，正是我喜欢的类型。

关键是那双迷死人的眼睛正一眨不眨的盯着我。

我低下头到处看看，莫非我拉链忘了拉？没有呀。

脸上有灰？我用手擦了擦。

莫非我在看我旁边的哪个？我前后左右到处又看了会，也不像呀。

好了，好了，我承认，我是有那么一点点小帅，可也不用这样看着我呀，我会不好意思的。

可悄悄的挪开了几步，那美眉还是追着我看。

我彻底无奈了，看就看吧，谁让俺也看你顺眼呢。我捋了捋我那一个多月也没打理過的头发。

就这样，我盯着她，她盯着我，一直到马家堡，我下车，也没个结果。

下了车，我走了老远，还在想，莫非，我的北京的第一次艳遇就这样没了？

（八）

后来，

快要开学了，我向工头又借了两百块钱，买了张车票回了家。

在若干天以后，有一次我在洗脸，突然想起了那次在北京公交车上的艷遇。

想起了那许久未曾打理过长而乱的发，想起那挽在臂腕的衣服，想起了站在后门边，想起了东张西望欲找地方站立的目光，我恍然大悟，娘的，那小妞莫不是把咱哥们当成小偷了吧？！

青春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