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荒凉的背景
    
    生命如风中摇曳的残破的蛛网，丝丝缕缕，飘飘荡荡，沾满了灰尘，无牵无挂。自由，因为没有方向。孤单，因为没有用。
    故事总发生在意义之外。假如生命是有意义的，假如文学是有责任的，生活也总存在于意义之外。生活不过只为金钱，所谓意义，不过是酒足饭饱之后，提笔落墨之前的饱嗝。
    山乡里的老人皱纹堆累，一生未出深山。
    年轻后生生龙活虎闯天下，牛仔裤穿回山村。
    姑娘们坚实的胸脯傲然挺立，静候财神们粗大的手掌。
    光芒四射的都市生活缭乱了她们的寂寞芳心。街上有看不完的珍珠翡翠精雕细琢的小饰品，商场有价值连成的黄金珠宝钻戒耳环。都市的霓虹繁华而冰冷，她们经历了无数的故事。当珍珠项链挂上她们的玉颈、铂金首饰辉映如缎肌肤之时，姑娘如水的双眸已经深不可测。她们脸色红润、笑容成熟，她们带回一叠叠钞票，老人眉头舒缓笑逐颜开。
    小伙子精明能干，在村边办起了工厂，跑开了销路，村里好多人都有了工作。红色烟雾日以继夜向蔚蓝的天空侵占云朵的领地，粘稠黑臭的污水肆无忌惮与纯净的河流争夺流域。不过没有关系，人们已不愿意仰望蓝天，忘了浮云飘渺、鸟雀的鸣叫，在人们喜滋滋数着票子的时候，树叶枯干，死鱼躺在沙滩上，白色眼珠怒视灰蒙蒙的天空。
    
    我不打算批判什么现实，我穷于应付生活，我只倾诉我微弱的反抗和无力的挣扎。
    永远存在两个世界，一个世界华衣美食歌舞升平，一个世界艰苦挣扎水深火热，在前一个世界的人微笑着啜一口咖啡或绿茶，在午后慵懒的阳光里俯视挣扎的人们；后一个世界的人们一生奔波只为衣食忙，在擦汗的间隙遥望玻璃窗里的悠闲浪漫。前一个世界是后一个世界的目标，后一个世界是前一个世界的回忆。这中间有一座桥梁，这桥梁人们叫它“奋斗”。
    这奋斗里有太多的涵义，坚持，自信，成熟，适应社会，只要你学会了技巧，掌握了为这世界多挖一个陷阱的本领，你就有了一个位置；然后把这陷阱不断扩大挖深，你就体现了你的个人价值。而我身若鸿毛，飘飞空中，虚无而空洞，柔弱又无力，颓废而荒凉，我无力承受尘世的凄风苦雨，单薄孱弱，思绪凌乱，无法专注于一桩挖井的勾当。疲惫而厌倦，执着又失落，迷惘而混沌，找不到能为之付出一生的事业。没有激情，心如止水。扰攘红尘，迷离众生，外界的喧嚣我穷于应付，于是关闭心门，拒绝一切进入内心。内心深处，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透着末世的荒凉。（是否也预示着新世界诞生前的宁静？）
    生灵世界的弱肉强食从未改变过，郊原血，流了一遍又一遍，尸骨堆了一层又一层，鲜血流过总会有歌舞升平，人们总是麻木不仁地爱着、恨着、压抑着、放纵着、幸福着、灾难着、生存着、毁灭着……历史总在循环，人们总会在末世看到希望，在盛世看到悲哀，这悲哀又不至于绝望，麻木而享乐的人们走到尽头会听到美丽的谎言。谎言可以被揭穿，新的谎言又会流传。人们总活在谎言之中，并为之奋斗一生。是继续编织谎言表达有闲人的爱恨纠缠的幻象，还是冷静表现忙碌人的痛苦灾难的真实？然后告诉他们：其实所谓坚持、所谓奋斗、所谓追求、所谓意义其实都毫无意义，一切都是为这场排场阔绰的流水宴席的虚假逢迎。
    人，不过是实践谎言的机器，人生不过是戳穿谎言的漫长过程。
    
    急于表达，然而 又无话可说，不知从何说起。人生就这么短，又让我浪掷了这么多年混沌时光。那些爱，那些恨，那些昙花一现，那些刻骨铭心，那些虚无缥缈，那些痛苦挣扎，那些纸醉金迷声色犬马，那些浮世的光影变幻缭乱了我们的耳目；那些空虚，那些宣泄，那些销魂蚀骨，那些耳鬓丝磨，那些浪漫，那些缠绵，那些砰然心动，那些酒后狂歌，那些慵懒的迷梦浮想联翩迷失了我们的心性。真实的生命淹没在堆积如山的欲望里。生命何其脆弱，怎堪承受这如许重负？
    脸上沾染着墨迹与血污，行走在繁华喧闹的长安街上，是一个文明世界的野蛮人，还是物欲红尘的清醒者？你做好准备欺骗了吗？你要投入这场以毁灭真实以求取现世福报的盛会了吗？你还是一意孤行准备撒播良善的种子一生漂泊？

2．孤单的青春

  我每天每夜都在想念一个我少年时代幻想出来的女孩，瘦削，忧郁，单薄如我，沉重如我。我和她坐在黄昏的窗前，窗台上放着一盆鲜花（事实上，我从来没有在窗台上放过鲜花），和她一起，静静地坐着，窗外的微光映衬出两个瘦削的人儿，一言不发。也许是我们经过了长久的分离，期待，我们无言地看着眼前那盆花，勿忘我吧！从清晨，到黄昏，看花影一点一点沿着花盆与窗台的弧线旋转，缓缓的旋转，…… 青春岁月就这样一去不返。
    
    公交车象一段直肠，人们鼓鼓囊囊塞在里面。车刚一到站，我就死死抓住车门，象一块痔疮一样牢牢长在门口，任下车的人流便秘一般艰难排泄。雨水味儿，尘土味儿，汗味儿，体臭味儿，香水味儿，混成一股臊不啦叽的味儿，在车身的蠕动中间向四周忽闪着。要不是下雨，我不会挤车的，自行车是我平时的坐骑。据说在国外轿车都入库换成自行车了，健康、环保、安全，直接穿梭于空气树木间的感觉，比坐在开空调的封闭的车里，哪种感觉更好其实还说不定。而在公交车上除了比轿车透气和比自行车快的优点外，是还有一个好处的。
    在孤单的青春里，在繁华的北京城，在盛夏骄阳似火的大街上，在穿着暴露的时尚女孩中间，脖颈、胳臂、肚脐、大腿，那一片片雪白的肉色旗帜在天安门广场的人流里招摇。没有地位，没有权势，也暂时还没有所谓事业的人，内心的欲望却更清晰无比，不用去考虑体面，顾及前途。一无所有的人是彻底的及时行乐者，因为他们不知道有没有明天。有公交车这样一亲芳泽的机会，怎能错过？
    黄澄澄的大便里有白胖胖的可爱的小蛆虫，欢快地扭动腰肢，破旧的公交车上有白嫩嫩的豆蔻少女闲静时如姣花照水，晃动处似弱柳拂风。蕾丝花边围在胸前，只显示可以示人的领域，那一段光滑的领地，一旦你可以占领，那么在遮盖之下的高地也不必唾手即可得矣。然而，在大多数情况下，那只是无法征服只有仰望的珠穆朗玛。看看窗外雨雾迷蒙的车站，看看身边紧贴的女孩，唇线分明好似雕塑，可亲可触，求之不得。从她光滑脖颈和雪白的双臂的透明的皮肤上汩汩向外喷涌的，岂不是那压抑不住流淌不息的青春？在她玲珑身体的周遭，泛着一片光泽，一缕芳香。我只有侧身在她的光泽和芳香里，才可以抵挡来自其他人口中或腋下或浑身上下或荷包里充斥而来的臭味儿。
    司机不可以喝酒，但却无法阻止公交车接受来自上帝的玉液琼浆。车身在光滑起伏的路面如醉汉般摇摆着前行，车里的每个人都各怀鬼胎神情诡异。瘦小精明的夹皮包老板在镜片后面眨着眼，琢磨一个更赚钱的项目；大肚皮的绅士一样的小偷先生趁车身摇摆的当儿伺机行窃；红眼睛大妈只是紧紧把自己的包抱在怀里；学生样的男孩戴耳机表情冷漠地听音乐。而我只醉心于蕾丝花边的女孩，她目光平视窗外，眼珠偶尔随窗外的景物移动。她看得出了神，好象要把自己化为那湿漉漉的景物的一部分。汽车一个踉跄。眩晕，人群象丛林，枝叶纷披，各自占据的狭小空间，从腰部扭曲，动源来自车本身。大家都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车窗外，一道红墙被一株株绿树裁成一段一段，闪出一座古旧的庙宇。我下了车，不想她也下来。我就看她怎么走，她往庙里进。钟声回荡在青松古木之巅。我也进去，本来就是要来广济寺的。乱鸦呼啦啦飞去，了无痕迹，是黄昏时分了。
    善男信女列成矩阵，中间有一个黄袍僧人口念梵经，手敲木鱼，和着鼓声、钹声，声音通过话筒扩大，在寺院的上空和飞檐处飘来荡去缭绕不绝。大雄宝殿的门口，一只大香炉香雾氤氲，夹带着一些燃烧不充分的纸屑直冲上天。跪拜。跪拜。
    沉迷，我在现实世界常常沉迷。我沉迷在听不懂的那些时而铿锵时而婉转的言语。也许，它们的存在本不需要听懂。我并不怎么信某一种宗教，但有一种宗教精神。它会牵引我来这里，让灵魂安静。我因为没有方向，所以常常迷失。比如我来这里还有的原因是跟随蕾丝花边的，可是后来她就消失于矩阵的人群和香烟缭绕的大香炉之中。这件事说明了我不羡鸳鸯只羡仙的特质，或者至少说明我不执着于色相。
    话虽这么说，每次夜晚回我丰台的租住地，自己拿着冰凉的钥匙自己开门时，总会想起贾岛的“鸟宿池边树，僧推月下门”。我想，在这个著名的关于“推敲”的典故里，还是用“推”好，我孤独一僧，无牵无挂，独往独来惯了，回自己家何须“敲”哉？
    那晚，我从外面回去，在街边的院门口的阴影里站着一个黄发垂肩的妖艳而时髦的女人，一半在门里，一半在门外。背景是一排昏暗低矮的平房。远处几个赤膊男人在打台球。旁边垃圾堆上，小孩支了两块砖撅着小屁股在拉屎。一切都那么不和谐。北京的二环是北京，四环就是河南农村。我还是低头晃着往前走，往街里拐，我虽然低头，没有看她，但是我却知道她在努力看我，看一个从她门前经过的年轻人，她甚至在向我招摇。她好象说：喂！帅哥过来啊！声音很低，以至于我几乎听不到，但我想她是这么叫的。我有一种微弱的欲望，看来我还不够超然。我回到房间，坐在床上，看着从皮肤深处渗出来的汗，想：看来我还是需要一个解决欲望的人。
    大街上的发廊小姐一个比一个靓，电线杆上的性病广告一根比一根密，它们讽刺性地同时存在着，看来我需要一个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