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有真仙，缥缈云深处。九霄灵虚之上，百草殿巍峨耸立，是天界神族至高无上的所在。

踏进百草殿，玲珑不禁微微蹙眉，“怎么到处都是菊香？”

乐云淡淡一笑，轻轻击掌，满殿的菊花开的更盛了，触目一片金黄。

“人间此时正是重阳。”

玲珑轻轻“哦”了一声，嘴角泛起一丝奇特笑意，“我还以为你更喜欢梅花。”

“你忘了么，乌禄是喜欢菊花的……”

“呵，这样说来，他才是你梦魂相萦的人？”

乐云不置可否的淡淡一笑，“大司命自紫云宫匆匆而来，就只是为了和我说这样两句闲话么？”

“自然不是——不过，你此刻，还有心情听其他的事么？”

乐云倏地一拂袖，那绚烂的金黄便归于空寂，“有什么事你就说吧。”

“云儿，你和从前真是大不一样了……”

乐云忽然抬手制止她再说下去，“外面有客人。”

“不愧是神族天后呀，我已经很小心了。”随着话音，一个着深色长袍的女子悠然走入大殿。

“是你？”乐云柳眉微扬。

玲珑却有些失色，“魔铃，你……”

“有些话，我想还是自己来说比较好。”魔铃漫不经心的笑着，淡然道。

“是什么大事，需要劳动魔族大祭司亲自出马？”乐云淡淡地微笑，笑容里却隐约有一份针锋相对的尖刻。

“关于神州九天结界，我们来打一个赌如何？”魔铃满不在乎的神情里忽然流露出浓浓的挑战意味。她一抬手，琉璃灯悬浮空中，苍白的火焰上映出一个男子的影像——一袭明黄色的道袍，玉簪结发，清俊的面庞上流露出坚毅之色。“这个人叫金光，是人界道派第一大宗玄心正宗的新任宗主，也是当朝的国师。他的生辰……”

乐云打断了她的话，冷冷地接口道：“你可是要告诉我，他先天五行俱全，禀赋阴阳二气，能够同时修炼神魔二道的法术？但纵然如此，他也不过是个凡人，和神州九天结界何干？”

“你的洞微术看来已臻化境，只凭一幅虚无的影像居然能看出这许多事来。”魔铃轻笑着，笑容却说不出是赞赏还是讥诮，“他虽然不过一介凡人，但却是我们赌局的关键——你该看的出，他是个心有执念的人，我想，琉璃灯的祈愿对他是个难以抗拒的诱惑。当他点燃这盏琉璃灯时，我会在他身上种下天魔纵心咒，而你要做的，便是阻止他沦入魔道，你可以教他各种神族法术来对抗我的天魔纵心咒，也可以借助神器灵丹，只有一点——不许使用你自身的神力来助他成道。如果你成功了，我魔族便借出三圣器，助你镇压阴世幽泉，消解天魔异象，保神州九天结界无恙；如果你做不到，那就不要再管结界之事，坐看我魔族能否执掌人间。如何？”
“有趣，不过你能够代表天魔星君么？”

“孔灵不会拒绝你的任何要求，不是么，云儿？”魔铃的眼里漾起一丝奇异的光芒。

乐云冷冷一笑，“是么……那你别忘了，我可有一个一了百了的获胜方法。”

“我到很乐意见到你使用那个方法——那么，我们就这样说定了。”魔铃的身影在大殿中慢慢隐去。

玲珑微微蹙额，“心魔的力量实在可怕——旖霞的影子似乎已经在她身上完全消失了……云儿，你真的要答应她么？”她的声音里有一丝忧虑。

“为什么不呢？这几乎是不会失败的赌局，而我们确实需要魔族的三圣器来阻止天魔异象。何况，如果赢得赌局，也许从前的旖霞有机会回来。”

“正因为看起来容易，我才担心——魔铃不会毫无道理的选择这样一个胜率微乎其微的赌局……还有，云儿，别忘了旖霞本就只是魔铃的身外化身，她和心魔原就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就好像你和神农。”

“可我看到她手上的同心印仍在——这证明她并没有忘记玄冥，没有忘记那段感情。就算她不再是旖霞，也决不是从前的心魔了。”


无论林外的天色如何变化，忘情森林内永远幽暗如黄昏，因为这一片森林本就是秉天地阴气所生，林深处便是汇聚三界阴气的阴世幽泉所在。琉璃灯苍白暗淡的火焰映照着阴世幽泉黯沉黝黑的水面，“沉沦而不得救赎的灵魂呵，尽情释放你们的怨恨吧，用恨来摧毁这个你们憎恶的人间。”琉璃灯的灯焰突然暴涨，诡秘炫目的光芒笼罩泉眼，原本死水般的阴世幽泉霎时汹涌沸腾。魔铃的嘴角泛起一丝冰冷怕人的笑意，“尽量的憎恨吧，燃烧你们的怒火与欲望，将灵魂交付给我，我将实现你们所求。”琉璃灯的光芒更炽，阴世幽泉愈加汹涌咆哮，阴气弥漫整座森林上空，遮蔽日月星辰，大地开始微微颤动。

忽然一道银光划破暗沉的天幕，穿透琉璃灯的光晕，直插入泉眼，阴世幽泉的澎湃之势即刻停顿，外溢的阴气也逐渐消散。魔铃的神色一变，“镇魂剑？！”抬眼望去，孔灵正在她对面卓然而立，天魔星君所独有的流彩星光不但驱散了周围的阴气，就连琉璃灯的光焰都在这华彩的映照下变得黯淡。

魔铃冷笑，“你来的还真是快。”

孔灵不说话，只是定定的望着她，紫瞳中的光芒说不清是恼怒还是痛心。

魔铃冷冷地哼了声，背过身去，“不用这样看着我，我不是旖霞，一如你不再是过去的孔灵。”

“魔铃，欲望吞噬了你的内心，让你以为毁灭可以摆脱旖霞的记忆，可是同心印说明你心底最真切的渴望——无论你怎样逃避，旖霞的一切都是你的一部分，而且，是最重要的一部分。停手吧，这样下去，最终受到伤害的只是你自己。”

魔铃大声冷笑，一招手，琉璃灯回到掌心，“沉沦的灵魂已被赎魂灯唤醒，我和乐云的赌局也已开始——就算是天魔星君，也无力长久镇压这阴世幽泉。孔灵，不要再做这些无谓的事了，我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说完也不等孔灵开口，便顾自行去，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旖霞山麓，仰首望去，山石依旧嶙峋，草木依旧葱郁——魔铃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不由自主的来到这里。三百年了，山间的景色如昔，或许于山石草木而言，三百年和一弹指本没有多少分别。站在昔日旖霞修道的洞府前，她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也许孔灵并没有说错，旖霞的记忆才是自己最深切的渴望，只是，明知道不可能，还有坚持的必要么？或许从一开始，她和玄冥就不该爱上彼此，她不是没有努力过，这座洞府就是最好的证明，可是天命终究无情的决定她属于魔族，而魔神之间，永无结合的可能。一丝苦涩的笑意浮上嘴角——孔灵，这些你都是知道的，可是你仍然如此固执的爱着乐云，难道你真的不介意自己所付出的一切终究只是徒劳？

二十年，在天神只是弹指一刹。

“拜见天后。”

看着殿下恭敬行礼的白衣女子，乐云的嘴角不觉滑过一丝苦笑——袁紫烟，当年引领她修道的大师姐，先她数百年得道的神音仙子，如今在她面前竟不敢仰视……世事竟幻变如此，若非亲身所历，只怕她自己都不能相信。轻轻抬手，示意袁紫烟不需多礼，“师姐远来，可是西昆仑发生了什么事故？”

袁紫烟微微摇头，“回禀天后，西昆仑无事，只是主人要小仙传话，人间之事，变化出乎意料，赌局关攸重大，还请天后早做决断。”

乐云无声的一笑，好快的消息——是呀，三界之内，有什么事能瞒的住青灵子，这超然三界之外，游离神魔二道的术者，也是神州九天结界最后的护持。

“知道了，师姐，回去告诉青灵子不必担心，我自有主张。”

“是。”袁紫烟应声行礼，退出了百草殿。


“青灵子的消息倒真快，不过，云儿，你也未免太安若无事了——要知道，在金光的安排下，七夜和小倩可是快要成亲了。他在打些什么主意，你难道会想不到？”大殿前响起玲珑冷冷的声音，语气里却隐约带着一份嗔怒和焦灼。

“这又有什么不妥？”乐云只是淡淡一笑。

“云儿，你总不会天真到以为这场婚事是玄心正宗和阴月皇朝和平共处的开始吧？——我看这恐怕会是阴月皇朝的丧宴。”

“那就要看金光能不能控制的住他身上的天魔纵心咒。”

“你认为会有多少机会？失去了昊天镜的压制，天魔纵心咒在他身上的力量已经越来越强……就算有玄心奥妙诀，也不见得能够镇住天魔纵心咒，而且，心魔对人性的了解，对凡人弱点的把握，在魔族的六大法魂中居首。”

“我知道，这个机会很小。”

“你既然知道，还不去阻止他？你难道想让他真的踏入魔道么？”

“我关心的，只是赌局的胜负，至于其它，我不感兴趣——阴月皇朝是否会覆亡，和我无关。金光要是真的完全受制于天魔纵心咒，我自然会出手解决这个麻烦，心魔要是敢附身于他，我就连她一起收拾了，这一场赌局，我是决不能输的，也绝不会输——但是现在，等待也许是最好的决定。”

“你真的这样想么？”

“当然。”乐云淡淡的应着。

玲珑叹了口气，“那我先回紫云宫了。”

当玲珑的身形在殿前消失，另一个声音忽然响起，“云儿，是你不忍出手吧……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去帮他一把？——如果到时天魔异象真的发生，人间或许会不堪设想，我想，这绝不是你希望的代价。”

乐云的神色微微一变，旋即恢复镇定，冷冷地道：“人间化为魔界，岂不是正趁了魔族所愿？”

那声音悠然道：“云儿，我的心愿是什么，你不该不知道，又何必相激。”

乐云默然，片刻方道，“你似乎忘了，我和魔玲的约定，有一条是我不能用自身的力量来帮助金光。所以，我现在只能等待，或者等到奇迹出现，他可以控制住天魔纵心咒，又或者，等到他完全放弃，再出手一了百了。”

那声音却低低一笑，“果然是当局者迷——云儿，你不能用自身的力量，难道也不能用神器之力来护持他渡过这个难关么？”

乐云沉默不语，却轻轻摊开右手，一个金色的印记光华流转。

“同心印？！”一声惊呼，接着是混合焦灼与担忧的责备，“那你还能在这里安坐？难道你要放弃这天成的缘法？”

乐云只是苦笑，淡淡地道，“有些时候，受天命摆布，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那就更应该努力去改变，而不是坐等结果！”

乐云轻轻叹了口气——改变？孔灵你到底还是不明白，有些事是不能改变的。她在心里暗自苦笑，虚拢双掌，九龙之灵璀璨的光华环绕指尖，这代表着天脉王气的归属，亦是天界主人的象征。

她凝望着这夺目的光华，自语似的低声道：“神农，你能告诉我，我该怎样做么？”

“没有人能够替你做出决定——九龙之灵既然承认了你，就该对自己有信心。”神农沉缓威严的声音在百草殿内回荡。

“信心？”乐云轻轻合上双眼，这个词，似乎已经有很久不属于她了——很滑稽是么，她是神族的天后，法力之强，甚至超过被视为三界第一术者的青灵子，可她却很少对自己有信心，也许，因为曾经错过太多吧。

她忽然有一种疲惫的感觉——那些往事，什么时候，才可以忘却？身后再次传来那个温和而坚定的声音：“云儿，不要就这样放弃，你从来都不是屈从命运的。”

睁开眼来，乐云嘴角绽开一丝奇异的笑容，“命运……屈从……也好，那就让我试试吧——但愿这是对的。”

玄心大殿中忽然涌起薄雾，雾中，显出乐云的身形。

“你来迟了。”金光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一点情绪，嘴角却隐约有一丝苦笑。

“也许不迟——我不是为誓言而来，只是想问你，你当真打算继续修炼玄心奥妙诀么？”乐云的语气和她的神情一样淡漠。她已经习惯了他的淡定，甚至有些时候，开始表现得如他一般的淡定冷静——虽然，这曾经是她极其不甘愿的变化。

“你若愿意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我决不会错过。”

“这的确是你唯一的机会，好吧，我用神农鼎和昆仑镜替你护法，希望你在时限之前真的可以练成玄心奥妙诀。”乐云一挥袖，祥光笼罩大殿。

金光不再说什么，缓缓坐下，瞑目运功。玄心奥妙诀的光华随着他双手的法诀流转，乐云却只是定定的看着那一头红发，那如残阳般艳丽却又透着说不出的妖异的色泽——妖异，想到这个词，乐云自己都怔了怔，仿佛有什么从岁月的缝隙中缓缓流过……

“你的头发为何是红色的？”

“这是妖族的标记。”

“标记？可你是天帝的六侍之一呀？！”

“异类修真，纵然通达至道，位列天班，终究还是会留下表明自己族属的标记。”

“是这样呀，不过真的很美。”女孩举手试图去触摸那红发。

男子却轻轻低头让过了，垂下目光，淡淡地道：“小姐，你该开始今天的功课了。”

……
……
……

“天星哥哥，异类修真，就算有天仙位业，也不能消去自身族属的标识么？”

“明毅这样告诉你？”

“嗯，如果真是这样，岂非太不公平？”

“云儿，天道深远，不是你所想象的那样简单。三界六族，各有所属，位列天班，也不代表就能轻易超越这樊篱。”天星微笑着回答她，顿了顿，忽然又加上一句，“不过，明毅，是个特例。”说话时，她第一次发现，天星的眼中，掠过一丝忧虑。

天星忧虑的是什么，如今她终于渐渐明白——三界六族彼此之间有着不可轻越的樊篱，这是天地秩序的基石，却也是彼此隔膜的根源。或者正因为这样，轩辕的华胥才终究只是一个遥远的梦想……

玄心奥妙诀的法华骤然大盛，旋即又从绚烂的极致归于沉寂，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打断了乐云的思绪。

金光睁开眼，缓缓起身，仿佛不经意的垂下目光，避开了乐云的眼神，淡淡地道：“有劳。”说完便负手向殿外走去。

乐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沉沉地唤住他：“明毅。”

“果然瞒不过天后。”金光停下了脚步，声音却仍是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波动。

乐云的目光落在他的红发上，没由来的一阵迟疑，但终究还是道：“明毅，现在你还要去阻拦七夜么？”

“有些事或许会因为立场不同而是非迥异，可无论天道如何裁决，至少，不应该让无辜者来承担后果。”依旧平淡的声音，却透着坚执。

乐云笑了笑，意料之中，却是期望之外的答案，她将目光转向远处，低声道：“也好，明毅，这件事是该你来收拾残局。”随着话音，两粒丹药落入金光手中，“这回天丹你带上，或许有用。”

元宵近了，可是这月色为何这般凄凉，是也不忍见人间将要降临的惨祸么？上官玉儿举起酒杯，凝视着榻上依然昏迷不醒的兄长，嘴角却浮起骄傲又悲伤的笑容，“哥哥，我不会给你丢脸的。”

她举杯欲饮，却被一道指风击落了手中的酒杯，玉儿一惊，“什么人？”

“如果你哥哥醒来发现你出事，岂不是会很难过？”随着话音，金光走到她面前。
“金光叔叔……”玉儿的声音里有一丝颤抖。

金光将回天丹纳入上官远凡口中，淡淡地道：“他一会就可以醒来。你还不快把东西都收拾好，要吓他一跳么？”

“这药能救我哥哥么？”玉儿似乎不太相信。

金光淡淡一笑，“这世上大概还没有回天丹救不了的人，你不用担心。”

玉儿“哦”了一声，一边收拾着地上的碎瓷片，一面又有些紧张地道：“金光叔叔，月魔说元宵节那天世人都会成魔……是真的么？”

“元宵天魔冲七煞之时，的确是魔族入侵的大好时机，不过想要让世人尽皆成魔，哪有那么容易。”金光目中闪过一丝坚毅之色，缓缓地道：“玉儿，叔叔向你保证，绝不会让魔族毁掉人世间。”

玉儿却低着头，轻声道：“金光叔叔，你真的有把握么？我刚见过七夜，他如今比月魔还要厉害……”

“你见过他？”

“嗯。”玉儿想起来还有些后怕，便将所见大概说了一遍。

金光听了，心里微微一惊，但旋即了然——月魔是魔族六大法魂之一，怎么可能轻易败在七夜手中，想来是早已计划好了的脱身之策，说不定此刻她隐身暗处，还另有后着……只是这些，无需也不该告诉玉儿，因此，他只笑笑，道：“放心，我自有应付之道。不过，你哥哥醒来，却不能告诉他原委。”

玉儿一怔，“为什么？”

金光淡淡地道：“他知道了，徒增烦恼，于事无补。”

正说着，却见上官远凡缓缓睁开眼来，玉儿喜道：“哥哥，我哥哥他醒了……”说着，不由伏到上官远凡身上抽泣。

上官远凡目光转处，已见到金光，便轻拍玉儿道：“好了，玉儿起来，莫要叫国师看了笑话。”

玉儿站起身来，羞道：“我见哥哥好了，便喜不自禁，反正金光叔叔也不是外人，决不会笑我的。”

金光微微一笑，道：“无妨，手足深情出自天性，玉儿虽然素来任性，但对远凡兄却是一片赤子之心。”

上官远凡笑道：“国师，你只怕要宠坏了她。”

金光微笑着摇摇头，道：“远凡兄既已无碍，本座也该告辞了。”说着他向玉儿深深看了一眼，道：“玉儿，好好照顾你哥哥，以后不可太任性了。”

玉儿垂下头，低低的“嗯”了一声。


走出将军府，金光隐约有一种轻松的感觉，“我倒不知道，原来自己也会有如此挂怀的朋友，到底是凡人呢。”他有些自嘲的想，但随即便转过心思，仔细推敲起眼下局势的莫测——魔铃敢主动和乐云订下这样的赌局，不是有所倚仗就是别有图谋；而七世怨侣的诅咒本已终结，月魔却偏偏干预了他们的命运，让一切都脱离的原本的轨道——这两件事，怎么看，都不像是偶然巧合在一起。

还有，七世情缘为何也出了偏差？当年三界圣女算出诸葛无为和燕红叶是七世情缘，却无论如何都算不出他们前世的点滴，这真的只是力有不逮么？还是有谁故意从中作梗呢？七世情缘又到底有什么隐秘？

这些事，他从得回元神法力的那一刻起就不停的推算着，只是却始终算不出究竟，但即使不藉算法，也能看的出这一切和神州九天结界有关，和乐云有关——否则还能有什么让魔族的两大法魂如此耐心的布局？

紧紧握住右手，同心印的光芒如同针刺——怎么会是她，又怎么可以是她——神族的天后，承担着维护三界六族秩序的重任，是不应该有任何的牵绊，否则便会失却了她公正平和的立场。

天星的嘱托仿佛又在耳畔响起：“明毅，从今天开始，你不但要倾尽心力去教导她，也要不惜一切的维护她。”

天星很少命令什么，但那一次是例外，第一次见到乐云时，他便听到了妖皇如此郑重其事的下令。尽管天星没有一字道及这个女孩的来历，可不久之前神族的那场巨变和这个女孩与大司命玲珑毫无二致的容颜，都说明了事情的非同寻常。只是他却没能完成妖皇的嘱托——千年前如意幻境横祸飞来，栖凤仙子不但重伤了天星，更累他受困锁妖塔，突如其来的变故令他方寸大乱，终究同意了雪女动用妖矿报复人族。于是有了七世怨侣的宿命，有了一夕成魔，也有了阴月皇朝。

天庭知悉因果，众仙自然大为不满，东皇责令他设法挽回，可命运之轮既然开始旋转，又岂是轻易能够逆转，他虽然凭借天星加持在妖矿上的封印，为七世怨侣设下化解之法，但阴月皇朝业已存在，更得到雪女的暗中支持，他和雪女大闹一场，也许是顾念旧情，不忍当真兵戎相见；也许，他对天星被困锁妖塔，始终无法释怀；又也许，在他心里，对那些将妖族视作异物的人族术者早已隐有不满……总之，他没能阻止雪女，只好眼看着阴月皇朝日益强盛，而妖族和人族终于陷入无尽的杀伐对立。面对众仙责难，东皇无奈之下褫夺了他的仙籍，命他重入轮回。

或许真的只是凑巧，但更可能是冥冥之中别有布局，现在所有的事似乎都纠结到了一起，不过这样也好，金光的嘴角忽然泛起一丝淡淡笑意——东皇，你说的不错，我闯的祸，还需我自己来解决。

天魔异象终究到来，玄心正宗严阵以待，可是宗主金光却在紧要当口走火入魔，无法使用玄心奥妙诀。听着七夜嘲弄金光的话语，燕赤霞暗暗叹息——仇恨已将这少年昔日的宽容善良燃烧殆尽。既然无法挽回，惟有竭力阻止，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少年的怨恨，毁掉了人间。

燕赤霞不情愿的射出了两极箭，然而却被斩天拔剑术化解，眼看玄心门人难以抵御七夜凌厉霸道的拔剑术，幸而诸葛流云和燕红叶及时赶到。七夜似乎有意诱开他们，竟转身便跑，两人自然紧追不舍。

眼看着燕红叶和诸葛流云消失在黑暗中，燕赤霞心急如焚，苦于身受重伤，难以移步，正空自焦急间，后心忽然传来一股暖流，霎时游走全身，他只觉得浑身一松，伤势已去了一半，不由一跃而起，转身看去，却见金光正对他负手微笑。

燕赤霞大吃一惊，方要开口，金光已道：“你的伤已无大碍，四将片刻之后也可醒来，其余的门人根基较浅，只怕还要多过一阵。只是天魔异象未消，他们此刻只怕难以抵挡魔气，你可要看住了，别让他们胡来。”

燕赤霞怔了怔，道：“你要我看住他们？你到底怎么回事？”

金光淡淡一笑，“时间不多，无从解释，我要去找燕红叶和诸葛流云，只凭他们两个，未必能对付现在的七夜。”话音方落，他人已没入阴影中。


“成魔不是你想象中那么容易的事，你扪心自问，真的愿意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么？魔要绝情绝爱，要对世间的一切无所萦怀，可你选择成魔，不过是为了逃避眼前的痛苦而已——为了业已发生的灾难而让自己经受更大的痛苦，你这是在报复谁呢？”
这是金光的声音，七夜不由一愣，抬头看向声音来处望去，燕红叶和诸葛流云也同时循声望去，三个人几乎呆住——明黄色的道袍随风飘扬，玉簪结发，面上是一派淡定沉静之色，眼前的金光哪里有半分入魔的样子？

“这是怎么回事？你……”三个人几乎异口同声。

金光微微一笑，“你们之前看到的，只是万象诀的幻象而已——七夜，你也未免太小看本座了。”

七夜握住一夕剑，沉沉地道：“不错，我居然忘记了你这个所谓的玄心宗主，行事根本无一丝正道之气，什么诡诈的法子都用的出来。”

金光并不生气，只是淡淡地道：“平心而论，要瞒过你并不容易，若我不是曾受心魔侵扰，方才一番做作又怎么可能骗过你的眼睛？你说的不错，贪嗔痴恨，我无一不有，其实不止是我，世人心中皆有魔性，所以魔族才能假手凡人，扰乱天下。只不过，心有所欲，受邪魔侵染，是一回事；真正身入魔道，抛却一切，不复回头，却是另一回事。那种所谓绝情绝爱，毫无人性的魔，恐怕没有什么人能做的来，尤其是七夜你。”

“你怎么知道？你又凭什么认为我做不到？”

“如果你做的到，何必进入诸葛流云给你的梦？你既能破解他的入梦大法，自然也可以抗拒此术。你若真的已忘情无爱，为什么要再给他们一个好梦？”

诸葛流云大吃一惊，“你怎么会知道？难道你也进入了梦里？！”

金光淡淡一笑，“你不是说过，你的梦境是对所有人打开的，只要愿意，无论谁都可以进去。”

诸葛流云怔了怔，“是，我是这样说过，这样说来……可是，为什么我们所有人都没有发现你呢？”

金光淡淡地道：“我本来是想去告诉你们，两极箭对付不了七夜，但是在门口听到了宁采臣的话，就没有进去，而是用了隐身咒留在附近。”

诸葛流云听得有些讪然，他自然记得那天宁采臣说的是什么，一时之间也不知说什么才好。却听金光接着道：“不过，我虽然没和你们见面，却听到了七夜的真心话——在梦中你所说的，所做的，才是你最真实的想法——七夜你现在就好像当初燕红叶走火入魔弄出一个白发红叶来替自己面对所有的困难一样，因为所经历的事让自己不敢面对，不知所措，所以就选择身入魔道，以为这样可以逃避所有的问题。”

“住口，我不要听你说这些废话！”七夜怒喝道。

“如果你真的已经成魔，那我的确是在说废话了，不过现在……你为什么那么激动？你之前那副胜券在握，信心满满的样子哪里去了？是不是被我说中事实？”

“你，你给我闭嘴！”

“难道你敢面对将来真正失去一切的痛苦，却没有勇气面对现实么？”

“你说什么？！”不知道是愤怒还是惊讶，七夜的身体起了一丝颤抖。

金光的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你会有反应就证明怨魔并没有完全控制你，你仍然留恋着这人世间，因为这里有你爱的人和关心你的人。所以，无论是这人世间，或者是你自己，都还有机会，七夜，难道你真的想永远这样下去，再不回头么？”

“机会？还会有机会么？”

“七夜，我都可以摆脱心魔的控制，莫非你自认不如我？”

“……不错，我至少不会输给你。可是，又有什么方法可以对付怨魔？它已得了七世怨侣的怨气之助，两极箭对它根本不起作用……”

“或许有现成的方法——玄心奥妙诀。”

金光转身看着燕红叶，“你若想救七夜，就要按我说的做，决不可以出一点差错，更不能对我的话有一点怀疑，否则，就待在一边静静的看着。”

燕红叶回视他，“你想怎么做？”

“正反相用，一推一吸，只要七夜有心摆脱怨魔，我们就可以将他体内的魔气逼出来。但是用力的时机必须恰到好处，两个人的力量也要始终保持同步，因此，你必须听我的号令而不能有一点怀疑。”

“不成，这样，你们两个都会有危险。”燕赤霞和玄心四将同时赶到，出声阻拦。

金光淡淡地道：“我担保，红叶姑娘会没事。”

燕赤霞还想说什么，燕红叶已断然道：“好，我就信你一次。”

玄心奥妙诀的光芒同时笼罩三人，极盛的光华隔断了众人的视线，只隐约听到一声不甘的嘶吼，随即便是玄心奥妙诀的光芒逐渐转淡。当瑰丽的华光不复，诸葛流云清楚的看到七夜的眼中的疯狂之色完全淡去，神态回复了正常，可他还来不及高兴，燕红叶已晕了过去，他急忙抢上前去，金光却比他先一步扶住了红叶，并给她喂了一颗丹药。

“你给她吃的什么？”诸葛流云怀疑地看着金光。

“是回天丹，你放心，她只是晕过去，一会就没事——我没有必要害她。”金光将燕红叶交给诸葛流云，“好好照顾她。”说着，他转向七夜。

迎着七夜复杂的眼神，金光淡淡地道：“我知道你心里恨极了我，既然一切事都因我而起，那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我愿意受你一剑，只希望这样能够消弭你的怨恨，从此不再受心魔的困扰。”

玄心四将闻言大惊，“宗主，你……”

金光抬手阻止他们，“如果你们还当我是宗主，就听我的吩咐。”

七夜再次握紧了一夕剑，心中却不禁犹豫，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你若劈出这一剑，便永远没有机会摆脱自己的心魔了——这一剑不会让你远离仇恨，只会把恨的种子埋在更多人心中，让更多的人卷进这场纷争。”随着这声音，一个着淡金色罗衫，美艳绝伦的女子缓缓走近。

七夜一怔，金光的脸色却变了变，“大司命？”

“你居然认得我？”玲珑似乎有些诧异，旋即微笑道，“是云儿告诉你的吧。”

金光不答，但也没有否认。

玲珑依旧微笑着，淡淡地道：“金光，这不是解决的方法，难道你想把云儿也牵扯进这一场纷争么？如果你真的死在七夜剑下，不要说那些玄心门人不肯放过他，云儿第一个就饶不了他。”

“在玄心门人眼中，我早已失去宗主的资格。至于云儿，我相信她不会做任何违背自己身份的事，何况，这场赌局已经太久。”

“就算云儿真的能够勉强忍住什么都不做，可她依旧会痛苦，莫非你忍心见她痛苦？至于那些玄心门人，倘若他们知道了你性情失常的原委，知道了云儿和魔铃这一场赌局的来龙去脉，知道了天魔纵心咒是何等可怕的法术，知道了你所付出的心力和代价，我可不认为他们还会再责难你什么——不要说是凡人，就算是天神，想要对付天魔纵心咒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诸葛流云在一边忍不住大声问道：“这天魔纵心咒到底是什么东西？它真的有你说的那么可怕么？”

玲珑淡淡一笑，微微侧身，向他解释道：“天魔纵心咒是天魔一族至高无上的法术，玄妙变幻尤在我的诱心术之上，是三界六族最强的法术之一。”她略略一顿，又转向金光，“之前你完全是强仗着玄心奥妙诀才勉强压制住它，但现在你却将唯一的回天丹给了燕红叶……”

“唯一的回天丹……”听到这句，诸葛流云的神色已变了。

“够了，不要再说了。“金光突然打断了玲珑的话。

玲珑笑了笑，“你害怕什么？为什么不让他们知道真相？”

金光淡淡地道：“有些事未必如大司命所料，何况事关天机，还请大司命慎言。”

“你以为我说这些，是希望别人痛苦么？你错了，你有没有想过，你或许可以承担这些，云儿却已经快受不了了——不然，她为什么明知你受到心魔的侵扰，却不肯出手履行你们之间的约定？那只是因为，她觉得，是她带给你这些痛苦，所以她宁可看着你身入魔道，得以随心所欲，也不忍杀你。如果不是你能够凭借自身的修炼而悟道，云儿此刻，一定比谁都痛苦，说不定已经崩溃了。”玲珑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悦，千万年来，还是第一次有凡人这样当面顶撞她。

“我可没有你想象中那么软弱，就算此刻七夜出手，我也不会做任何事——我的目的只是赢得这一场赌局，而不是牵扯进阴月皇朝和玄心正宗的恩怨，更不是将这种恩怨扩大到整个妖族和人族，甚至把神族和魔族也牵扯进来——否则便违背了我和魔铃进行这场赌局的本意。”一个清脆却冷漠的声音打断了玲珑。

轻盈的羽纱，飘逸优雅的身姿，绝美却不带一点表情的面容，若不是眉心那一点朱红的痣印，乐云看来简直就是玲珑的影子。

玲珑的目光中掠过一丝奇特的神情，“云儿，这些话，是你真实的想法么？还是你囿于天后这个身份和对神族的承诺，不敢面对自己？你要明白，你可以欺骗我，欺骗魔铃，甚至欺骗所有人，但是，你能骗的过你自己么？”

乐云淡淡地看着她，以那冷漠的声音继续道：“我不需要欺骗任何人，因为这是我必须作出的决定。只是……”她忽然一顿，再开口时语气里隐隐有了一份称赏和不悦相混合的情绪，“明毅，你的万象诀还真是厉害，居然能瞒过大司命——不过，你也未免太小看我了，难道我会为了同心印而忘记自己的职守？”

“明毅？！同心印？！”玲珑讶然，她深深地看了金光一眼，恍然道，“你居然冲破了东皇的封印，难怪——你是想借七夜的斩天拔剑术来毁掉金光的元神？夺舍重生是术者的大忌，就算你本是他的前世也不例外。明毅，你不怕再受罚么？”

金光不理会玲珑，却冷冷地望向乐云，反问道：“如果你的心绪当真全无波动，又何必赶来这里？”

乐云不答，却悠然望向远处的薄雾，反问道：“明毅，你有没有想过，七世情缘到底是什么？”

“按理说，七世情缘根本不可能存在……”金光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莫非天后算出了什么端倪？”

“你说的不错，情深至坚，不过缘定三生，这是天地之理。素天心再如何逆天而行，也拗不过这天地至理……何况，修炼玄心奥妙诀也不见得需要什么七世深情。”

金光神色一动，忽然想到，所谓七世情缘的命格，其实不过是适合修炼玄心奥妙诀的命格，可是这套功法，在本质上和情爱无关，只不过它脱胎于神族的补天术，因此需要修炼者的命格能够修习神族的法术。而且，这套功法最大的功用，除了那石破天惊的最后一击，还在于它能够令修炼者回想起前世种种——正是炼了玄心奥妙诀，明毅放才能有机会冲破东皇下的封印。轮回转世，逃不脱神族两位司命之神的司命轮和轮回盘所察，莫不是天后从中看到了什么？他不觉向乐云投去疑问的目光。

“若说玄心正宗的三界圣女算不出两个人的前世，还不算太稀奇，可连我神族的两位司命都算不出这两个人的前世点滴，就真是非同寻常。”

金光的眉心起了一丝纠结，“连司命轮和轮回盘都找不到痕迹，那除非是用法力凭空创造的生命，又或者，他们的前世本就不在这两大神族法器的影响范围之中……”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用法力凭空创造生命不是不能，但魂魄却无法创造。而三界六族中，能够脱出这两大神器影响范畴的，只有神魔两族的法魂，难道所谓七世情缘竟然是法魂托体？不对，若真是法魂，诸葛无为怎么会丧生无泪之城，燕红叶更不该承受不了一次玄心奥妙诀的元神损耗……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惑，“留神那雾气，很快我们就会见到答案了。”看着远处的薄雾渐渐转浓，乐云的声音依然淡淡的，嘴角却凝结起一抹寒冷的笑意——心魔，这赌局似乎越来越有趣。

乐云以九龙之灵神力开道，径向阵中行去，她隐约感到玲珑以传心术要说些什么，却被阵法隔断，但她并不担心——神族的大司命岂是易与之辈，何况幻惑之术本是玲珑所长，魔族的三大法阵虽强，想要困住她却绝非易事。倒是明毅，这样冒冒然闯了进去，全不似他平日的性情，莫不是发现了什么？她正想着，却发觉身周阵法一阵激荡，随后竟是完全的安静，连雾气都消散的一干二净，只余下沉寂无边的黑夜。乐云微微蹙眉，一稔指，九龙之灵的华光如明灯闪耀，只见不远处，一位银发紫瞳的男子正向她微微颔首致意。

“七伤？！”乐云一怔，旋即神色变得无比郑重，“你是伤阵的主持者？你到底是七伤尊者还是天魔星君？”

“有区别么？”银发男子神情自若的反问。

乐云冷冷一笑，“自然有——你若是七伤尊者，我要知道孔灵为何要你来主阵；你若是天魔星君，我却想知道孔灵和你做了什么交易。”

银发男子悠然笑道：“天后何妨自己判断。”

乐云冷冷盯着他，手中九龙之灵的光华越来越亮，银发男子却只是微微而笑，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

乐云的目光骤然一寒，“我不想兜圈子——天魔星君，孔灵肯让你的法魂重新和七伤融为一体，想来也不是为了要你在这里和我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回答我，他现在到底在哪里？又跟你做了什么交易？”她既然确定面前的是天魔星君，自然也隐隐猜出了孔灵的用意，心中着恼，语气便极不客气。

七伤却不生气，“魔使现在哪里不重要，他和我做的交易是什么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天后是否愿意接受这样的安排。”

乐云面色一沉，随即又复平和，只淡淡地道：“他未免小觑我了。”话音未落，九龙之灵爆出震烁耀目的光芒，华光纷彩四溢，七伤也不禁为之迫退一步，强光一闪而灭，已失却乐云身形所在。

七伤目中掠过一丝异色，另一边的阴影里飘来轻笑声，“请将不如激将——还是星君高明。”随着琉璃灯明暗不定火焰，魔铃款款行到近前，躬身为礼。

七伤沉沉一笑，“琉璃灯是祈愿之灯，只是不知，大祭司的愿望又是什么？”

魔铃似是一愕，随即笑道：“星君这一问，属下可以不答么？”

“大祭司既然不愿作答，那就罢了——反正一切结果都在大祭司算中。”

魔铃微微欠身，“星君过奖了，属下不过取巧占了一点先机，但目下变数仍多，属下不宜离开惑阵过久，就此告退。”

七伤点点头，待魔铃离开，嘴角却浮起一缕似笑非笑的神情，低声自语：“云儿，情魔是你最大的考验——不要让我失望。”

早在乐云提醒留神雾气时，金光已全神戒备，浓雾临身，他却从中辨识出一道十分熟悉的法力——是源于妖矿的妖力。当下更不犹豫，辨明方向，直向前闯去。他一路所见却和乐云、玲珑迥异——空旷的城市，寂静的街道，淡淡的悲伤萦绕其间。无泪之城，金光并不意外，干将、莫邪自然该在无泪之城中，只是方才那阵浓雾却分明隐着魔族阵法，无泪之城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无泪之城并不大，一会儿便到了炼剑庐前，远远可见一名白衣女子正对着剑庐出神，金光微微一怔，雪女？果然，那女子转过身来，白发下，是一张熟悉的秋水芙蓉面。

“明毅，好久不见。”雪女先开了口，数百年不见，她一点没变。

金光淡淡一笑，“你准知我是明毅？”

“我不知道，可干将莫邪知道。”

目光不期然地自那一对宝剑上掠过，却听雪女又问道：“这个身体可还合用么？”话音里透着一份关心，

习惯性的垂下目光，不愿回答，却反问了句不相干的话：“你怎会在这里？”

雪女笑笑不答，却转向剑庐，望着炉中的两柄宝剑，低声道：“明毅，夺舍重生，天道不容。你既然决心放弃仙籍，又何必再管这闲事？”

“我只是不想他妨碍我罢了。”

“恐怕是不想他妨碍天后吧——神族之事，与我妖族何干？”

“妖皇的重托岂可懈怠。何况天后一身所系，是三界的安宁。”

“明毅，三界六族之间的樊篱，不可消弭，伏羲和轩辕都做不到事，你难道指望那个女孩子能够完成？！”

金光的嘴角扯起一个弧度，露出一丝自嘲似的笑容，雪女，樊篱不代表敌意，更不代表应当互相仇恨——这么多年了，难道你还未想透？轻轻叹息，淡淡地道：“至少，华胥曾经存在过，证明轩辕帝君的梦想并不是虚无。”

雪女似乎被他的话怔住，有些诧异地道：“明毅，难道你相信华胥还会再现？难道这一趟轮回竟然让你改变了这许多？”

金光摇摇头，“我和从前一样。雪女，六族的樊篱长在，不等于六族之间不能共存，只不过这共存之路漫长而艰难罢了。这话，妖皇曾经说过很多次，你忘了么？”

“妖皇？！”雪女的声音里忽然有了怒气，“他是说过，他还说过要我们退让自守，可是结果呢？！是人族无休无止的侵犯！甚至连他自己都被困锁妖塔——妖族不需要这样软弱无能的领袖！”

“雪女，你在胡说什么？！”

“我清醒的很，明毅，跟我一起回去吧。有了这对妖矿铸成的宝剑，就算是天神也不能奈何我们。你会是新的妖皇，妖族也会有一个全新的未来。”雪女的眼中射出炽热的光芒，语气也随之激昂。

金光却冷冷地审视着她，他不敢相信雪女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会这样毫不掩饰的指责妖皇，甚至流露出要取而代之的意思——虽然天星被困锁妖塔后便再无音讯传来，甚至有传闻说他早已魂飞魄散，可妖族的每一员都知道，天星是无可替代的，是妖族唯一的妖皇，而自己和雪女无疑是最清楚这一点的——也许足够强大的力量可以重新一统妖族，但没有谁可以替代天星，成为所有妖族都心悦诚服的妖皇。想到这里，他几乎要怀疑，眼前所见所闻的一切，不过是魔族法阵的幻想，可是凝神默察却无一丝异状，眼前的，明明是那个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女子，只是往昔清澈的眸子中如今燃烧着疯狂的火焰。他意识到事情不同寻常——雪女虽然有些偏执护短，但却是一向十分冷静，遇事从来镇定自若，现在怎会一反常态，表现的如此激动燥怒？

许是发现了他目中的异色，雪女意识到自己失态，神情渐渐平静下来，放缓了语气道：“明毅，我知道你素来尊敬妖皇，可如今妖族需要的不是空泛的仁义，而是强大的力量——和我一起回去吧，凭着妖矿的力量，我们会为妖族创造一个新的未来。”

金光淡淡一笑，“雪女，一个阴月皇朝还不够么？我是不会让你用妖矿的力量来肆虐人间的。”

“肆虐人间？！”雪女大笑起来，“明毅，这一趟轮回好像已经让你忘记了自己是妖族的一员，忘记了人族的术者是如何对待我们的。”

“我没有忘记，但这不成其为你以无辜者的血泪铺路的借口。雪女，七世怨侣的诅咒到此为止，妖矿的力量必须加以封印。”

“看来我们终究不免一战，我倒要看看，你如何封印这对宝剑。”雪女一招手，干将莫邪已落入掌中，受她法力所激，紫华迸射。

金光侧身避开双剑的锋芒，翻腕间，一夕剑竟赫然在握。雪女一愣，“这剑怎会在你手上？六合精英所铸的剑又怎么充满魔气？”

“你曾经问我，到底和一夕打了什么赌——我只不过要他去证明，爱和恨，究竟哪一样对他更重要。这剑就是我赢来的赌注——一夕毕生修炼的魔功都在剑内。”

“难怪这一世的七世怨侣，会生出这等变故。只是一夕若早知道自己的转世居然如此窝囊，怕是决不肯和你打这个赌的。”

“那个书生虽然平凡无奇，却可以有一世快乐安宁的人生，也未见得有什么不好。”

“那是凡庸之辈的想法，明毅，你该不会也以这种平淡无奇为满足吧。”

“天道持中守正，平和自守正是顺应天地至理。”

“天道……哼，这样的天道，不理也罢。”

金光轻轻叹息一声，“我终究还是劝不醒你。”左手结成法印，拍在一夕剑身，剑内的魔气受他法力所迫，凝结成一团深碧色的光华，悬在他面前，双手拈诀，身形后仰，正是玄心奥妙诀的起式。

雪女的眼神由疑惑而郑重，双剑合于身前，全身法力催迫，剑上的紫芒愈来愈盛，到极盛时，便化作光球自剑尖飞泻。金光也恰在此时催动玄心奥妙诀的法力，尽挟了碧色魔气一同直击过来。于是一时间紫芒、碧光、金华相纠结，彼此据持不下，空中一片璀璨灼目。两人法力本在伯仲之间，雪女虽有双剑为助，但一来她一人之力本不足以完全操控妖矿的妖力，二来，金光以玄心奥妙诀融合一夕剑魔气，施展的封印之术，正是妖矿妖力的克星。故此，恰是平分秋色，谁也奈何不了谁。

表面上看来是僵持不下，可玄心奥妙诀不利久战，而时间愈久，雪女对双剑的控制必将愈加得心应手，金光不禁有些焦虑，正想冒险孤注一掷，却听一声清吒：“撤剑。”一道极其熟悉的法力随之缠绕雪女手中的双剑，竟完全压制了剑上的紫芒。

“妖皇？！”雪女脱口惊呼，震骇之下竟不由自主地松开双手。

不错，这法力正是独属于天星的封印符咒，与当年封印妖矿时无一二致，金光更不犹豫，玄心奥妙诀的法力提至最高，挟着一夕剑的魔气直击双剑，与封印符咒融为一体，趁雪女惊愕不定之机，将双剑密密包裹，法力透入剑身，紫芒消散，妖矿再度封印。余力未衰，竟仿佛受到牵引，直逼雪女，却在她近身处被一阵黑雾阻挡，那雾气居然有形有质，法力与之相激，金光只觉得胸口一窒，一口血已喷了出来。这时雪女方始如梦初醒，惊呼一声，急展身法脱逸，黑雾也随之消散。

“果然是暗灵之力。”沉沉的叹息里带着深重的忧虑，金光循声望去，却不禁一怔：“诸葛无为？”

虽然只是魂魄，但那一份儒雅洒脱，确确实实是诸葛无为，只是，那平和淡定的神情中，却隐隐自有一份威重。他以一种欣赏的眼神打量着金光，淡淡一笑，“明毅还是低估你了，不过也好，运数使然，终究不能强求。”

金光目中精芒一闪，“你是他们口中的妖皇天星？”

“你不妨仍将我当作诸葛无为。”依旧风清云淡的笑容，目光中却隐约有了歉疚之意，“你本不该牵扯入这神魔之间的争斗，只是云儿……”提到那个女孩，神色中竟不自觉的有了一丝黯然，微微一顿，却改了称呼，“天后的行止，关乎三界安危，用些非常手段，还望你见谅。”说着双手在空中虚划出一道符印，拍入金光眉心。

金光知他并无恶意，便由他施为，但识海内却是一阵波动，明毅的神识流露出极度的不安，似乎竭力想要阻止什么。正想出声询问，却见诸葛无为的魂魄已渐渐淡去，四周的景象也随之模糊，终于一齐消散，只余下耳畔的叮咛：“同心印是出乎意料的一步棋，但愿你能助云儿度过这一劫。”

法魂消散时的力量，不但令无泪之城消失，便是魔族三大法阵也受到极大的波动，难以维持。七伤神色微动，自语似的低声道：“神族九大法魂又去其一，暗灵之力便又强了一分。”语气中蕴着惋惜忧虑。

身后传来孔灵的叹息，“云儿若知道了，还不知会多难过……”

“她既然选择了成为神族的天后，便少不了要面对这些。”

“说的是。”孔灵微微苦笑，转开了话题，“不知洛翁现在何处？”

“放心，他会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那我先去看看云儿。”

“也好，索性叫她们散了阵法，反正这残阵也拦不住该拦的人。”七伤淡淡的吩咐着，眉宇间却有了一丝莫名的情绪。

孔灵离开只一会儿，黑暗中便飘来月魔有些忐忑的声音：“星君，您真的要答允魔使所求么？”

七伤笑了笑，“琴心，你爱过么？”

月魔一怔，不由得想起镜无缘来，但旋即摇摇头，低声道：“没有——琴心曾对一个男子有意，但那不能算是爱。”

“那是你的幸运。”七伤的笑容里忽然有了些许嘲讽和伤感，“魔族虽然纵心所欲，可惜有些事终究难遂所愿。无论魔铃或者孔灵，都是如此。”

月魔微微一愣，“星君的意思是，大祭司还在想着玄冥？”

“无论她是旖霞或者魔铃，有些事不会改变。”七伤的笑容忽然变得有些不可琢磨，月魔不敢再问下去。


魔族的法阵撤去，一切幻象消尽，唯有无边无际的宁静夜色。玲珑便在这夜色中，怅然远望，神色间若有所失。魔铃立在她对面，微笑着，“你的诅咒如愿应验，他们的转世并未爱上彼此，但你看起来似乎很不满意。”

“燕红叶不爱诸葛无为，却不代表情魔已经忘记了天星……”

“更不代表天星放弃了栖凤仙子，对吗？说来说去，你到底还是心意难平——不过这也难怪，如论容姿，三界之内，还没有哪个女子能和你相比，只可惜，爱与不爱，不是只因了容貌那般简单。”

“哼。”玲珑冷冷一笑，“情爱惑心，魔障自生，是他们逆天强求，才有这一劫，连累得云儿都陷于危局。”

“想不到你竟然关心她，难怪会一反常态，不肯置身事外。”

“那你呢，这一场赌局，大祭司恐怕也是别有所图吧。那枚关键的棋子，只怕是大祭司千挑万选，作为破局之用。”

魔铃却轻轻一叹，“千挑万选又如何，到底还是算漏了一步——将来如何，仍要看云儿自己。”

也许，此刻唯一仍对这场变故一无所觉的，就是乐云——因为她已陷身于青灵子的神魔结界。

“青灵子，你这算什么意思？”乐云的语气里微微有些恼意。

青灵子淡淡一笑，“不知天后意欲何往？”

乐云目光一沉，但随即恢复常态，也淡淡地应道，“我要找孔灵问明白一件事。此事与神州九天结界关攸重大。”

青灵子依旧面带笑容，“若天后只是为了知悉原委，在下即可奉告，不劳天后亲见魔使。”

乐云微微冷笑，“这一道神魔结界莫非是为了防范隔墙有耳？”随着话音，九龙之灵的光华大盛。

青灵子的笑容里忽然有了一分傲然之意，冷冷地道：“倘若天后离了九龙之灵便对这结界无可奈何，那纵然见到魔使，也不能改变什么。”

乐云面色一寒，缓缓地道：“青灵子，我不籍九龙之灵的神力，难道便奈何不了你么？！”说着右手向上微微一抬，一大团耀目的金色华光自掌心迸出，直射九霄，左手却虚虚一摄，已多了一柄碧华闪闪的宝剑。

“青冥剑？”青灵子微微蹙眉，神色间不像惊讶，到似有几分困惑。

“正是青冥剑，你可要试试这剑的威力？”剑上的碧华闪闪，寒气森森。

“好强的魔气，看来你还是对魔族法术更得心应手些。”话意听来有些嘲讽，可语气却隐隐透出一份担忧。

只是，乐云此刻已无暇去细辨青灵子话中的真意，全身法力提聚，青冥剑上金芒碧华缠绕，闪耀出一种分外妖娆的光泽，随着她一声清喝，如匹练般向青灵子卷去，仿佛在天地之间突然劈过一道耀目的闪电。

哪知一剑挥出，眼前却陡然失去青灵子的身形。乐云心知不好，一旋身，青冥剑化作一片光幕，右手却向外连击出七八道法诀。她原不指望能在如此仓促的情况下击中青灵子，但料想必可籍此迫出他的所在，不料击出的法力如同泥牛入海，毫无反应，乐云双眉微蹙，左手持剑，右手拈诀护身，用心默察周遭情势，却发觉不但青灵子踪迹渺然，便是他所布下的神魔结界也在这片刻之间薄弱了许多。一个意念蓦地划过心间——莫不是神州九天结界出了什么意外？除此之外，她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理由能令青灵子突然不顾而去。心中不安愈深，收起青冥剑，双手结诀，一声沉喝：“破。”法华击出，身周平涌起一阵剧烈的气旋，良久方始平复。乐云却合上双眸，凝神推算，半晌，她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微微叹了口气——天道循环，彰彰穆穆，不可轻违，无论如何设法，天星终究还是逃不过这一劫。睁开眼来，只见孔灵正站在她身侧，满是忧色。

乐云淡淡一笑，“暗灵现世，天地根本动摇——看来，我纵使千般不愿，也唯有接受你的安排了。”

孔灵却只是苦笑，“天意深远莫测，我只但愿别再出什么差池。”

乐云知道他在担忧什么，正要接口，一转眼，瞥见远处人影绰约，当先的却是玲珑和金光，之后竟是玄心正宗的一众人，她的目光在金光面上转了转，似是要说什么，却又忍住，向孔灵问道：“魔铃呢？我和她的赌局还未见分晓。”

不等孔灵回答，玲珑已道：“大祭司被冬神约走，临行托我转告天后，赌局她愿认输，但如何善后，却要天后慎重。”

乐云“哦”了一声，青灵子来去匆匆，冬神又来得如此突然，叫她忽然泛起一个奇特的想法——魔铃和青灵子之间是不是有某种默契？

她正沉吟不语，却听孔灵道：“这样也好，十五日后，我在西昆仑顶恭候天后大驾。”说完，目光一掠众人，最后却望向燕红叶，有些神秘地笑道：“这位想必就是燕红叶燕姑娘，有人托我传话，说为你准备了一份礼物，你要不要去看看？”

燕红叶一怔，不待她回答，孔灵已大笑着离开，留下一句话：“礼物就在月老庙，去不去，姑娘自己决定。”

燕红叶面上现出十分困惑的神色，不觉将目光投向乐云，乐云却轻轻蹙了额，低声道：“或许你是该去一趟，也算有一个交待。不过，不是你一个人去。”说着一个旋身，已换过一身红色劲装，向金光笑道：“元宵佳节，良辰不可空负，现在我以君山练气士郁莹的身份，邀请玄心正宗的诸位道友一起到月老庙游玩赏灯，不知道国师肯否赏我一个薄面？”

金光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浮起一丝莫可奈何的苦笑，“你顽皮起来真是比玉儿还叫人头痛，我能够不答应么？”

一旁玲珑却变了颜色，沉声道：“云儿，这样不妥当吧。”

乐云只一笑，岔开话题道：“月老庙离这儿可有些路，我们坐马车过去吧。”说着，略一抬手，便凭空多出三辆马车，她顺势强拉金光上了正中一辆马车。

玄心四将对望了一眼，陪着燕赤霞上了前面一辆马车，燕红叶却木立着不动，一脸困惑，想着孔灵的话，只听见乐云的高声招呼，“红叶姑娘，流云，你们还不上来？”

诸葛流云正要拉了红叶过去，玲珑却拦住他们，指了指最后一辆马车，淡淡地道“我有事告诉你们。”

月凉如水，玄冥的一身白衣在夜色和月华下衬的愈发夺目，魔铃轻轻转动手中的琉璃灯，下意识不去看他，低声道：“有事么？”

冬神却一片漠然，毫无表情地道：“这话应该我问你——你和青灵子到底想干什么？”

魔铃笑了笑，“各取所需罢了——青灵子要一个完美的神族天后，我则不想看到魔使枉送性命。”

玄冥似乎早料到了这答案，只冷冷地道：“你要我做什么？”

“一场大雪，月老庙不远有片梅林——如果她能过了这一关，暗灵不足为患。”


月老庙其实并不远，纵然远，马车也不会比神行千里或缩地成寸来得快，只是乐云需要一点时间来整理纷乱的思绪——魔族摆出三大法阵，结果却不了了之；无泪之城凭空出现，暗灵之力现世；青灵子来去匆匆，更是费人思量。但最让她困惑的还是七世情缘的因果——诸葛无为既然是天星法魂，那么燕红叶必定是栖凤仙子转世，可为什么她练成了玄心奥妙诀，却依旧对前世毫无印象？孔灵临去时说的那个礼物必然和七世情缘有关，莫非魔族已洞悉其中奥妙？

乐云微微阖上双眼，只觉得疑问纷沓而来，千头万绪中隐隐有什么闪过，却又偏偏抓不住，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这一场赌局她虽早预想到非比寻常，但如今的情势却远出她的意料。

不大会工夫，月老庙已然在望，一路上玲珑只是对着车帘出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眼看就要到了地头，诸葛流云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到底要和我们说什么？”

玲珑收回目光，轻轻一笑：“你们很爱彼此是么？”

两人一怔，不知她为何会问出这样的话来。但不待他们回答，玲珑已接着道：“如果你们真的爱对方，那就好好坚持下去吧，不要有犹豫和怀疑——无论七世情缘曾经代表着什么，已和你们无关。”

诸葛流云愣了愣，不知道该说什么，燕红叶的面上闪过一丝不安的神色，低声道：“你要说的就这些么？”
玲珑笑了笑，淡淡地道：“你们要记住的，只有这一点。”

夜风吹起车帘，乐云在心底浩叹一声，月老庙，其实也算是故地重游了吧——许多年前，她还只是君山练气士，曾经和一个男子在这里点燃百盏琉璃灯，许下生生世世，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可如今，那和她缔下心盟的人已化作天地间一缕尘烟，那块题着他们名字，象征不离不弃许诺的月牌大约也早已变为微尘——其实，就算还在又如何？一样注定要放手，一种苦涩的情绪涌上心头，她的姻缘，不是月老所能左右，也没有谁可以决定，包括她自己——神族天后，应该是无情无欲的。但无论心里有多少感叹，至少面上依然维持那一份波澜不惊，这大概也是修持至今唯一的成就。倒不是担心被金光看出什么不妥，这个男子在心性上的坚忍，只怕远胜自己，他认定了的事，没有谁可以改变，天后的身份、赌约、同心印，这些在他而言，只不过是将肩上的责任加的更重了，促使他更坚定的去走已选择的路。纵然被他发现了自己心底的软弱犹豫，也只会劝说自己坚持甚至干脆用他的方法来解决问题，却绝不可能因此放弃。只是终究不愿让他看到这些，或许，多年来，已渐渐习惯了这样的掩饰，为了那一份虚无的骄傲和尊严。

下车时，看到月老庙内外随着风声叮咚的月牌和月老殿前长明的琉璃灯，乐云的面上，流露的只有带着天真的好奇，虽然未必真实——这样的表情，属于那个君山练气士，却绝对不应该出现在神族天后脸上。然而即使只是虚拟，也是好的——起码，郁莹对一切都充满了期待。就算明知道奇迹不会出现，可在最后的结果到来之前，能够一直保持希望，未始不是一种幸福。乐云这样想着，便拉了金光径直往庙内走去。众人正要跟上，却被玲珑拦住，“不要去打扰他们。”淡淡的声音里透出不容置疑的味道。

不远处传来清冷的语音：“万物有万物各自的缘法，他们的事，别人帮不上忙，到不如顺其自然。”随着这声音，一个女子美好的身影缓缓走近。

“素天心？！”燕红叶脱口而出，一脸的愕然。

“七世怨侣的诅咒虽然终结，七世情缘的宿命却未结束。”素天心停下了脚步，“燕红叶，你还是不敢面对自己的命运。”

燕红叶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辩解什么，却又说不出口，一旁玲珑微微冷笑，“素天心，你真的知道七世情缘到底代表什么吗？违背天道的构想，又怎么会成功？爱上一个真心喜欢的人，而非所谓命格强配的伴侣，才是她最好的结局。”

素天心轻轻蹙眉，“大司命，我知道你对栖凤仙子心怀愧疚。可这是她的宿命，必须面对。”

“宿命？”玲珑轻笑一声，“在我面前谈论宿命，岂非班门弄斧？七世情缘已然不复存在，燕红叶自有属于她自己的命运。”说着她陡然上前一步，展袖微振，一道轻烟隔开身后众人。“你不是素天心，不要再装了。”

对面的女子发出清脆的笑声，“大司命，你只说对了一半——我的确是素天心，但不是过去的素天心了。”她的身周随着笑声涌起一片黑雾。

玲珑的面色一沉，“暗灵之力？阴魔可真是神通广大。”

月老庙内一片安静，除了一位在整理签文的年迈庙祝便别无旁人，乐云的目光扫过空旷的大殿，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拉着金光走到那老庙祝跟前立定。

老庙祝抬起头，用有些迟滞的眼神打量着两人，当看清了面前是一对璧人，不禁露出慈和的笑容，道：“两位可是要解签么？”

乐云摇摇头，“我想请教老先生，魂魄转世，元神并存，彼此损伤，除了分身之术，可还有其他救治之法？”

老庙祝愕然望着她，疑惑地道：“小姐说的，老汉一句也听不懂。”

乐云淡淡一笑，“我想请老先生为我朋友诊治。”

这句话直截了当，老庙祝自然听明白了，却慌得连连摆手，“小姐莫开玩笑，老汉只是个庙祝，可不是大夫。”

乐云依旧淡淡笑着，“三界之内，若论医术，莫过于神帝和日魔。如今神农业已束手，我惟有请教洛翁了。老先生既是魔中医圣，难道悭吝一词？”

老庙祝听了，先皱皱眉，旋即又哈哈一笑道：“看来老夫的底子都让天后看穿了，到也不必再装。不过这问题还真是难住了老夫——若想同时保全两个元神，除了分身之术，只怕别无他法。”

乐云微微蹙眉，“这个法子不成，若是只救其一呢？”

洛翁望向金光，他的神情看来依旧十分慈和，但目光中已全无适才的龙钟之态，反倒透出慑人的光芒，“那要看他是哪一个了。”

乐云露出沉思之色，金光忽然开口，“他要我告诉你，不必试了。”

洛翁听了只是微微而笑，乐云却神色一动，伸手指向门外，冷冷地道：“阴魔现世，看来，魔族六大法魂已然齐聚，一切都在你们算中。”

洛翁笑着微微摇头，“天后息怒，魔族法魂虽然齐聚，阴魔却不在其列。天后若欲知端倪，请往庙后梅林枉驾一顾。”

乐云哼了一声，径向庙后奔去，金光见她神情微有怒意，心知不好，正要跟上，洛翁却起身阻拦，“你不该说那句话，不然，她大约还不至于如此失态。”

金光却不理会，只扬手击出一道法诀，金芒紫华缠绕，绚丽中透着妖异，洛翁不觉一怔，一疏神，已失去他身形所在。洛翁面上不见了笑容，低声自语：“是天星的印符……可怎会在他手中？”

却听有人淡淡接口，“天星的法魂消散前对他做了什么，恐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不过洛翁，你小看明毅了。”

洛翁转头，见是孔灵，不由叹气，“你早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孔灵淡淡一笑，“我们的目的不同，不是么？”

洛翁皱起了眉，“那你来做什么？”

孔灵的目光投向庙外，淡淡地道：“为了幽痕。”

洛翁面上露出古怪的神情，“原来你还记得她——我以为你已经让神族的那位天后迷昏头了。”

孔灵的面色陡然一沉，“我不想同你夹缠这些事。”说着便向庙后走去。

洛翁原是随口一句说笑，不意他当真生气，到不觉有些讪讪，忙辩解道：“我不过一句玩笑，你至于么？”又见他向庙后行去，一怔之后急急上前拉住他，指指大门，口中同时嚷嚷着：“喂喂，你气糊涂了么？幽痕可是在正门外。”

孔灵却不回身，只淡淡的道：“我知道，这才是我找你的理由。”

洛翁一愕，旋即叫道：“你什么意思？难道要将这个麻烦推给我？！”这么一怔神，已被孔灵挣脱，眼看着拦不住，只好苦着脸道：“好吧，好吧，谁让我们交情不一般呢，不过日后幽痕怪罪却不能叫我一个人顶着。”

孔灵微微一笑，“你放心，但有千般罪业也只在我一身，累不到你。”

洛翁听他语出不祥，却真是不放心了，待要劝说几句，孔灵早已走的不见人影，他摇摇头，半是不满，半是叹惜的嘟囔了一句：“怎么每次我都轮到这样的事……”

但听身后传来一声讥笑，“谁叫你名列魔族，却偏生要去学什么医道，学来一肚子妇人之仁，当断不断。”

不需回身，洛翁便知来的是月魔——日月交替，光不并行，日月双魔就如同天生的冤家对头，见面从无安宁之时。当下冷冷地道：“琴心，我不管你向星君献了什么计策，若是连累到魔使的安危，就算万劫地狱，洛翁也要拉你同行。”

月魔先是一愕，旋即咯咯笑道：“你说笑了，我怎会去害魔使？何况星君也决不会答允。你还是当心神族的那个小丫头到时候不定又给魔使灌什么迷魂汤吧。”

洛翁哼了一声，不再去理她。


月老庙外，玲珑冷冷地盯着面前的女子， “炼魂铸神，想不到你居然以此逃出生天——我到底该称你素天心抑或幽痕？”

那女子淡淡笑着，笑容里却带了一丝寂寥，“炼魂铸神，重塑法身，素天心虽然重生，元神却是幽痕——大司命不妨便以幽痕相称吧。”

玲珑的语气如她的神情一般寒冷，“之前无泪之城突然出现，雪女现踪，都是你的手笔吧——魔族这一场布局，果然用心深远。”

幽痕微微摇头，“有因方始有果，大司命，你低估了青灵子——我不过是顺势而为，他才是真正一切尽在算中。”

玲珑眼中的寒意愈浓，“这样说来，这一场赌局，怕是青灵子和魔族早有的成议了？”

幽痕依旧摇头，目光中却露出忧色，“我不知道星君和青灵子之间有过什么约定，但我相信，青灵子这一番算计，从封印暗灵时已经开始。”

微微一怔，玲珑的语气不觉露出些须愕然，“你什么意思？”

幽痕淡淡地道：“大司命，你真以为只凭青灵子的归元术，可以完全封印暗灵么？若是这样，神州九天结界便不会有破绽——魔族六大法魂之数恒常，神族自然也同此理，所以神州九天结界的破绽，不在神族九大法魂，而在于青灵子的归元术本身。”

玲珑的面色益发寒沉，幽痕的话叫她想起另一件极为可虑之事，忍不住追问道：“若如你所言，那青灵子散布这谎言的目地，又是什么？”

“创造一个如混沌一般的术者——有与无永远相对而存，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发挥归元术的威力，也才能长保神州九天结界无虞。”

“难道说，他选中了云儿——可掌握虚无之力的术者理应淡泊平和，无欲无求。”

“我不知道青灵子的计划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差池，但是，依他的个性，一定会全力弥补。”

“弥补？除非……”玲珑忽然顿住，心中掠过一个极可怕的想法。

一道绚丽的华光陡然直冲云霄，庄严华美的金彩随之充塞天地，声势锋芒竟隐隐令灵霄九天为之震动。玲珑和幽痕的神色同时为之一变——归元术，只有这三界的第一道法，才有如此威势。幽痕更是觉得身不由己，受一股大力牵扯，向那光柱飘去。

又一个二十年过去。元宵节。

鲜衣怒马的少年，盼顾间神采飞扬，身后是一条通体绚丽的龙灯。围观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阵彩声：

“快看，是顾家的龙灯，好气派，不愧是东城第一家。”

“马上的那位莫非是顾家大少爷？果然是少年俊杰，人中龙凤。顾老爷子真好福气。”

“姬家小姐也是好福气，能有这样的夫君。”

……

队伍在月老庙前的空地停下，龙灯队变化出种种姿态，引来一阵阵叫好，顾逸尘却跃下马，径自入了月老庙——今天是他和梦颜相约的日子。

月牌架前，白衣女子踯躅流连。“梦颜……”顾逸尘方才出声招呼，却突然住口——虽然是一般无二的容颜，但这女子绝不是姬梦颜。眉眼间没有了熟悉的娇俏活泼，却多了一份常人难以企及的清华高贵，眸子里不是惯见的天真憧憬，反倒深邃明锐的叫人有些慌张，那目光自顾逸尘面上掠过时，停顿了一下，竟微微透出些许淡淡的哀愁来。顾逸尘怔了怔，旋即似乎想起什么，转身便走，急匆匆的出了庙门，白衣女子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顾府的花园北角有个独立的小庭院，是大公子亲手布置，林木葱郁，正中是一座竹榭，平日里从来不许旁人进去。此刻顾逸尘避开了府内一应上下，也不带灯火，悄悄摸进庭院，只管对着那竹榭念叨：“你快出来，我见到她了，真的，就在月老庙，她和梦颜长的真像。你快出来呀。”

虽然是刻意压低了声音，可语气急切，还带着喘息，也不知是兴奋还是慌张。

竹榭里传来一个男子低沉的声音：“你确定是她？”

“当然，就像你说的，她和梦颜长得一模一样，但是神情气度完全不同。”

“是么……她到底还是来了……”低低的叹息里隐着不尽的怅惘，话锋陡然一转，“梦颜呢？你今晚见到她了么？”

顾逸尘皱了皱眉，“没有，她没来……”不过随即又展开，“她大概是有点不好意思吧——毕竟我们已经定亲了，现在见面说不定反而有点尴尬。”

“也是，再过几日就是你们的佳期，女儿家不免脸薄，不过……”那声音欲言又止，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妥，却不便言明。

顾逸尘浑没有留意这些，只向他打趣道：“喂，你在想什么呢？不去见她么？该不会是也脸薄了吧？”

竹榭里忽然一片寂静，过了半响，才传出一声叹息，“自然是要见的。逸尘，你以后也不用再来这里了。”

顾逸尘一愣，“怎么，你要走了？”不舍之情溢于言表。

那声音笑了笑，“聚散皆有定数，你无须如此，或者异日我们还有再见之期。”


姬府绣楼。

姬梦颜静静躺在床上，床头案上大红的嫁衣铺展开来，艳丽的刺目。案边的白衣女子有着和她一般的容貌，但神情冷肃，全不似姬梦颜的明媚天真。

烛火明灭，墙上多出一个影子，白衣女子略略抬手，淡淡的雾光萦绕屋外，冷冷地开口：“你终于来了。”

影子叹了口气，“云儿，你这又是为什么？”

“我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你在大须弥幻境里阻止我，不也是为了看到一个真实的乐云？怎么轮到你自己反而糊涂了？”

“或许之前是我错了——如果你真的决定要去承担天命，现在这个样子，也许反而比较好。”

乐云轻轻地笑起来，像是嘲讽，却又带着苦涩，“孔灵，继承虚无之力的术者无情无欲——无论你再做什么，我也不会被感动——这样值得么？”

影子慢慢淡去，虚空中凝出孔灵的身形，漫不在乎的笑容却掩不去紫瞳中的忧伤，“那是我欠他们的——既然你已不再是郁莹，又何妨成全他们，也成全我。”

乐云背过身去，冷冷地道：“我不想平白欠下魔族人情。”说完便消失不见。

孔灵看着床上的姬梦颜，又望望案上的嫁衣，眉心纠起一阵轻结——裂魂转世，青灵子，你真的有必要如此为难云儿么？


幻之殿，魔族重地。

魔铃看看榻上沉睡的孔灵，又看看守在他身边，片刻不肯离开的幽痕，终于忍不住低声道：“幽痕，也许我不该问，可是那么久了，能试的方法也都试过，却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魔使他会不会永远都不在醒来？”

幽痕的身子突然僵了僵，随即面上泛起一丝苦笑，“没有什么幻境可以困住幻魔，但是，倘若他自己不愿醒来，我们也无法可想，只有等待。”

殿外传来一个女子清冷的声音，“那也未必。”随着话音，乐云走进殿来。

魔铃微微一怔，幽痕却变了颜色，怒道：“你来做什么？这里不欢迎你！”

乐云淡淡地应道：“是么？可惜你不是这幻殿的主人——如果你希望孔灵醒来，最好听我把话说完，又或者，你觉得只有现在这样，你才能拥有他？”

幽痕低下头，咬住唇，用力握紧双手，但身体仍然不可抑制得颤抖。魔铃的眼中却燃起光芒，“云儿，你有办法？”

乐云点点头，“大祭司请随我来吧。”

魔铃看了眼幽痕，暗自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大殿又复归安静，幽痕呆呆的坐着，忽然有冷冷声音在耳畔响起：“有情则不免自苦，幽痕，你还不明白么？”

幽痕抬头转身，却见七伤正站在身后，目光冷沉。她转开头去，低声道：“星君可知她们去了哪里？”

“去阻止顾逸尘和姬梦颜的婚事，不，应该说是乌禄和郁莹的婚事。”

“乌禄和郁莹？”幽痕微微一愣，旋即恍然，“裂魂转世——这就是魔使不愿醒来的缘由？”

“不错，在孔灵心里，大概一直都觉得他欠郁莹一个心愿，青灵子也正好藉此让天后从此再无牵挂。”

“这么说来，这局棋是星君胜了。”

“你真这么想？”七伤微微冷笑，“那就太低估青灵子了——在他看来，这局棋无论怎么下，都不算输的。魔使不再醒来，固然如他所愿，成就了一个如混沌一般无欲无求的术者，是上上之选。但天后若能破去这大须弥幻境，唤醒魔使，今后对我魔族行事不免有诸多牵绊。何况要能自由进出大须弥幻境，除非能够自如操控虚无之力——说不定在青灵子看来，乐云是否是完美的神族天后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她要能够代替混沌掌握虚无之力。”

幽痕默然，半晌才黯然道：“既然是这样，星君为什么还要进行这赌局，甚至将我们当做棋子?”

“你错了，这局棋，从头到尾，都只是青灵子自己在下——邀我定下赌约不过是他布局的一部分——不愧是三界第一术者，诸天神魔居然全让他当做了棋子。”


很长时间里，世间有一个传说，东城两大户顾家和姬家好事日近，却不想姬家大小姐忽然得了怪病，晕迷不醒，四方延医无果，顾家大公子在月老庙为挚爱点起百盏琉璃灯，长明祈福。百日后，姬小姐不药而愈，但顾公子却从此失了踪。可叹一段真情，到底有缘无分。


魔族幻殿，孔灵终于醒来，西昆仑之巅，乐云收到这消息时，神色却全无波澜，只淡淡的应了声：“知道了。”

传信的魔铃却忍不住，“云儿，为什么你要让姬梦颜醒来？难道你不想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