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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作者:巴山夜客(咖啡屋贵宾) 发帖:446 等级:紫竹上士 2007-11-17 21:03:00	·短信 ·简化 ·资料 ·引用 ·回复

未开言来珠泪落

    我最初喜欢秦腔，是因为生长在陕西的一个边远小地方，看县城剧团的演出是最高的艺术享受。于是，小时候唯一的梦想便是能加入剧团去唱戏，那时经常下乡来演的是我们县的戏班，我是白天黑夜地跟着戏班看，一场不落。尤其是夜戏，感觉真好！站在露天的戏院里，头顶是无边寂静的绚丽星空，四野苍茫，融入黑暗，周围是影影绰绰的人群，处身在这样的人群中，内心竟是无比安静，那是只属于自己的安静，在这样安静的期待中，一个人内心无比充实。望向戏台，青色的汽灯（烧煤油的灯）在台前的大柱子上挂着，发出咝咝的叫声，随风伸缩着火舌，散发着神奇的光彩。红色的帘幕无声地垂着，若有所思，一丝乐声响起，幕布缓缓拉开，细若游丝的琴声转为急管繁弦，伴着紧锣密鼓，大戏就开场了。


      我看过很多戏，最难忘的就是这出《三滴血》，记得第一次看“三滴血”还是在银幕上，陈妙花的婉转缠绵的唱念，把秦腔的温柔细腻，百转千回的旋律表达的淋漓尽致。从此一改我对广播里不时能听到的越剧和黄梅戏的情有独钟。特别是这段“虎口缘”，我将这段戏听了又听，完全忘记了时间的流逝。悠扬宛转的导板胡琴奏出慢二六的拍子，我已魂不守舍如痴如醉，二胡拉出不绝如缕的细细颤音触动一个人内心深处最柔软的部分，那是让最坚硬的心房也为之颤栗的颤音，它让我心动神摇不能自已，而后和弦响起，接下来就是这声我最熟悉不过的“未开言来珠泪落”，这是让我曾经无数次为之低回欲绝的声音，不知有好多年我没有听到过它了，但它仍然令我肝肠寸短魂牵梦绕。像以前一样，我立刻被这段唱腔的力量击倒，如泣如诉的唱声一起，一股辛酸之意突然攫住整个心胸，我象唱词中讲的一样，未开言而热泪盈眶！正如古诗人所讲的“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大概就是这样的效果。

      由“未开言来”无声胜有声的娓娓而叙至“珠泪”的穿云裂帛一般的突然高亢，然后又转入沉郁，那柔媚的女声就在这个“落”字上余音绕梁低回不去，这段唱腔真是具有催人泪下的力量。“未开言来珠泪落，叫声相公小哥哥，空山寂静少人过，虎豹豺狼常出没”，她唱出的是人在世的惘凉和孤独，我们在世上结伴行走，但终究有那么一天，再亲密的人也会失散，人在本质上是孤独的，他象失群的雁，最终只能孤单地飞向属于自己的万里层云，千山暮雪。人间多的是崎岖坎坷，江湖多的是虎豹豺狼，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贾莲香哭的是她的不幸和辛酸，我们想的是自己的无助和艰难。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戏可以是假的，但情是真的，流在脸上的泪是真的“除过你来就是我，二老爹娘无下落，你不救我谁救我，你若走脱我奈何，常言说救人出水火，胜似梵香念弥陀。” 这段是让人痛快淋漓的求助和告白，是对人间真情的呼唤。在荒凉世界行走的众生，总有一种神秘的力量使他们在山穷水尽处相逢，从此并肩携手，相依相偎，相互扶持，我们把这样的力量叫缘分。是呀！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何况他们本来就是有过前缘。

      后面的唱词有了一丝撒娇和耍赖的成分，但言辞锋利步步进逼，终于使男方抛开那些陈旧礼教的束缚，与之同行。这个可爱的女子，她有着西北女儿的简单与果决，泼辣和豪爽，她直接拽住了男人的衣衫，没有任何矜持，当认定了自己的意中人，就要不顾一切与他同行，“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在遥远的古代秦地，在那首熟悉的《诗经·邶风》中，我们也曾领略过这样的女子的风采。

     这也就是我喜欢这段唱词的原因，它让敏感的听者江州司马青衫湿，但又不全是如此，它让人伤感又让人乐观，让人一洒同情之泪，又使人最终泪中带笑转悲为喜。所以它是独特的，没有周仁哭妻的悲情，没有慧娘骂贼的悲愤，它由一个初解人事的姑娘口中唱出，带着俏皮，含着期盼，哀而不怨悲而不伤。“未开言来珠泪落，叫声相公小哥哥，”她已不是孤身一人，她的眼中已全是“相公小哥哥”。前路仍然凄迷，但也不须计较，因为，重要的不是我们到什么地方而是我们与谁一起去。因为，也许在这个世界上，与我们同行的人比我们要到达的地方更加重要。

【本贴转自：http://bbs.zjuo.com】